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澜的手指还握在高阁的栏杆上,指尖压着那道被海风磨出的浅痕。阳光落在他袖口,湿儒衫已干透,布料绷紧在手臂外侧,留下一圈僵硬的褶皱。他望着远处海面,白鹭飞走了,水面如镜,可这平静让他心里发沉。
顾明玥站在他斜后方,右眼罩边缘微微颤动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将青玉簪往发间又压了半寸。肩头的伤已经结痂,但每一次呼吸,皮肤下都像有细针在游走。她知道这不是旧伤复发,而是某种残留的东西,还没散尽。
“阿玥。”沈明澜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嗯。”
“你说,一个人守住一座书院,够吗?”
她侧过头看他。他仍望着海,目光穿过层层波光,像是在数那些看不见的暗流。她沉默片刻,答:“不够。但总得有人先守住这一座。”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东南方向卷来,带着咸腥之外的一丝腐味。沈明澜鼻尖一缩,眉头微蹙。他抬手遮光,望向海岸线尽头——那里本该炊烟袅袅的渔村,今日却静得出奇。几只海鸥在村口盘旋,却不落地,偶尔发出短促嘶鸣,像是被什么驱赶着。
“不对。”他说。
顾明玥立刻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破妄之瞳虽不能视物如常,却能感知气息流动。她察觉到,那片村落上方的空气仿佛凝滞了,连风都绕着走,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浊气罩在那里。
“我去看看。”她说。
“不急。”沈明澜摇头,“先派人去查。若真是疫病,贸然靠近只会添乱。”
他转身下楼,步伐比昨日稳了些,但每一步落地时,识海中文宫仍有轻微震颤。昨夜融合定海针余波未消,文宫尚未完全归位,强行运功依旧牵动经脉。他回到自己暂居的小院,推开房门,案上《黄帝内经》的竹简投影正静静悬浮,是系统自动调出的——自穿越以来,这套典籍从未离他识海半步。
他坐下,闭目凝神,意识沉入文宫深处。竹简一页页展开,泛着淡青色的光。系统无声运转,将“六淫致病”“五运六气”的段落逐一标注,如同老友默默递来线索。他不是医者出身,但前世文史双修,对中医理论并不陌生;今生更借系统之力,能将古籍内容直观呈现,省去翻检之苦。
“寒湿夹秽,郁而化毒……”他低声念着,手指在虚空中划过,调出患者可能出现的症状对照表。发热、咳血、三日即亡——这是急性瘟疫的典型表现。但沿海之地本就湿重,加上海风咸寒,若再有外邪侵袭,极易形成内外交攻之势。
他睁开眼,提笔在纸上写下药方初稿:人参扶正,苍术燥湿,藿香化浊,再辅以海藻、昆布软坚散结,解其体内积毒。此方名为“辟秽正气散”,取《内经》中“正气存内,邪不可干”之意,重在固本清源,而非一味攻伐。
顾明玥端着一碗温水进来,放在案边。“你额头出汗了。”她说。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点头致谢。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显然是她亲手试过的。他没多言,只道:“等学子带回消息,我们立刻动身。”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急促。一名年轻学子冲进院子,脸色发白,声音发抖:“先生!海边三个村子都出事了!发热的人越来越多,已有七人咳血而亡!官府刚派兵封锁路口,不让进出!”
沈明澜放下碗,站起身。“带路。”
“可您……身体还未复原……”
“正因为未复原,才更要快。”他抓起外袍披上,腰间竹简玉佩微温,“文宫可以慢养,人命不能等。”
顾明玥已先行出门,青玉簪扣紧发髻,右手按在簪尾,随时可化为短剑防身。她没有劝阻,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位置,一如往常。
一行人乘马车出书院,沿山路下行。越靠近海边,空气中那股腐味就越浓。路边野草枯黄,本该在滩涂觅食的水鸟尽数不见。抵达第一个村落时,村口已被木栅封死,几名官兵戴着浸过药水的麻布口罩,手持长矛戒备。
“闲人不得入内!”一名小队长厉声喝道。
沈明澜上前一步,取出书院信印:“我是琼州书院沈明澜,奉旨巡查灾情,携有治疫良方,需入村施救。”
对方认得书院名号,又见他气质沉稳,不似寻常书生,犹豫片刻,终是让开一条缝。
他们穿村而入。屋舍零落,多数门户紧闭,偶有咳嗽声从窗缝传出。几个孩子趴在门缝往外看,脸色潮红,眼神呆滞。一位老妇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个昏迷的男孩,嘴唇干裂,喃喃念着“神仙救救”。
沈明澜蹲下身,轻触男孩额头,滚烫如炭。他翻开眼皮,瞳孔涣散,舌苔厚腻发黄,边缘略带青黑。他心头一紧,立即从药囊中取出银针,在十宣穴各刺一针,逼出几滴黑血。
“果然不是单纯天灾。”他低语。
顾明玥守在一旁,右眼罩微微发烫。她虽看不见病症细节,却能感知到这些人身上缠绕着一层阴晦之气,不似自然疫疠,倒像是被人刻意引燃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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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村中央搭起临时医棚,升起炉火熬药。沈明澜亲自掌勺,将药材按比例投入陶罐,加水煎煮。药香渐起,苦中带辛,弥漫开来。起初无人敢服,直到他当众饮下一碗,坐地调息半个时辰,安然无恙。
“我先喝,你们看着。”他说,“若我明日还活着,便是药可行。”
人群渐渐松动。有胆大的老人上前领药,回家喂给孙儿。沈明澜则带领学子分户登记,记录症状轻重,划分救治优先级。他将原方研末熬膏,制成便于携带的小丸,方便村民服用。
一夜未眠。
第二日清晨,第一批服药者体温略有下降,咳嗽减轻。消息传开,求药之人排起长队。沈明澜坐在医棚内,一边写方,一边询问病情。他发现一个共性:几乎所有重症患者家中,都曾接触过一种黑色粉末——据说是前几日随海浪冲上岸的“黑沙”,渔民捡回当肥料撒在菜园里,不久便开始发病。
他取来一份样本,在月光下以药试毒。将粉末溶于清水,滴入紫草汁液,溶液立刻变为深紫色;再加入少量硫磺蒸馏水,又转为墨绿。他眉头紧锁——这反应与某些矿物毒素极为相似,尤其是蚀月教曾用过的“阴磷灰”。
“不是天然瘟疫。”他在心底确认,“是人为投放。”
他抬头望向远处海面,风平浪静,可他知道,这片宁静之下,藏着一双看不见的手。他曾以为击退倭寇、收回海神戟,便是海疆安宁。可如今看来,敌人换了一种方式进攻——不再用刀兵,而是用毒、用病、用恐惧。
“萧砚……”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你还留着残魂,是不是?”
他没有证据,但直觉告诉他,这种精准的投放、特殊的毒理、与旧敌手段的高度相似,绝非巧合。那场瘟疫,像是被人精心培育出来的怪物,只待时机成熟,便一口咬向人间最脆弱之处。
顾明玥走到他身边,递来一件厚衣。“风凉了。”她说。
他接过,没穿,只搭在肩上。“阿玥,你看这些病人,舌底都有淡黑纹路,脉象沉涩如锁,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生机。这不是普通的寒湿入体。”
她点头。“我也感觉到了。他们体内的气息,像是被钉住的活物,动弹不得。”
“所以这不是治病,是破阵。”他缓缓道,“有人在用疫病当阵法,把整片沿海变成祭坛。”
他说完,不再言语,只是拿起笔,在纸上重新调整药方。加入一味乌梅,收敛浮阳;再添半钱雄黄,驱逐阴毒。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真正要根除祸患,必须找到源头。
但他现在只能救人。
第三日午后,药膏持续发放,病情初步受控。孩童高热渐退,成人咳血止住,死亡人数停止增长。村民们开始主动清理房屋,焚烧染病衣物,将“黑沙”集中掩埋。
沈明澜靠在医棚角落的木椅上,闭目休息。连续三天未曾合眼,体力早已透支,文宫因频繁调用古籍知识而隐隐作痛,像有细针在里面来回穿刺。他强撑着没倒下,只因知道,只要他还在,百姓就有指望。
顾明玥守在村口,巡视四周。她发现,每当夜深人静,总有几缕黑烟从海底岩缝中渗出,随即被海风卷散。她没有声张,只在心中记下方位。
夜幕降临,医棚灯火未熄。沈明澜仍在整理病例,将每一例症状变化绘成图表,试图找出传播规律。他忽然停下笔,盯着一张纸看了许久。
——所有最早发病的家庭,都位于村庄东南角,且门前均有一块刻着扭曲符号的碎石,形状似戟,却又不像海神戟。
他猛地站起,走向那户人家。屋门虚掩,他推门而入,蹲下身,拂去地面尘土。一块巴掌大的石板露出一角,上面刻着半道符文,残缺不全,但笔势诡异,透着一股熟悉的邪气。
他伸手触摸,指尖传来一丝冰凉,随即,识海中的系统竟自主闪现一行提示: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来源与“蚀月教”残部高度关联】
他瞳孔一缩。
这不是意外。
是有人,在他们收回海神戟的第二天,就开始布局新的灾难。
他走出屋子,抬头望天。星河寂静,海风微凉。他站在村口,药箱放在脚边,里面还剩三包未发完的药膏。
顾明玥走来,站到他身旁,没问,也没动。
他知道她在等他说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腰间的竹简玉佩上。那玉佩温润如初,可他知道,里面蛰伏的力量,又一次被唤醒了。
远处,一只海鸟掠过水面,翅膀拍打的声音清晰可闻。
药箱的盖子没关严,露出一角写满字的纸,墨迹未干,最后一行写着:
“此疫有主,其心甚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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