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撞上那块刻有禹鼎铭文的黑色礁石后,船底传来一声闷响,整艘船被一股无形之力缓缓托起。浓雾如墙,四面合围,视线不足三尺,水温骤降,甲板边缘已凝出霜花。
沈明澜站在船头,右手按在腰间竹简玉佩上,文宫微震,青光隐现。他没有轻举妄动,只低声道:“别动。”
顾明玥立于船尾,右眼眼罩微微一颤,破妄之瞳悄然开启。她目光穿透灰雾,只见海底深处,一道人影正从暗流中浮出,周身泛着淡蓝光晕,鱼尾摆动,鳞片如银。
“有人来了。”她声音压得极低。
话音未落,海面裂开,三名海族青年破水而出,身披深蓝鳞甲,手持珊瑚长戟,面容俊秀却无表情。为首一人拱手行礼,口吐人言:“贵客误入禁地,险象环生,我等奉长老之命,特来接引。”
沈明澜眯眼打量,不动声色:“你们认得我?”
“中原文士,持避水珠而入深海,早有传闻。”那人微笑,“龙女瑶姬曾言,阁下心怀正气,非奸邪之辈。我族长老敬仰文道,愿助你一臂之力。”
顾明玥冷眼旁观,指尖轻抚青玉簪。她透过破妄之瞳细察三人气息——纯净无杂,无邪祟附体,亦无杀意流转。
“可信。”她低声对沈明澜说。
沈明澜略一颔首,抬手示意渔船随行。海族青年挥手,身后涌出一股暖流,托着渔船缓缓前行。浓雾渐稀,前方海床隆起,一座巨大祭坛显露轮廓。
那祭坛由整块黑曜石雕成,形如龟背,四周环绕九根青铜柱,柱上刻满与礁石相同的禹鼎铭文。中央高台之上,立着一位老者,白发如雪,额生短角,身披紫金长袍,手持权杖,目光沉静如渊。
“那是海族长老。”顾明玥传音提醒。
沈明澜点头,跃下渔船,足尖轻点水面,稳稳落在祭坛边缘。顾明玥紧随其后,手按青玉簪,步步谨慎。
长老缓步走下高台,声音洪亮:“远来是客,不必多礼。老夫久闻中原文脉昌盛,今日得见真传之人,实乃三生有幸。”
沈明澜抱拳:“晚辈沈明澜,借道寻物,无意冒犯。若有所扰,还望海涵。”
“寻物?”长老眼中精光一闪,“可是为定海针而来?”
空气骤然一紧。
沈明澜神色不变:“正是。此物关乎沿海万民生计,若能寻得,必不负苍生所托。”
长老轻笑一声,转身望向祭坛深处:“定海针乃我族圣器,三千年未曾现世。外人妄图染指,怕是难如登天。”
“圣器?”沈明澜眉头微皱,“它本为镇压海眼、平息潮患而铸,何来归属之说?天下之物,当归天下共护。”
“好一个‘共护’!”长老猛然回头,眼中寒意迸发,“可你可知,历代守护定海针者,皆是我海族血脉?你们人类得了太平,却要夺我族权柄,这便是你们的‘正道’?”
沈明澜冷笑:“若只为权柄,那便不是守护,而是窃据。前辈德高望重,难道也甘为私欲蒙蔽双眼?”
长老沉默片刻,忽然展颜一笑:“年轻人,火气太盛。来,且随我入殿一叙,看看你是否真配得上这份使命。”
他挥袖转身,走入祭坛内殿。沈明澜与顾明玥对视一眼,迈步跟上。
殿内幽深,四壁镶嵌夜明珠,映照出一幅巨大壁画——画中巨柱直贯海底,云气缭绕,雷光奔腾,正是定海针镇压海眼之景。下方百族跪拜,海族居首。
“看到了吗?”长老指着壁画,“这是我族最辉煌的时刻。那时,海皇执针,号令四海,连龙族都俯首称臣。可如今呢?新皇年幼,懦弱无能,竟想将定海针交予外人评判去留!”
沈明澜心头一凛:“所以你勾结倭寇,设下‘珊瑚阵’,就是为了逼迫局势失控,趁乱夺权?”
“勾结?”长老哈哈大笑,“何来勾结!那是合作!他们替我清障,我许他们部分海域通行之权,各取所需罢了。至于你……若肯归顺,将来也可分得一杯羹。”
“荒唐!”顾明玥厉声喝道,“倭寇屠村掠岸,血染千里,你也敢称‘合作’?”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长老冷冷道,“只要能重掌定海针,区区几座渔村,算得了什么?待我以针控海,再造秩序,届时万民俯首,谁还记得今日死伤?”
沈明澜双拳紧握,文宫轰然震动。他一步踏前,声如雷霆:“你说的不是秩序,是暴政!窃神器以谋私利,挟百姓以逞野心,也配谈‘天下’二字?”
“冥顽不灵!”长老脸色骤沉,“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别怪老夫无情了!”
他猛地举起权杖,重重顿地。
轰隆——!
整座祭坛剧烈震颤,地面裂开蛛网般缝隙,黑水从中喷涌而出,化作漩涡狂流。四壁青铜柱瞬间活化,射出数十条锁链,带着刺骨寒意直扑二人。
“退!”沈明澜暴喝,眉心青光炸裂,文宫全力催动。
《正气歌》自识海奔涌而出,浩然之意冲霄而起。刹那间,一道赤虹横贯大殿,如长剑劈开黑暗,将迎面飞来的锁链尽数斩断。
“顾明玥,左路!”
“明白!”她纵身跃起,青玉簪化作短剑在手,身形如燕掠过地面,剑光连闪,斩断数根缠向脚踝的铁链。
但更多锁链从穹顶垂落,如毒蛇群舞。沈明澜再诵《满江红》:“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文宫异象再现,虚空中浮现千军万马,铁甲铮铮,踏浪而来,硬生生撞开一片空域。
可就在此时,脚下漩涡猛然扩大,一股吞噬之力从地底爆发。沈明澜脚下一滑,单膝跪地,文宫光芒剧烈闪烁。
“撑不住了!”他咬牙低吼。接连施展诗词异象,文气已近枯竭。
顾明玥冲至他身侧,背靠背迎敌,剑锋划出弧光,格挡锁链撞击。她喘息粗重,额头渗汗:“怎么办?”
“不能留在这儿!”沈明澜强提最后一口气,双手结印,再度唤出《山海经》中的蛟龙真意。文宫轰鸣,青金光柱冲天而起,巨影再现,龙首昂扬,怒啸震殿。
蛟尾横扫,轰碎三根青铜柱,祭坛崩裂,瓦砾纷飞。
可长老立于高台,纹丝不动,嘴角冷笑:“你以为,这就完了?”
他高举权杖,口中念出古老咒语。九根青铜柱残骸突然悬浮,围绕祭坛中心急速旋转,铭文 glowing 血红,形成巨大封印阵法。
“这是……禹王禁术!”顾明玥瞳孔收缩。
沈明澜心头一沉——此阵专克外来文气,正在抽离他的力量!
蛟龙虚影发出哀鸣,身躯开始溃散。文宫光芒黯淡如风中残烛。
“你们谁都逃不掉。”长老俯视二人,声音冰冷,“这片海域,早已不属于外来者。今日之后,定海针归我,海权易主,新的时代即将开启!”
“做梦!”沈明澜怒吼,拼尽最后力气,将剩余文气凝聚于掌心,拍向地面,引爆一圈冲击波,逼退逼近的锁链。
但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漩涡越转越快,坑洞中央裂开深渊,狂暴吸力将两人拖向底部。顾明玥死死抓住他的手臂,不肯松手。
“沈明澜!”
“别管我……活下去……”
“一起走!”
话音未落,整座祭坛轰然塌陷。两人身影被黑水吞没,急速坠入无底深渊。
长老立于残垣之上,目送他们消失于漩涡深处,良久未语。随后,他转身走入密室,低声道:“通知倭寇使者,计划继续。定海针,很快就是我的了。”
深渊之下,水流如刀,黑暗吞噬一切。
沈明澜意识模糊, лишь感知到耳边呼啸的水声,和顾明玥紧紧握住自己的那只手。
不知过了多久,坠落仍在继续。
前方,隐约传来雷鸣般的轰响,仿佛有一道巨大的谷口正在张开。
漩涡谷,就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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