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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仙人追魂
    溪水潺潺的声响渐渐被抛在身后,林间的鸟鸣也显得遥远。

    我背着婠绾,沿着依稀可辨的下山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背上小小的身体温热而柔软,均匀的呼吸带着孩童特有的香甜气息,喷洒在我的脖颈间。

    她睡得很沉,梦里偶尔咂咂嘴,咕哝几句模糊不清的呓语,

    全然不知这世间的风霜和刚刚发生的、足以让天地变色的惨烈诀别。

    我的心里却像塞满了浸透水的棉絮,沉重而冰凉。

    每一步踏在松软的泥土或硌脚的碎石上,都牵扯着纷乱的思绪。

    惆怅如藤蔓缠绕。从今往后,再也不是孤身一人在这异世挣扎求存。

    背上这个小生命,她的呼吸、心跳、乃至生死,都与我紧密相连。

    这突如其来的、沉甸甸的“家人”,让我无所适从。

    悲伤则像沉在心底的巨石。

    青阳子那张血污遍布、最终化为干尸灰败的脸,

    那双燃烧至熄灭的眼睛,还有玉简中那充满无尽不舍与托付的苍老声音……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

    他救了我,修复了我破碎的躯壳,却又亲手为我套上了这无形的、名为“同命”的枷锁。

    我该恨他吗?

    可看着他为婠绾燃尽一切的疯狂,看着他玉简里那一声声近乎哀求的“孩子”、

    “小婠绾”,那恨意便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瞬间溃散,只留下无边无际的酸楚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鸟语花香,溪流清澈。

    可这表象之下,是村民冷漠的石头和臭鸡蛋,是黑水河粘稠的绝望,

    是青阳子宗门血仇的惨烈,

    是那“阴阳间”血池炼狱般的恐怖,

    是强者可以随意定夺弱者生死的残酷法则!

    青阳子用他的命,那些村民用他们的愚昧和残忍。

    都在无声地嘶吼着:

    活着!不择手段地活着!这世界没有是非对错,只有赤裸裸的丛林法则!

    思绪如潮水般翻涌,脚下的路却在不知不觉中缩短。

    当熟悉的竹篱笆和那间简陋却曾带给我短暂安宁的竹屋映入眼帘时,我纷乱的心绪才猛地一收。

    快到了。

    我下意识地紧了紧托着婠绾的手臂,加快了脚步。

    推开那扇熟悉的、吱呀作响的竹篱笆门,小院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然而,当我推开竹屋那扇虚掩的房门时——

    嗡!

    一股无形的、冰冷而沉重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当头浇下!

    将我钉在了原地!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

    但就在那简陋的竹桌旁,赫然站着两个身影!

    他们身穿着同样制式的、如同青玉般温润却又透着寒意的长袍,

    袍袖宽大,无风自动。

    头戴高高的、如同鹤冠般的白色玉冠,更添几分出尘的威严。

    一人身形挺拔如剑,背负着一柄样式古朴、剑鞘上隐有流云纹路的连鞘长剑;

    另一人则手持一柄银丝拂尘,尘尾雪白,

    垂落至膝,面容清癯,眼神淡漠,仿佛不沾人间烟火。

    仙人!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般在我脑海中炸响!

    不是比喻,而是真真切切、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超越凡俗、令人灵魂颤栗的气息!

    他们站在那里,明明没有刻意释放力量,

    却让这小小的竹屋空间都变得粘稠、沉重,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那背负长剑的男子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金铁交鸣,

    带着一种居高临下、洞穿人心的锐利,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青云宗的人?!

    青阳子的仇家?!

    他们找来了?!

    这么快?!

    完了!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我甚至能闻到死亡的气息!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膝盖撞击在坚硬的竹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地面,用尽全身的力气,

    让声音带上最卑微的颤抖和恐惧,几乎是哭喊着胡诌道:

    “仙……仙人饶命!仙……仙人饶命啊!”

    我语无伦次,身体筛糠般抖动着,

    “小……小人是……是山下陈家镇的村民!

    这……这处院落……是小人祖父前几日刚……刚买的!

    他老人家说……说这里清凉……环境好……让小人……和小人妹妹……

    没事可以来这里住几天……踩踩景……散散心……”

    我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拼命扫视着屋内的角落,

    寻找着任何可能的逃生缝隙,同时将背上依旧沉睡的婠绾护得更紧。

    巨大的恐惧让我的声音都在扭曲。

    “嗯???”

    那背负长剑的仙人发出一声带着明显质疑的冷哼,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

    在我身上来回扫视,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威压,

    “那你可知,这里以前住着的那对祖孙二人,去了何处?”

    来了!果然是冲着青阳子和婠绾来的!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飞速转动。

    “不……不知……道……”

    我结结巴巴,头垂得更低,

    “小……小人不知……不过……小人的祖父……肯定……肯定知道!

    他老人家……在村里消息最灵通!”

    “你祖父?”

    旁边那手持拂尘的仙人立刻接话,声音清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他现在在何处?”

    “回……回仙人!”

    我连忙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小人的祖父……就……就在陈家村里住着!

    他老人家……很……很厉害的!

    村里人都……都叫他陈三爷!

    没人……没人敢惹他!”

    我故意将“陈三爷”三个字咬得重了些,试图借那个老东西的名头暂时唬住对方。

    “陈三爷?”

    背负长剑的仙人眉头微皱,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但看着我那吓得魂不附体、涕泪横流的模样,眼中的疑虑似乎减轻了几分。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傲慢:

    “哼,量你这等乡野小鬼,也不敢欺瞒我等。”

    他随手一抛,几块碎银子“叮叮当当”地滚落在我的面前。

    “拿着这些银子!”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命令,

    “将你们的东西收拾干净!

    在我二人回来之前——”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扫过整个竹屋,

    “我不希望在这里,再看到任何与你们有关的东西!

    否则……哼!”

    那一声冷哼,如同死神的宣判,带着冰冷的杀意!

    “好……好的仙人!

    谢谢仙人!

    谢谢仙人开恩!”

    我如蒙大赦,连忙又重重磕了几个响头,额头瞬间红肿一片。

    我颤抖着手,飞快地将地上的碎银子拢进怀里,冰凉的触感稍稍驱散了一丝恐惧。

    这时,我听到那手持拂尘的仙人,用极低的声音对同伴道:

    “刘师兄,看来那老家伙……是跑了。青云宗那边……估计还不知情吧?”

    背负长剑的“刘师兄”眉头紧锁,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带着凝重:

    “不好说。师弟,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去一趟那陈家村!

    看能否从那‘陈三爷’口中撬出点老鬼的线索!

    那东西……必须找到!

    否则后患无穷!”

    “那……这两个小鬼呢?”

    拂尘仙人瞥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我,以及我背上依旧沉睡的婠绾。

    “不必理会。”

    刘师兄的声音冷漠得不带一丝温度,如同在看路边的蝼蚁,

    “两个微不足道的凡俗蝼蚁罢了,

    莫要在此浪费时间。我们速去速回!”

    话音落下,两人不再看我。

    只见那刘师兄并指如剑,朝着身后虚空一点!

    呛啷一声龙吟,他背负的长剑竟自行脱鞘而出,化作一道尺许长的青色流光,悬浮在他脚下!

    他身形一晃,已稳稳踏上剑身!

    而那手持拂尘的仙人,则轻轻一抖手中拂尘!

    银丝般的尘尾瞬间暴涨,散发出柔和的白光,托住他的身体!

    “走!”

    一声轻喝!

    两道身影,一人御剑青虹,一人踏尘流光,

    如同两道离弦之箭,瞬间冲破竹屋简陋的屋顶(或是直接穿墙而出?),

    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直射天际!

    眨眼间便化作两个微不可查的小点,消失在湛蓝的天幕尽头,

    只留下屋顶(或墙壁)破开的大洞和簌簌落下的竹屑灰尘。

    “呼——嗬——嗬——嗬——”

    直到那破空声彻底消失在天际,我才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猛地瘫软在地,身体蜷缩成一团,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带着灰尘和竹屑的空气!

    心脏狂跳得如同要炸开,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后怕的战栗。

    太险了!差一点!就差一点!

    “哥哥?”

    一个带着浓浓睡意、软糯糯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婠绾不知何时醒了,她揉了揉惺忪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

    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困惑,看着瘫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被汗水湿透的我,

    “你怎么了?坐在地上?地上凉凉……”

    我猛地回过神,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几乎要脱力的虚软感。不能耽搁!

    那两个人随时可能回来!他们去陈家村找不到所谓的“陈三爷”线索,必定会立刻折返!到时候……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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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解释,一把抓住婠绾的小手,

    声音因为紧张和急促而微微发颤:

    “婠绾!快!我们要离开这里!马上!”

    “离开?”

    婠绾的小脸上瞬间布满了茫然和不安,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我的手指,

    “那……那爷爷回来了……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纯净的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水汽。

    爷爷……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看着婠绾那充满依赖和不安的眼神,

    强忍着心头的酸楚,飞快地编织着谎言,声音尽量放得轻柔却不容置疑:

    “婠绾乖!爷爷……爷爷他在你身上放了很厉害的信物!

    不管婠绾在哪里,爷爷都能找到你的!他一定会来找婠绾的!

    我们现在必须离开这里!听话!”

    “真的吗?”婠绾似懂非懂,但看到我焦急的神色,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婠婠听话!”

    我拉着她,跌跌撞撞地冲进青阳子曾经居住的房间。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药草气息。

    我来不及感伤,凭着玉简中的提示,扑到那张简陋的竹床边,双手颤抖着摸索床板下的暗格。

    “咔哒。”

    一声轻响,一块活动的木板被推开。一个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粗布包袱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一把将包袱抓了出来,入手有些分量。来不及查看里面是什么,

    我胡乱地将包袱斜挎在肩上,系紧。然后转身,一把将婠绾抱起来,背在背上。

    “抱紧哥哥!” 我低喝一声,冲出房间。

    再次站在小院中,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竹影婆娑。

    可这短暂的安宁之地,此刻却充满了致命的危机。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曾庇护过我、也改变了我命运的竹屋。

    目光扫过青阳子常坐的竹椅,扫过婠绾玩耍的小角落,

    扫过那扇被“仙人”轻易洞穿的破门……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涌。

    不能留!任何痕迹都不能留!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我放下婠绾,飞快地从怀中摸出从竹屋里拿出的火折子,拔掉盖子,用力一吹!

    嗤——

    一点橘红色的火苗瞬间窜起!

    我没有丝毫犹豫!将那跳跃的火苗,猛地凑近了干燥的、极易燃烧的竹篱笆墙!

    轰!

    火苗如同饥饿的毒蛇,瞬间舔舐上去!干燥的竹子发出噼啪的爆响,橘红色的火焰迅速蔓延开来!

    贪婪地吞噬着竹篱笆、攀上竹屋的墙壁、舔舐着茅草的屋顶!浓烟滚滚而起,带着竹子燃烧特有的焦糊气息!

    火光映红了我的脸,也映红了婠绾惊恐的小脸。

    “哥哥!房子!房子着火了!” 婠绾吓得尖叫起来,紧紧抓住我的衣角。

    我没有回答。拉着婠绾,后退几步,远离那迅速蔓延的火舌。

    然后,在熊熊燃烧的竹屋前,在浓烟与热浪之中,“噗通”一声,再次重重地跪了下去!

    婠绾看我跪下,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也乖巧地跟着跪在了我身边。

    额头抵在尚有余温的土地上。竹屋燃烧的噼啪声、热浪的呼啸声,仿佛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咚!咚!咚!

    三个响头,沉重而缓慢,带着无法言说的复杂心绪,重重磕在滚烫的地面上。

    青阳子……这竹屋……就当你的衣冠冢吧!你的嘱托……我记下了!我和婠绾……走了!

    心里默念完,我直起身,看向身边被火光映照得小脸通红的婠绾,

    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婠绾,给爷爷磕三个头!我们……该走了!”

    婠绾看着我,又看了看那熊熊燃烧、即将吞噬一切的火焰,纯净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莫名的悲伤。

    但她还是听话地,学着我的样子,对着那燃烧的竹屋,认认真真地、一下一下地磕了三个头。

    咚咚咚。

    小小的额头沾上了泥土。

    “走吧!”

    我一把拉起她,将她重新背到背上,不再回头看一眼那冲天的火光和浓烟。

    “嗯!哥哥!”

    婠绾趴在我的背上,小手臂紧紧环住我的脖子,小小的身体因为紧张和奔跑的颠簸而微微颤抖。

    我迈开双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与陈家村、与那“仙人”离去方向相反的、

    更加幽深茂密的山林深处,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身后,是烈焰焚天的竹屋,如同一个巨大的、

    悲壮的、熊熊燃烧的句号,标记着一段过往的终结,

    也映照着一条通往未知荆棘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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