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洒在宫道青砖上,碎石声渐远。沈明澜踏着昨夜战尘未洗的靴子,走入金銮殿时,百官已列班就位。他衣角还沾着废城的灰土,腰间竹简玉佩隐于袖下,微温未散。
皇帝端坐龙椅,目光沉稳落于阶下青年身上。三日前边疆捷报传来,萧砚残党覆灭于文明长河之下,镇北旧部尽数清剿。消息传回朝野震动,百姓奔走相告,而此刻,是论功行赏之时。
“沈明澜。”皇帝开口,声如洪钟,“平定边患、开蒙立学、革新文制,三功并举,实乃国之柱石。朕封你为‘文渊侯’,食邑三千户,赐紫金印绶,位列三公之下,诸卿可有异议?”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几位白发老臣垂目不语,手中象牙笏板紧握,指节泛白。他们出身世家,世代掌控门第荐举之权,如今眼见一个赘婿凭文字之力步步登天,心中自是难平。有人轻咳一声,低声对身旁同僚道:“区区寒门出身,不过仗着奇技淫巧博取圣心,何德何能受此高位?”
这话未敢高声,却飘入耳中。
沈明澜只笑了笑,上前一步,拱手朗声道:“陛下厚爱,臣不敢居功。昨夜一战,并非我一人之功,而是十万寒门子弟十年苦读、百座乡塾灯火不熄的成果。若无他们愿信‘读书可改命’,我又凭何唤出那条文明长河?”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高举:“此乃《文教十年策略》初稿,请陛下御览。臣请将册封宴所耗银两,尽数拨付边境书坊建设,每省设‘通识院’三所,专供贫家子女免费入学。”
群臣哗然。
有人大声道:“此举耗费巨资!国库岂能全押于纸上文章?”
沈明澜转头看向那人,神色不动:“大人可知去年全国识字者几何?”
对方一愣:“这……未曾统计。”
“八万六千三百二十一人。”沈明澜声音清晰,“其中七成出自世家门庭。也就是说,九成百姓目不识丁。大人觉得,这样的国家能撑多久?”
那人语塞。
另一重臣起身反驳:“边军需粮饷、甲胄、马匹,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花费?你一张嘴就要砸钱办学堂,等敌骑压境,难道拿诗赋去挡刀枪?”
沈明澜笑了,笑声不大,却让满殿安静下来。
“好一个问题。”他说,“那我反问一句——若将士上了战场,连军令都看不懂,如何列阵杀敌?若将军只会舞刀,不懂兵法谋略,又怎能运筹帷幄?”
他缓步向前,声音渐扬:“所以我提议‘文兵并举’——边军轮训期间,增设‘识字营’。每日操练两个时辰后,由随军文官授课两个时辰,教材用的是简化版《孙子兵法》《吴子》《司马法》,战士们一边认字,一边学战策。三个月前,我在西北试点推行,已有两千将士能独立阅读战报,三百人可执笔写阵图分析。”
他扫视众臣:“这不是空谈,是实绩。而且,识字营不增额外开支,教官由退役文吏担任,课本用边城回收废纸抄录。花的钱不到一场小规模战役的十分之一,换来的是整支军队的理解力与执行力提升。这不是浪费国库,是投资未来。”
殿中一时无人再言。
皇帝缓缓点头,接过那份《文教十年策略》,翻阅片刻,眼中闪过赞许。
“准奏。”他说,“即日起,设立‘国民通识司’,由文渊侯总领其事。各州县须于年内上报本地失学儿童名册,明年春开始逐级建校,三年内务求‘村有塾、乡有堂、县有院’。”
圣旨落定,礼官高唱:“授爵礼始——”
黄绸铺地,鼓乐齐鸣。两名太监捧着紫金印绶与侯爵朝服缓步而出。沈明澜褪去月白儒衫,换上玄底金纹的侯服,冠冕垂旒晃动,映得他眉宇生辉。
台下百官躬身行礼,便是那些先前不服之人,此刻也不得不低头。
他没有得意,也没有张扬。接过印绶那一刻,反而感到肩头沉重如山。
他知道,这枚印章不只是荣耀,更是责任。从此以后,他说的话会更有分量,做的事会被千万人盯着看。错一步,便可能断送无数孩童的求学之路。
退朝钟响,群臣鱼贯而出。
沈明澜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留在偏殿书房,召来户部值守郎中。
“各地仍有私设‘识字税’的现象。”他翻开一份密报,眉头紧锁,“某县令规定,孩童入学须缴纳三十文‘启蒙费’,否则不准进塾。三十文听着不多,可对农户来说,是一家人三天的口粮。”
郎中低头:“地方财政紧张,有些官员便想出这类法子凑钱……我们查过,不止一地如此。”
“那就从根上断。”沈明澜提笔疾书,墨迹淋漓,“拟一道《禁文障令》草案:凡以任何形式阻碍百姓读书识字者,无论官民,一律革职查办,重者流放边陲。另附细则——所有公立乡塾不得收取任何费用,经费由朝廷专项拨款支持。”
他吹干墨迹,递过去:“明日早朝提交内阁审议,我要看到它尽快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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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中双手接过,神情肃然:“大人……如今您已是侯爵,位极人臣,何必还亲抓这些琐事?”
沈明澜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却坚定。
“因为我记得自己第一次摸到书本的感觉。”他说,“那年我八岁,父亲被人陷害入狱,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村里老先生偷偷塞给我一本破旧的《千字文》,说:‘孩子,只要你会读,就没人能真正困住你。’”
他停顿片刻,指尖轻轻抚过纸面。
“那天晚上,我借着灶火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天地玄黄’时,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苦,是因为我知道——我有了武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宫墙之上,像一层金色的铠甲。
“现在,我想让每个孩子都有这把武器。”他说,“不管他生在深宅大院,还是茅屋泥墙。”
郎中默默行礼,退出房门。
屋内只剩他一人。
灯盏被点燃,烛火跳跃,在墙上投出长长的影子。他重新坐下,继续翻阅奏报,一页页批注,一条条勾画。困了就喝一口浓茶,眼睛酸涩就用冷水洗把脸。
夜深了。
府外车马声稀,京城陷入沉睡。唯有这座新赐的侯府,灯火依旧明亮。
他知道,明天还会有大臣质疑新政,会有地方阳奉阴违,会有顽固势力暗中阻挠。但他不怕。
权力越大,责任越重。可只要还有一个人因不识字而被欺压,只要还有一个孩子站在学堂门外望而却步,他就不能停下。
窗外,一阵风吹过,掀动案头纸张。
他伸手按住,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那是从民间收上来的童谣抄本,稚嫩笔迹写着:
“先生教我三字经,
爹娘说我将来行。
不做乞儿街头跪,
要穿青衫进皇城。”
他看着看着,嘴角微微扬起。
然后,重新提笔,写下新的一条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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