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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0章 大唐落幕—长安城的皇权最后昙花一现(上)
    一、一位“忠臣”的光荣梦想

    公元903年,唐昭宗天复三年,长安。

    经过将近两年的折腾,我们的皇帝陛下李晔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京城。回家的路不太顺利——先是宦官韩全诲把他架到了凤翔,然后是朱全忠围城一年有余,最后是李茂贞撑不住了,砍了韩全诲等二十多颗脑袋当见面礼,这才把皇帝从城里请了出来。昭宗坐着牛车回长安的时候,心里百感交集——被自己养的一群太监捆走,又被另一个藩镇救回来,这皇帝当得,真是一言难尽。

    不过有人比他还百感交集。

    宰相崔胤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一个半世纪。

    这话不夸张。从安史之乱后,李辅国、程元振、鱼朝恩……一串串响亮的名字,把皇帝的权力啃得七零八落。唐代后期,宦官掌神策军,废立皇帝跟翻牌子似的——宪宗被弑、敬宗被弑,穆宗、文宗、武宗、懿宗、僖宗、昭宗全是宦官一手扶持的。到了昭宗这里,宦官更是把皇帝用熔铁浇锁幽禁在少阳院,每日饭食从墙脚的小洞里送进去。堂堂天子,活得还不如一只狗。

    所以当昭宗回到长安,崔胤就摩拳擦掌。他是清河崔氏出身,天下顶级的门阀世家,打从骨子里看不起那群阉人。更何况,他已经四次拜相,人称“崔四人”,跟宦官斗了几十年,斗得差点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这一次,他铁了心要干一票大的。

    朱全忠进京那天,崔胤特意换了一身新袍子,早早在中书省等着。门一开,进来的这位梁王殿下,黑脸膛,虎背熊腰,虽然皇上赐名“全忠”,但谁都知道他改过姓——最早姓朱名温,跟过黄巢造反,后来归顺大唐,才得了这个光宗耀祖的名字。

    “崔相公,”朱全忠一屁股坐下,也不寒暄,“凤翔的事结了,韩全诲的脑袋我让人挂在城门上了。皇帝也回来了。接下来?”

    崔胤深吸一口气:“梁王,唐室衰微,祸根在宦官。从前明皇让高力士参决朝政,肃宗放任李辅国掌禁军,德宗又把神策军交给窦文场、霍仙鸣……从那时起,天下大权就落在了阉人手里。一百多年了,他们废立天子如同儿戏,杀人如同割草。臣与陛下,这些年受的屈辱……”

    他说到一半,喉头哽住了。

    朱全忠挑挑眉,没接话。

    “臣奏请,”崔胤站起来,正色道,“请梁王尽诛宦官。”

    沉默。

    朱全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笑了。“行。”

    崔胤愣了一下。他原以为需要费一番口舌,没料到朱全忠答应得这么痛快。他哪里知道,在朱全忠眼里,杀宦官和杀鸡没区别——反正迟早要杀光所有人的。

    二、一个人的战斗,两个人的阴谋

    次日早朝。

    崔胤站在大殿上,慷慨陈词:“天宝以来,宦官渐盛。贞元末年,分羽林卫为左右神策军,从此宦官掌兵,夺百司之权,上下勾结,共为不法。大则煽动藩镇,倾危国家;小则卖官鬻狱,残害朝政。王室衰乱,全由此辈。陛下若不翦其根本,祸乱不止!”

    昭宗坐在龙椅上,神色复杂。他当然恨宦官——被幽禁少阳院的日子还历历在目,熔铁浇锁的滋味永生难忘。可他又隐隐不安:宦官没了,谁替朕挡朱全忠?

    他看了崔胤一眼,欲言又止。

    倒是崔胤毫不客气,径直上前一步:“请陛下下旨,尽罢内诸司使,诸道监军全部召还,悉诛宦官!”

    殿上鸦雀无声。

    昭宗的目光在崔胤脸上停了一瞬,又挪向朱全忠。朱全忠站在武将班列最前,面无表情,像一尊铁塔。

    “准。”昭宗的声音很轻。

    三、内侍省的黄昏

    当天。

    内侍省。

    宦官第五可范正坐在窗边喝茶,心里盘算着,韩全诲那帮人已经完蛋了,自己平日里低调,兴许能躲过这一劫。他刚端起茶杯,就听见门外一阵骚动。

    “什么——”

    门被一脚踹开,士兵蜂拥而入。领头的校尉一把揪住第五可范的衣领:“奉旨,请中尉走一趟。”

    “走去哪儿?”

    “内侍省。”

    第五可范的脸瞬间白了。他当然知道内侍省是哪儿——那是宦官办公的地方,但现在听起来,倒像是屠宰场。

    长安的黄昏,天边烧着一片血红。

    朱全忠的士兵把皇宫里所有宦官——上到枢密使、中尉,下到跑腿送茶的小黄门——统统赶到了内侍省。数百人挤在院子里,有的哭,有的骂,有的跪地求饶,有的瘫软如泥。

    第五可范站在人群最前面,浑身发抖。他看着院子四周的士兵,刀已出鞘,寒光逼人。

    “朱全忠!”有人喊了一声,嗓音嘶哑,“你狼子野心,天下人……”

    刀落。

    第一颗头颅滚落在地。

    院子里瞬间炸了锅。有人往外冲,被一刀捅穿;有人趴在地上磕头,照样被砍;有人爬到墙边,被拖回来。血腥味浓得像一堵墙,把内侍省裹得密不透风。“冤号之声,彻于内外”,那惨叫声穿透了长安的夜空,连朱雀大街上的狗都吓得不叫了。

    昭宗在后宫听到了。

    他坐在昏暗的大殿里,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的纸上写着一篇祭文。他听见远处的哀嚎,笔尖一顿,墨汁洇开了一片。

    “可范他们……未必都有罪啊。”他喃喃道。

    没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