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二年,公元895年,浙江大地上一片祥和——如果忽略掉越州城里那位突然发了“皇帝梦”的董昌董大人。
说起这位董昌,那可不是一般人。当年跟着钱镠一起打天下,平定浙东,功劳簿上写得满满当当,朝廷一高兴,给了个节度使当当,也算是一方诸侯,威风凛凛。按理说,这日子过得够舒坦了:要地盘有地盘,要兵马有兵马,府里养着歌姬,库里堆着金银,出门前呼后拥,回家妻妾成群——这不比当皇帝差多少,关键是还不用操心早朝。
可人啊,就是这么奇怪。日子太舒服了,反而开始琢磨些有的没的。
事情得从几个“高人”说起。
那日董昌在后院赏花,管家引进来一个道士,说是从天台山来的,道号“灵虚子”,能掐会算,知天机晓地理。董昌本来也就是图个乐子,随口问了一句:“真人看我近日运势如何?”
那道士闭目掐指,忽然浑身一哆嗦,跟触电似的,睁开眼一脸惊恐加兴奋,压低声音说:“节度使大人,贫道观您头顶有五彩祥云,紫气东来三千里,此乃……此乃天子之象啊!”
董昌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瞪大眼睛:“你再说一遍?”
“天子之象!”道士斩钉截铁,“贫道修道五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贵不可言之相。大人若不起而应天,恐遭天谴啊!”
这话要是搁在今天,大概就跟“恭喜你中了五个亿”差不多效果。董昌当时就感觉脚底板发软,脑门子发烫,一种前所未有的眩晕感直冲云霄。
但这还只是个开头。接下来的日子里,越州城里就像开了“皇帝梦”连锁店,今天来个和尚说他在佛前看到了董昌的名字列在帝王册上,明天来个老头说自己在江边捡到一块石头,上面天然生着“董”字纹路,后天又来个算命的,一口咬定董昌府上的风水是“真龙穴”。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帮人无非是看董昌位高权重,想拍马屁混口饭吃。可问题是——董昌信了。
他真的信了。
而且信得五体投地,信得走火入魔,信得连做梦都在想龙袍该用什么料子。
消息传到节度副使黄碣耳朵里,这位老兄正在吃饭,差点没把筷子戳进鼻孔里。
“什么?称帝?”黄碣把筷子一摔,抓起官帽就往外走,“这老小子疯得没边儿了!”
黄碣赶到节度使府的时候,董昌正对着一幅自己画的“龙袍设计图”啧啧称奇。黄碣看了一眼那图,差点没背过气去——好好的龙袍上绣了十八条龙不说,还非要加几只仙鹤,说是“龙凤呈祥、松鹤延年”,整个一龙袍版的东北大花布。
“大人!”黄碣扑通跪下,语重心长,“大人您清醒一点!如今中原虽乱,朝廷尚在,朱温李克用那样的人物都不敢轻举妄动,您一个浙东节度使,手底下才几个兵?称帝?这不是找死吗?”
董昌脸色一沉:“黄碣,你说这话就不对了。天意所归,岂能用兵马多少来衡量?”
“天意?”黄碣急了,“那几个道士和尚说的话就是天意?大人,我跟您这么多年,出生入死,从不敢有二心。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您要是关起门来在越州城里过皇帝瘾,不出三个月,董家满门一个都活不了!您要是安安分分当您的节度使,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何必拿全族老小的脑袋去赌一把虚名?”
董昌沉默了。
黄碣心中一喜,以为劝动了。
结果董昌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话:“你说得不对。天意这种事,你不懂。”
黄碣:“…………”
当天夜里,董昌派人把黄碣抓了起来,罪名是“妖言惑众、动摇军心”。黄碣临死前仰天长叹:“董昌啊董昌,我好心救你,你当我是害你。你这条不归路,走到头可别怪没人提醒过你!”
董昌不但杀了黄碣,还顺带把同样来劝谏的会稽县令吴镣、山阴县令张逊一并砍了,而且灭了三人的家。这事儿传出去,整个浙东官场鸦雀无声,谁也不敢再吭气了。
乾宁二年二月,一个春寒料峭的日子,越州城里张灯结彩,锣鼓喧天。董昌穿着一身崭新的衮冕——那冕旒上的珠子还是找城里最大的珠宝铺子现串的——登上了越州内城,正式称帝。
国号大越罗平国,年号顺天,把城楼改名叫“天册之楼”,意思大概是“老天爷亲自盖章认证过的楼”。他还给自己起了个称号,不许手下叫“陛下”,得叫“圣人”。
对,圣人。董圣人。
这位董圣人登基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整顿军备,不是安抚百姓,而是让人给他刻了一方玉玺,上书“天册之宝”四个字。然后又下了一道圣旨,命令全城百姓家家户户门口挂上黄旗,上书“顺天治国”四个大字。一时间越州城里黄旗飘飘,不知道的还以为全城都在搞促销活动。
消息传到杭州,镇海镇东节度使钱镠正在书房里喝茶。听完了探子的汇报,钱镠一口茶喷出去三丈远,喷完擦了擦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这老小子。”
钱镠跟董昌是老搭档了,当年一起平叛,一起升官,算得上是过命的交情。钱镠这人,打仗是一把好手,做人也有自己的原则——他这辈子最大的特点就是“清醒”。他太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了,也清楚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所以后来哪怕他拥有了半壁江山,也始终没有迈出称帝那一步。
可现在,他的老搭档董昌迈出去了。
钱镠长叹一声,铺纸研墨,给董昌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简短,但句句扎心:
“与其闭门作天子,使九族百姓受殃,不若开门作节度使,终身富贵无忧也。”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关起门来当皇帝,迟早全家死光光;你打开门当节度使,一辈子吃香喝辣。这笔账你算不明白吗?
信送出去之后,钱镠等了三天。三天后,董昌的回信来了,只有一句话:“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钱镠看完,把信往桌上一拍,对左右说:“准备打仗吧。这老小子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