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尘脸上那温润如玉的笑容,在听到“跳跳糖”、“火龙椒”、“雪莲”、“混沌泥巴水”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即便以他千锤百炼的心境和世家教养,也差点没维持住那份从容淡定。
混沌泥巴水?那是能随便往嘴里放的东西吗?还有那锅里翻滚的、颜色愈发向着某种不可名状方向发展的泡泡,以及空气里弥漫的、甜香中夹杂辛辣与一丝难以言喻混沌气息的古怪味道……这真的是“糖”,而不是什么新型的、作用于味觉乃至神魂的“奇门法宝”?
他眼角余光瞥见,旁边那只原本趴着的白虎幼崽,在听到“跳跳糖”三个字时,耳朵瞬间耷拉下来,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低鸣,悄悄把毛茸茸的大脑袋往爪子下面埋了埋,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样。
叶青尘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这“跳跳糖”恐怕绝非其名那么简单。他干咳一声,笑容依旧温和得体,巧妙地避开了叶小丹充满“善意”的邀请:“小友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在下近日修炼,需忌口腹之欲,恐怕无福消受如此……别致的美味。”
叶小丹闻言,小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失望,嘟囔道:“又是个没口福的,跟小气鬼老师一样……” 说着,还瞟了一眼摇椅上的叶宇。
叶宇闭着眼,仿佛没听见。
叶青尘心中微松,连忙将目光转向别处,试图转移话题,化解这小小的尴尬。他看向地上那些被叶小沌捏出来的、活灵活现的泥巴小动物,眼中再次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叹:“这位小友的泥塑之术,已得造化之妙,形神兼备,更难得的是其中蕴含一缕生生不息之意,假以时日,点灵开智,亦非难事。”
叶小沌正专心致志地捏着一只长着翅膀的乌龟,闻言抬起头,冲着叶青尘憨厚地笑了笑,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他的“创作”。
叶青尘又看向叶小卜面前的铜钱,赞道:“小道友好精妙的占卜之术,这铜钱看似寻常,却暗合天地至理,灵性自生,想必在推演一道上已有不俗造诣。”
叶小卜眨了眨眼,歪着头看着叶青尘,忽然开口道:“大哥哥,你身上有很重很重的‘木’气,还有……嗯,很多很多‘年轮’的味道,像一棵活了很久很久的老树。不过,树心里好像有一点小小的、纠结的‘藤蔓’哦。”
叶青尘脸上的笑容,这一次是真的僵住了。
“年轮”的味道?“树心里的藤蔓”?
这比喻看似稚嫩,却一针见血!他出身青林叶家,家族传承的核心功法便是《青帝长生诀》,主修乙木青气,生机绵长,寿元悠远,最重根基与岁月的积淀,说像“老树”并无不妥。可那“树心里的藤蔓”……是暗指他心中有所挂碍,或者说,此行前来,心中缠绕着疑虑与目的?
这小孩的卜算感知,竟敏锐至此?!
叶青尘深深看了叶小卜一眼,心中对这座“幼儿园”的评价,不由得又拔高了几分。连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专修卜算之道的小娃娃,都有如此惊人的灵觉,此地之神秘,主人之莫测,实在远超他最初的预估。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中波澜,笑容重新变得无可挑剔,对叶小卜点头道:“小友灵觉敏锐,令人叹服。在下所修功法,确与木属生机相关。至于心中所感……人生在世,岂能全无挂碍?能如小友般心思澄澈,方是福分。”
他这番话,既承认了叶小卜所言不虚,又巧妙地将“藤蔓”解释为人之常情的“挂碍”,圆融自然,尽显世家风范。
叶小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说,继续摆弄他的铜钱去了。
叶青尘又将目光投向一直静静站在门边,仿佛与手中木剑融为一体的叶小锋。在叶小锋身上,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极致的“静”与“藏”,如同未出鞘的神兵,锋芒内敛,却让人无法忽视其存在。尤其是那柄看似普通、却隐隐给他带来一丝莫名威胁感的木剑,更是让他暗自心惊。
“这位小友,剑气含而不露,已有大家风范。假以时日,必是剑道巨擘。”叶青尘由衷赞道。这并非客套,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叶小锋在剑道一途上,已走在了某种极为纯粹而高远的道路上。
叶小锋闻言,只是抬眼看了看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依旧惜字如金。
叶青尘不以为意,心中反而对叶宇的教导方式更加好奇。这些孩子,所学似乎截然不同,丹道、空间、造化、占卜、剑道……几乎涵盖了修行百艺,且个个都造诣非凡,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没有半分被强行灌输的匠气,反而充满了灵性与本真,仿佛他们的“道”,就是在这样嬉戏玩闹、随心所欲中自然生长出来的。
这与他所知的任何世家、宗门的教导方式都迥然不同,却似乎……更近大道?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槐树下的叶宇。这一次,他的目光中少了几分探究,多了几分真正的敬意与请教之意:“叶道友教导有方,令在下大开眼界。如此因材施教,顺其自然,暗合天道,实乃无上妙法。不知可否请教,道友这般教化之道,源自何处?在下游历各方,见识过不少名门大派的传承体系,却从未见过如道友这般……别开生面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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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个问题,问得颇为巧妙。既捧了叶宇的教导方式,又将话题引向了叶宇的“传承”和“来历”。毕竟,如此奇特而高效的教育理念和方法,绝不可能是凭空得来。
摇椅上,叶宇似乎被这个问题勾起了一丝兴趣,终于再次睁开眼,目光淡淡地落在叶青尘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叶青尘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一株被置于阳光下的植物,从枝叶到根系,都被人看了个通透。
“教化?”叶宇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自嘲,“我何时教过他们?不过是放养罢了。饿了给饭吃,闯祸了收拾摊子,闲得无聊看他们自己折腾。道,是自己走出来的,不是别人教出来的。”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懒散,但这番话落在叶青尘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放养”?“自己折腾”?“道是自己走出来的”?
这是何等……洒脱,不,近乎于“道”的言论!这已不是简单的教学理念,而是直指修行本质的体悟!寻常师长,恨不能将自身所学、所悟尽数灌入弟子脑中,生怕弟子走错一步。而眼前之人,却将如此惊才绝艳的弟子,视为自然生长的草木,只提供土壤与环境,任其自由探索,自己走出自己的“道”!
这需要何等的自信,与何等的境界?
叶青尘心中震撼,看向叶宇的目光,愈发深邃。他隐约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遇到了某位隐世不出、境界高到无法想象的存在。或许,对方真的与“叶凌天”先祖无关,只是某位同样姓叶、同样惊才绝艳的古老存在?
不,不对。那“溯源佩”的感应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叶家嫡系血脉之间的共鸣,尤其是与那些古老血脉之间的共鸣,绝不会错。即便对方用了某种方法遮掩、改变,但那份源自生命本源的、微妙的联系,是无法完全抹除的。
心中念头急转,叶青尘面上却露出受教的神色,躬身一礼:“道友此言,振聋发聩,令青尘茅塞顿开。是在下着相了,总以为道需传承,法需授受,却忘了‘道法自然’四字真谛。多谢道友指点。”
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变得更加诚恳,道:“不瞒道友,在下此次游历,除增长见闻外,亦肩负族中一项任务。我青林叶家,传承久远,族中有一圣地,名为‘祖木林’,乃我族根基所在。近年来,祖木林核心之地似有异动,生机时有波动,族中长老多方探查,却始终不明缘由。在下见道友对生机造化、自然之道感悟至深,不知……可否请道友闲暇时,移步青林洲,前往祖木林一观?或许,以道友之能,能看出些我等无法察觉的端倪。”
说完,他再次深深一揖,态度极为恳切。这次,他不再遮掩,直接道出了部分真实来意——邀请叶宇前往叶家圣地“祖木林”。这既是一个试探(若叶宇与叶家有关,或许会对祖木林有反应),也是一个真诚的请求(叶宇展现出的境界,确实可能对祖木林的异动有所帮助)。
邀请一位深不可测的陌生人前往家族圣地,这无疑是极为冒险和大胆的举动。但叶青尘有自己的考量。一来,对方若真与叶家有关,尤其是与那位失踪的先祖有关,前往祖木林或许能唤起什么,或解决什么。二来,对方若无关,以此等境界,应当也不屑于对叶家圣地有什么不利图谋,反而可能是一次机缘。三来,这也是进一步接触、观察叶宇的最佳方式。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孩子们虽然不太明白“祖木林”是什么,但也感觉出这个白衣大哥哥说的事情很重要,都眨巴着眼睛,看看叶青尘,又看看老师。
叶宇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靠回摇椅,目光投向头顶被槐树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似乎在看云,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过了许久,就在叶青尘觉得对方可能不会回答,或者会直接拒绝时,叶宇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会下棋吗?”
“嗯?”叶青尘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叶宇却已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张小小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质棋盘,和两个古朴的石罐,里面分别装着黑白二色的石子,放在摇椅旁的小几上。棋盘线条粗糙,石子也非美玉,只是普通的鹅卵石磨成,却自有一股返璞归真的韵味。
“闲着也是闲着。”叶宇指了指棋盘对面,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个小木凳,“陪我下一局。赢了,我便考虑考虑你刚才的提议。输了……”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就把你腰间那枚玉佩留下,当做叨扰我清净的赔礼。”
叶青尘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的“溯源佩”,心中震动。对方果然注意到了这枚玉佩!而且,听这口气,似乎对玉佩颇有兴趣?还是说,这只是随口一提的戏言?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机会。下棋,看似平常,却最能观人心性、气度、格局。或许,能从这局棋中,窥得这位叶道友的冰山一角,甚至……验证某些猜测。
叶青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杂的念头,脸上重新浮现出温润的笑容,从容地走到小木凳前坐下。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他执起一枚白子,指尖温润,“道友,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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