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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帝京初探待云开
    望舒看向林如海,林如海沉吟片刻,道:

    “我们先去东来客栈安歇下来吧。

    明天我先去面圣,你们在京城逛逛,看看还缺些什么,让赵猛拿我的名贴递贴子去荣国府。”

    望舒看向赵猛,“你赶快去客栈去东来客栈看下房间够不够。”

    赵猛领命后便立即骑马疾行,众人也跟在后面,今天才到京城还要先作调整。

    马车调转方向,拐进一条稍窄的街巷。

    喧嚣渐渐远了,两旁是青砖灰瓦的民居,偶尔有槐树从院墙里探出头,叶子黄了一半,在秋风里沙沙地响。

    行人少了,空气也清净些。

    榆钱胡同到了。

    “东来客栈”的招牌挂在门楣上,黑底金字,有些年头了。

    门脸不大,里头却深,是个三进的院子。

    赵猛已经订好房间,等在门口。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周,眉眼端正,说话爽利,见人来,也不多问,只道:

    “客官快进来,你们来得可是时候,我们客栈前儿才被贵人包了下来,这些贵人才走两天,我们刚换上新的用具。”

    望舒微笑着带着众人进去了。

    不多时,便安排妥当:林如海和承璋住东厢,望舒住西厢,护卫们住前院,丫鬟仆役住后院。

    院子确实清净。

    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丛菊花,正开着,金黄金黄的。

    一棵老槐树在院中,叶子落了大半,枝干虬曲,指向秋日高远的天空。

    安顿行李,洗漱更衣。

    等都收拾停当,已是申时末。

    秋日的夕阳斜斜照进院子,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暖金色。

    众人聚在东厢房里。

    林如海坐在窗下,望舒和承璋坐在一旁。桌上摆着刚沏的茶,热气袅袅升起。

    “明儿一早,”林如海缓缓开口,“我便要去面圣,回来的时间不定。你们……”

    他看向望舒。

    望舒接话:“我让赵猛早点送贴子去国公府,后儿我们再过去国公府吧。”

    次日寅时三刻。

    京城的天比扬州亮得晚些。

    窗外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色,只东边天际隐隐透出些微的灰白。

    林如海已起身了。

    他今日要面圣,穿的是正经的朝服——青色的圆领袍,胸前补子上绣着白鹇,腰系革带,头戴乌纱。

    望舒推门进来时,他正将一方玉佩系在腰侧。

    “兄长起得真早。”

    她手里捧着一个食盒,“厨房刚熬好的小米粥,还有几样点心,兄长用些再走。”

    食盒打开,热气袅袅升起。

    小米粥熬得稠糯,配着一碟酱瓜、一碟腐乳、几块枣泥糕。

    简单,却暖胃。

    林如海在桌边坐下,慢慢吃着。

    望舒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推到他面前:

    “这里头是几片参片,兄长若觉精神不济,含一片在舌下。”

    林如海接过,荷包绣着简单的竹叶纹,针脚细密。

    他握在手里,指尖感受着布料的柔软。

    “你有心了。”

    用完早膳,外头天色已蒙蒙亮。

    赵猛已备好马车,等在客栈门口。

    今日他亲自赶车,抚剑换了身男装,扮作小厮跟在车旁——她易容后相貌普通,混在人群中毫不显眼。

    林如海出门前,回头看了望舒一眼。

    晨光微熹里,她站在廊下,一身藕荷色褙子,头发松松绾着,眉眼间带着关切。

    承璋站在她身侧,穿着月白衫子,身形已有了少年的挺拔。

    “我回来的时间不定。”林如海温声道,“你们在京城逛逛,不必等我。”

    望舒点头:“兄长放心。”

    马车轱辘声响起,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笼罩的街巷尽头。

    客栈里静了下来。

    望舒站在院中,望着那棵老槐树。

    秋日的晨风凉飕飕的,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几片黄叶旋转着落下,落在青石板上,寂然无声。

    “姑母,”承璋轻声问,“咱们今日……真去逛么?”

    “逛。”望舒转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要仔细逛逛,以后要在这里置办一些产业。”

    她唤来汀荷、汀雨,又让赵猛留下两个护卫守客栈,其余人随行。

    辰时初,众人出了客栈。

    京城的清晨已然热闹起来。

    街巷两旁的铺子陆续开了门,伙计们卸下门板,洒扫门前。

    早点摊子冒着白汽,炸油条的香味、蒸包子的面香、豆汁儿的酸香,混在一起,飘满整条街。

    行人渐渐多了。

    挑担卖菜的农人、赶早上工的匠人、挎篮买菜的妇人,还有坐着小轿匆匆而过的官员家眷。

    说话声、吆喝声、车轮声,交织成京城特有的晨曲。

    望舒走在前头,步子不快,目光却敏锐。

    她先去了离客栈不远的绸缎庄。

    铺面不大,里头却深。

    一匹匹绸缎、锦缎、纱罗,按颜色、质地、花纹分门别类地摆着,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掌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簇新的绛紫褙子,见望舒进来,忙迎上前。

    “夫人想看看什么料子?”

    望舒伸手抚过一匹月白色的软烟罗。料子极薄,触手清凉,对着光看,隐隐有流水般的纹理。

    “这料子怎么卖?”

    “夫人好眼力!”掌柜的笑得殷勤,“这是杭州来的软烟罗,一匹二十两。若要做成衣裳,咱们店里有上好的裁缝,工钱另算。”

    二十两。望舒心里算着,比扬州贵了三成。

    她又看了几样。蜀锦、云锦、宋锦,价格都比扬州高,但花色确实更时新,有些纹样在江南都没见过。

    “京里的夫人小姐们,如今最爱什么花样?”她状似随意地问。

    掌柜的如数家珍:

    “春天爱穿缠枝莲、玉兰花纹的,夏天是水波纹、竹叶纹,秋天嘛,菊花纹、桂花纹最时兴。

    颜色上,年轻姑娘爱娇嫩些的,藕荷、鹅黄、水绿;年长的夫人,则多选绛紫、靛蓝、墨绿。”

    望舒细细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从绸缎庄出来,她又去了胭脂铺、首饰铺、药材铺。

    一路看,一路问,一路比较。

    京城的物价普遍比扬州高,但货品也确实更齐全,有些海外来的香料、宝石,在江南难得一见。

    承璋跟在她身后,起初还有些拘谨,渐渐也放松下来。

    他尤其爱逛书铺,在琉璃厂一带流连忘返。

    一家家书铺看过去,见到好的刻本、孤本,眼睛就亮了。

    “姑母,”他指着一套《十三经注疏》,“这刻工极好,是金陵书局出的。”

    望舒看了一眼标价:十五两。

    “喜欢就买。”她温声道,“读书人,书是最好的伴。”

    承璋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太贵了。我在扬州那套还能用。”

    望舒却已让掌柜的包起来。

    承璋还要推辞,她轻声道:“给你姐姐也挑几本。她在荣国府这些年,不知能不能选择自己喜欢的书。”

    这话说得轻,承璋听了,眼圈微微一红。

    午时,众人在一家食肆用饭。

    食肆不大,干净整洁。

    跑堂的推荐了几样招牌菜:炙羊肉、葱爆羊肚、羊肉汤饼,都是北地风味。

    又要了一壶菊花酒——竟是安澜商队供的货。

    酒菜上桌,香气扑鼻。

    望舒尝了一口炙羊肉。

    肉切得薄,烤得外焦里嫩,撒了孜然和椒盐,入口咸香。

    羊肉汤饼更妙,汤色奶白,饼子筋道,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这羊肉倒是鲜。”她道。

    跑堂的笑呵呵接话:

    “咱们用的都是口外来的羊,今早现宰的!客官您是南方人吧?尝尝这味儿,保管您忘不了!”

    正吃着,外头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队车马缓缓行过。

    打头的是四匹白马,拉着辆朱轮华盖车,车厢雕着繁复的花纹,车窗垂着杏黄色的帘子。

    前后各有八名护卫,骑高头大马,腰佩长刀,神情肃穆。

    行人纷纷避让。

    “这是哪家的?”有人小声问。

    “还能是哪家?”旁边人压低声音,“瞧那车徽——荣国府的!”

    望舒手中筷子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去。车队行得不快,华盖车的帘子垂得严实,看不见里头的人。

    只能看见车辕上坐着的车夫,穿着青缎褂子,腰板挺得笔直。

    车队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

    食肆里又恢复了热闹。人们议论着方才那阵仗,语气里带着羡慕,也带着敬畏。

    望舒低下头,继续吃饭。羊肉依旧鲜美,她却尝不出什么滋味了。

    饭后,众人又逛了逛。

    望舒特意去看了京城的市集——比扬州的大得多,分门别类,有专门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杂货的。摊贩们吆喝得起劲,买主们讨价还价,人声鼎沸。

    她在一个卖绒花的摊子前停下。

    摊上摆着各色绒花,牡丹、菊花、梅花,做得栩栩如生,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柔光。

    “夫人瞧瞧?”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脸圆圆的,笑容和气,“这都是自家做的,一朵只要五文钱。”

    望舒挑了几朵。

    菊花是金黄的,梅花是粉白的,牡丹是大红的,都用细铜丝扎着,底下缀着流苏。

    “给姑娘们戴着玩。”她轻声道。

    逛到申时初,众人才往回走。

    夕阳西斜,将京城的街巷染成暖金色。

    行人多了些倦色,步子也慢了。

    卖炊饼的、卖糖葫芦的、卖泥人的,挑着担子往家走,吆喝声在晚风里悠悠地荡。

    回到客栈,已是申时末。

    周掌柜正在柜台后算账,见他们回来,笑着招呼:“客官逛得可好?”

    “很好。”望舒微笑,“京城果然繁华。”

    正要回院,赵猛从外头匆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个帖子,深红色洒金笺,封口处盖着荣国府的印。

    “夫人,”赵猛快步上前,缓声回道,“帖子送去了。

    荣国府的门房收了,说让等回话。

    方才他们府里来了人,说……”

    他顿了顿,“明日巳时,请林大人并家眷过府。”

    望舒接过帖子。

    洒金笺入手光滑,墨迹是端正的馆阁体:“谨请林盐漕并家眷明日巳时过府一叙。”

    落款是贾赦。

    她翻开帖子,细细看了一遍,又合上。

    “兄长可回来了?”

    “还未。”赵猛道,“宫里出来得晚,怕是还得些时候。”

    望舒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拿着帖子回了西厢,在窗下坐下。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菱格的光影。

    她将帖子放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洒金的纹路。

    明日,就要进荣国府了。

    那地方,她在书里读过千百回,也在心里临摹过几次。

    可真要踏进去,心里却像是悬着什么,沉甸甸的。

    门轻轻开了。

    承璋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少年脸上带着倦色,眼里却闪着光。

    “姑母,”他轻声问,“明日咱们真能见到姐姐了?”

    望舒抬眼看他。

    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将那些还未完全褪去的稚气照得清晰。

    “能。”她温声道,“一定能。”

    承璋抿了抿唇,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良久,他才低声道:“我……我给姐姐带了支笔。湖笔,紫毫的,最好的那种。”

    “她一定喜欢。”望舒笑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京城的夜晚比白日更热闹,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笑语声,还有更夫敲梆子的悠长回响。

    林如海是戌时末回来的。

    他进门时,脸上带着疲惫,眼里却有光。

    朝服还未换下,白鹇补子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圣上召见了半个时辰,不过在外面就侯了一个时辰。”

    他在椅中坐下,接过望舒递来的茶。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里头是一方端砚。

    这端砚石色紫中带赤,砚堂开阔,雕着云龙纹,龙眼处嵌着两颗极小的红宝石。

    “这是……御赐之物?”承璋轻声问。

    林如海点头:“圣上说,江南盐务整顿有功,赐此砚以资勉励。”

    他顿了顿,看向望舒,“荣国府那边……”

    “帖子回了。”望舒将那张洒金笺推到他面前,“明日巳时,请兄长并家眷过府。”

    林如海接过帖子,看了片刻,缓缓合上。

    烛火跳跃,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着,交织着。

    “明日,”他缓缓开口,“咱们一起去。”

    第二日巳时。

    马车停在荣国府西角门外。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敕造荣国府”五个大字,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沉肃的光。

    门前两座石狮子,张牙舞爪,威严肃穆。

    赵猛上前叩门。

    铜环敲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下,两下,三下。

    门开了条缝。

    一个门房探出头来,穿着青缎褂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哪位?”

    赵猛递上帖子:“扬州林盐漕林大人,携家眷前来拜会。”

    门房接过帖子看了一眼,脸色稍缓:“稍候。”

    门又关上了。

    众人在门外等着。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那份莫名的紧张。

    扣儿站在承璋身后,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高高的门墙,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望舒站在林如海身侧,望着那扇门。

    门楣上的匾额,门前的石狮,还有那高高的粉墙,都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这就是荣国府了。那本书里的一切,都将在这里上演。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开了。

    这次开的是正门。

    两扇朱漆大门缓缓向内打开,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门内是长长的甬道,青砖铺地,两旁种着松柏,苍翠挺拔。

    一个中年男子从门内走出来。

    约莫五十来岁年纪,穿着绛紫色团花直裰,腰系玉带,面容富态,眉眼间带着几分矜贵,也带着几分疏懒。

    他身后跟着几个小厮,个个衣着光鲜。

    这人走到门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如海身上。

    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

    “妹夫,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正是贾赦。

    林如海上前还礼:“恩侯兄,久违了。”

    两人的手握在一处。

    贾赦的笑容更深了,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他的目光越过林如海,落在望舒和承璋身上,顿了顿,又转回来。

    “快请进,快请进!”

    他侧身让路,“老太太一早就念叨着呢,说你们今日要来,让备了好茶好点心。”

    林如海颔首,迈步进门。

    望舒跟在他身后,踏过了那道门槛。

    甬道很长,青砖地被岁月磨得光滑,映着秋日的光。松柏的阴影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远处隐约传来笑语声、环佩叮当声,还有丝竹的悠扬旋律。

    一切都和书里写的一样。

    又似乎,完全不同。

    望舒深吸了口气,抬眼望去。

    荣国府的深宅大院,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