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末这年头,养节度使比养狗还难。你喂他肉,他冲你摇尾巴;你稍一松手,他回头就咬你一口。李克用对此,深有体会。
李克用是谁?河东节度使,沙陀人,独眼龙,江湖人称“李鸦儿”。他手下兵强马壮,是晚唐数一数二的大佬。他一辈子做的最亏本的事,不是打仗死了儿子,而是养了一个白眼狼——刘仁恭。
刘仁恭这哥们儿,原本是幽州下面的一个小将,跟错了人,混得那叫一个惨。后来幽州内乱,他走投无路,跑来投奔李克用。李克用一看,哟,这小伙子长得精神,说话也利索,关键是——他是幽州本地人。
本地人好啊,打幽州用得着。
于是李克用大手一挥,给了刘仁恭一支兵马,让他去打幽州。刘仁恭倒也争气,三下五除二,真把幽州给打下来了。李克用高兴得不行,当场拍板:幽州归你管,你做幽州节度使。
刘仁恭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主公大恩大德,仁恭没齿难忘!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
李克用哈哈大笑,扶起他来,说:“好好干,咱爷俩一起打天下。”
结果呢?刘仁恭到了幽州,屁股还没坐热乎,就开始变味儿了。
这事儿说起来也简单。幽州这地方,天高皇帝远,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刘仁恭以前是条丧家之犬,现在忽然成了坐拥一方的土皇帝,那感觉,就像乞丐捡到了一张百万两的银票——第一反应不是存起来,而是想着怎么才能不跟别人分。
李克用那边呢,隔三差五地派人来要兵、要粮。今天说:“老刘啊,我要打朱全忠,借五千兵马。”明天又说:“老刘啊,我这粮草不够了,你支援两万石。”
头几次,刘仁恭咬着牙给了。可给着给着,他心里就不平衡了。凭什么啊?老子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地盘,凭什么你一句话我就得往外掏?你李克用是我爹还是我爷爷?再说了,你天天跟朱全忠掐架,关我什么事?
于是,刘仁恭开始拖。今天说粮草还没收上来,明天说兵马正在操练,后天干脆连回信都不写了。
李克用派去的使者,一个个被晾在幽州城里,等了半个月,连刘仁恭的面都没见着。有一个使者急了,堵在节度使府门口喊:“刘使君!我家大王问你,说好的五千兵马到底什么时候——”
话没说完,里面扔出来一只鞋,正中脑门。
使者捂着头回去报告李克用。李克用听完,脸色铁青,独眼里头那道寒光,能把人冻死。
“他真这么说的?”
“他没说话,他扔了只鞋。”
李克用一巴掌拍碎了桌子腿。
这还不算完。后来李克用又派了一个使者,带了封信去,措辞还算客气,大意是:兄弟,你忘了当初是谁拉你一把的?做人不能忘本啊。
刘仁恭这次倒没扔鞋,他直接让人把使者关进了大牢,关了三天三夜,放出来的时候,使者身上只剩一条裤衩。刘仁恭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嘻嘻地说:“回去告诉你的大王,幽州是我的幽州,不是他的幽州。他要是有本事,自己来拿。”
使者哆哆嗦嗦地回到河东,把话一五一十地说了。李克用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旁边的人都以为他要暴怒,可他没有。他只是慢慢地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一会儿天。
然后他忽然转过身来,一脚踹翻了院子里的香炉。
“刘仁恭!”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老子亲手养大的狼!”
乾宁四年八月,秋风乍起,李克用集结了河东的全部精锐,亲率大军,浩浩荡荡地杀向幽州。他要让刘仁恭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出发之前,他的养子李存孝(其实这时候李存孝已经死了,换成别的将领,但为了故事顺畅,咱们就当他身边有个谋士)劝他:“父王,刘仁恭虽是小人,但幽州兵强马壮,地势险要,咱们是不是再想想别的法子?”
李克用一摆手,独眼里头冒着火:“想什么想?老子打了一辈子仗,还收拾不了一个喂不熟的狗?”
他翻身上马,大刀一挥:“出发!踏平幽州!”
大军走了好几天,一路北上,到了木瓜涧。
木瓜涧这地方,听着挺秀气,像是种木瓜的,实际上地形险要得很,两边是山,中间一条窄路,跟个口袋似的。李克用的大军进了这条口袋,他自己还没觉出味儿来。
刘仁恭那边呢,早就在木瓜涧布好了埋伏。他这个人,打仗不行,但玩心眼是一把好手。他知道硬碰硬打不过李克用,所以早就打定了主意——用地形,用伏兵,用一切不要脸的手段。
李克用的人马刚走到木瓜涧中间,就听见两边山上忽然鼓声大作,杀声震天。紧接着,滚木、礌石、箭矢,跟下雨似的往下砸。
河东军当时就乱了。本来这路就窄,人马挤在一起,掉头都掉不了,现在上面砸东西下来,躲都没处躲。士兵们抱头鼠窜,你踩我,我踩你,哭爹喊娘的声响彻山谷。
李克用在大军中间,听到前面传来喊杀声,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看见自己的前锋部队像潮水一样退了回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将领冲到他的马前,嘶声喊道:“大王!中埋伏了!两边山上全是幽州兵!”
李克用脸色大变,他猛地勒住马,独眼往两边山上看去,果然看见漫山遍野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刘”字。
那一刻,他的表情精彩极了——有愤怒,有震惊,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被人当猴耍了的羞耻感。
他咬了咬牙,拔出刀来,吼道:“不许退!给我顶住!”
可他喊破了嗓子也没用。军队已经炸了营,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大家只有一个念头——跑。
李克用被溃兵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往后退。他的亲兵拼死护着他,杀开一条血路,好不容易才从口袋里钻出来。等他回头看时,木瓜涧里已经是尸横遍野,河东军的旗帜扔了一地。
这一仗,李克用输得底裤都不剩。兵马折损大半,粮草辎重全丢了,他自己差点成了刘仁恭的俘虏。
回去的路上,李克用一句话都没说。他骑在马上,独眼盯着前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消化一颗咽不下去的苦果。
旁边的人都不敢吭声,生怕一不小心触了霉头。走了大半天,终于有人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大王,咱们还打吗?”
李克用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不打了。”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老子养了条好狗,狗长大了,把老子咬了。”
消息传出去,整个北方都震动了。刘仁恭一战成名,彻底脱离了河东的控制,自立门户,成了幽州名副其实的土皇帝。而李克用,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沙陀枭雄,被自己一手扶起来的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势力大损,元气大伤。
从此以后,北方的格局彻底变了。刘仁恭在幽州坐大,时不时还跟李克用恶心一下——今天抢你两个县,明天劫你一批粮。李克用气得牙痒痒,可一时半会儿也拿他没办法。
直到很多年后,李克用临死之前,还念念不忘这件事。他把儿子李存勖叫到床前,攥着他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刘仁恭……那个狗东西……替爹……收拾他……”
说完,眼睛一翻,咽了气。
李存勖后来果然灭了刘仁恭,替他爹出了这口恶气。可那是后话了。
【司马光说】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写到刘仁恭叛变这一段,搁下笔,捋了捋胡子,写了一句话:“克用之于仁恭,有拔擢之恩,委任之信,而仁恭反噬如此,其不义甚矣。”
翻译过来就是:李克用对刘仁恭,有提携之恩、托付之信,结果刘仁恭反过来咬他一口,这也太不地道了。
司马光接着又补了一段:“然克用之所以失仁恭者,亦由御之无道也。夫以利合者,必以利离;以势交者,必以势绝。克用徒以威势制之,而不能以恩义固其心,一旦稍不如意,则怨望生焉。此非独仁恭之罪,克用亦不得辞其咎也。”
意思是:李克用之所以丢了刘仁恭,也是因为他自己驾驭无方。靠利益绑在一起的人,迟早会为了利益散伙。李克用光靠威势压人,不能用恩义收心,时间长了,人家心里能没怨气吗?这事儿,不光是刘仁恭的错,李克用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作者说】
这个故事乍一看,是个“农夫与蛇”的经典翻版——李克用是那个心软的农夫,刘仁恭是那条冻僵了的蛇。可你仔细想想,农夫救蛇,是因为他善良;李克用扶刘仁恭,是因为他善良吗?
不,他是为了打幽州。
从一开始,李克用对刘仁恭的态度就是“利用”两个字。我给你兵马,给你地盘,不是因为你刘仁恭有多能干,而是因为你是幽州人,你能替我管住幽州。说白了,你就是我的一颗棋子。
可问题是,棋子它会长大,它会有自己的想法。你给了人家节度使的位置,又不肯真的放手,今天要兵,明天要粮,人家凭什么永远听你的?
刘仁恭当然不是好人,忘恩负义,翻脸不认人,这事儿没得洗。但李克用的问题在于,他始终把别人当成工具,却忘了工具也有心。你种下的是利用的种子,收回来的一定是背叛的果实。
这世上有一种关系,叫做“恩大成仇”。你对他有恩,他感激你,可你要是天天把恩挂在嘴边,让他觉得这辈子都还不完,那感激就会慢慢变成压力,压力变成烦躁,烦躁变成怨恨。到最后,他唯一能想到的解脱方式,就是把你干掉。
刘仁恭是不是这么想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世上很多翻脸无情的故事,底下埋着的,都是“恩”字压出来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