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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2章 两浙节度使钱节帅的爬墙逃命记(上)
    一、一场不简单的回乡之旅

    唐昭宗天复二年,公元902年。

    杭州城里,钱镠钱大帅最近心情很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他不顾手下谋士们的反对,执意要回一趟老家。

    钱镠的老家在临安衣锦城,他是私盐贩子出身,从小在田埂上摸爬滚打,后来又跟了董昌,一路刀山火海里杀出来,如今坐拥两浙,被朝廷封了越王,正是该回乡显摆显摆的时候。古人有句话叫“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穿着好衣裳不给人看,那不是白穿了吗?

    于是钱镠带着随从,浩浩荡荡地回了衣锦城。他在老家大摆宴席,把老乡亲、老邻居都请了来,还把当年跟他一起贩私盐的几个老兄弟也找来了,喝得面红耳赤,拍着桌子讲当年的光辉事迹。

    正在酒酣耳热之际,一个人的脸色却不太好看。

    武勇都右都指挥使徐绾端着酒杯,笑得很勉强。钱镠没注意到,徐绾的眼神正悄悄往左都指挥使许再思那边飘。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说起来,徐绾这人出身不大光彩。他原本是孙儒的部将,孙儒败亡后带着一帮散兵游勇来投靠钱镠。钱镠这人有个特点——他用人不怎么看出身,有本事就行。于是他封徐绾做了武勇都右都指挥使,和许再思一人管一半的武勇都精兵。

    但问题也出在这里。武勇都是钱镠手下最能打的部队,全是身经百战的精兵,而且这支部队里的很多人,跟徐绾一样,都是孙儒的旧部。这帮人打起仗来确实猛,但忠诚度嘛,说实话,就像杭州春天里的雨,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变脸。

    前一阵子,淮南的杨行密来犯,钱镠派武勇都去抵挡。结果徐绾作战不力,害得钱镠的心腹大将顾全武被淮南军俘虏了去。这事钱镠嘴上没说什么,但眼神里那股子不满,徐绾看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钱镠开始猜忌他了。

    二、宴席上的刀

    衣锦城的宴会还在继续。

    钱镠端着酒杯,红光满面地跟老乡亲们说:“我钱婆留——哦,现在不兴叫这个小名了——我钱镠能有今天,全靠咱们临安的老少爷们扶持……”

    他话没说完,就听见“啪”的一声。

    徐绾的酒杯掉在了地上。

    “对不住,对不住,”徐绾连忙拱手,“手滑了。”

    钱镠看了他一眼,没在意,继续跟老乡亲们寒暄。但徐绾没有继续坐下去。他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地说:“大帅,末将忽然腹痛难忍,怕是要去趟茅房。”

    钱镠摆摆手:“去吧去吧,今天高兴,不用讲究那些。”

    徐绾退出宴席的时候,又看了许再思一眼。这一眼的意思,许再思懂了。

    后来的事情,钱镠很多年之后想起来还会冒冷汗。他后来跟自己的儿子钱元瓘说:“爹在衣锦城那天,差一点就成了筛子。”

    为什么是筛子?因为徐绾压根就没去茅房。他出了宴席,直接去调兵了。原来徐绾早就在衣锦城安插了自己的亲信,就等着这一天。他的计划很简单:趁钱镠喝得高兴,一举拿下,把这老狐狸的头砍下来挂在城门上,两浙就是他徐绾的了。

    可他没算到一件事——钱镠这人虽然喜欢显摆,但脑子从来不清醒的时候比清醒的时候少。

    宴席上,钱镠正跟人碰杯,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亲兵急步走进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钱镠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说了句“去方便一下”,就从侧门溜了出去。

    他没有去茅房。他翻墙跑了。

    一个坐拥两浙的节度使,在自己的老家,被自己的部将逼得翻墙逃跑。这画面传出去,钱镠的名声怕是要跟那堵墙一起倒。但钱镠不在乎——活着才有一切,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徐绾扑了个空,气得差点把宴席上的桌子全掀了。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既然行刺失败了,那就硬来。他带上自己的武勇都亲信,跟许再思合兵一处,浩浩荡荡地往杭州杀去。

    三、杭州在燃烧

    徐绾和许再思到了杭州城下,二话不说就纵兵焚掠。杭州外城一片火海,百姓哭爹喊娘,乱成一锅粥。钱镠的儿子钱传瑛当时正在城中,急得团团转:“我爹呢?我爹在哪?”

    没人知道钱镠在哪。因为他正趴在城外的一个草垛子里,等着天黑。

    天终于黑了。钱镠偷偷溜到杭州城的北郭门外,结果发现城门紧闭,徐绾的人正在城上巡逻。他又换了一个方向,绕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一段没人看守的城墙,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翻了过去。

    守城的士兵差点把他当成贼砍了。

    “是我!是我!”钱镠压低声音。

    “大帅?”士兵认出了他,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

    “废话少说,”钱镠拍拍身上的草屑,“城里怎么样了?”

    “不太好。徐绾和许再思正在打牙城,公子带人死守,但……”

    钱镠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连夜召集了手下还能调动的将领。马绰、王荣、杜建徽几个人分头守城门,又派顾全武去东府越州布防,怕叛军往那边扩散。布置完之后,钱镠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时,成及推门进来了。成及是钱镠手下的老将,跟了他很多年,打起仗来不怵任何人。他替钱镠出城跟徐绾打了一仗,斩首百余级,总算把叛军的气势压了下去。徐绾被迫退到了龙兴寺,许再思也跟着缩了回去。

    “大帅,”成及回来报告,“徐绾虽然退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钱镠点了点头,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忽然问:“他下一步会找谁?”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的心里都冒出了一个名字。

    田頵。

    四、宣州来了个狠人

    田頵这个人,在唐末五代那个群魔乱舞的年代里,也算得上一号人物。他是淮南杨行密手下的猛将,坐镇宣州,为人狠辣果决。当年杨行密围宣州,赵锽打算逃往广陵投靠孙儒,天降暴雨,河水暴涨,田頵驾着一艘轻舟就追了上去,硬生生把赵锽从东溪里捞上来活捉了。因这一功,他才被杨行密封为宣州刺史,算是在淮南有了自己的地盘。

    徐绾和许再思派人送信去宣州的时候,田頵正在营中喝茶。他拆开信,看了一遍,眼睛亮了。

    “钱镠……杭州……”田頵把信往桌上一拍,“天赐良机。”

    他的部下提醒他:“将军,咱们跟钱镠井水不犯河水,这么突然出兵,杨行密那边怎么交代?”

    田頵冷笑一声:“天下大乱,谁还管得了谁?拿下杭州,我田頵就是两浙的主人。到时候杨行密也得跟我客客气气的。”

    他当即点齐兵马,亲自率军往杭州杀去。

    徐绾和许再思在杭州城下已经等得快没耐心了,见田頵的旗号远远出现在地平线上,两个人差点热泪盈眶。许再思长出一口气:“终于来了。”

    田頵到了杭州城下,也没跟徐绾多寒暄,直接下令修筑壁垒,把杭州城围了个水泄不通。粮道被切断,城中的米价开始飞涨,钱镠站在城墙上往外望,田頵的营帐连绵不绝,旌旗遮天蔽日。

    “他娘的,”钱镠骂了一句,“这是要把我活活饿死。”

    五、老帅的算盘

    钱镠把手下将领召集到牙城里开会。气氛沉闷得像灌了铅。

    马绰率先开口:“大帅,田頵兵多,咱们死守不是长久之计。不如派人突围,去搬救兵。”

    “找谁搬?”杜建徽反问,“杨行密?田頵就是杨行密的人。”

    “找朱全忠?朱全忠在中原,远水救不了近火。”

    “董昌?董昌已经死在大帅手里了。”

    一时间,满座皆默。

    钱镠坐在上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找杨行密。”

    众人一愣。

    “田頵是杨行密的部将,但他这次出兵,杨行密未必知情。”钱镠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画着圈,“田頵拿下了杭州,势力就会压过杨行密。杨行密不傻,他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将坐大。”

    “可是,”成及皱眉,“杨行密凭什么帮咱们?他巴不得咱们死光才对。”

    钱镠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城外田頵的营寨。

    “去把顾全武叫回来。让他去广陵,找杨行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