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沈府后园,灯火通明,彩绸高悬。方才颁下科举平权诏令的余热尚未散去,朝中几位支持新政的官员携家眷前来道贺,宾客满堂,笑语喧天。酒香混着夜风扑面而来,丝竹声里夹着清脆的碰杯声,仿佛连檐角挂着的灯笼都在轻轻晃动,应和着这难得的欢愉。
沈明澜坐在主位,月白儒衫未换,腰间竹简玉佩垂落,在灯下泛着温润微光。他面上含笑,举杯回敬一位老学士的祝词,语气谦和:“新政初立,尚需诸公协力扶持。”话音刚落,眼角余光却微微一凝。
识海深处,文宫轻震。
不是警兆,也不是系统推演,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感知——像春雷前云层压顶,无声却沉甸甸地压上心头。他指尖一顿,杯中酒面微漾,一圈涟漪无声扩散。
顾明玥站在廊柱阴影处,黑眼罩遮住右眼,青玉簪斜插发间,身形不动如松。她没有参与宴席,也不曾饮酒,只静静扫视四周。忽然,她袖中手指微屈,三枚银针已滑入指缝。她的左耳极轻微地动了动,听见东南角假山后有衣料摩擦之声,极轻,却连风都带不走。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触即分。
沈明澜不动声色放下酒杯,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这是他们之间早已约定的暗号:**敌近,静待。**
顾明玥缓缓退后半步,背靠朱漆廊柱,右手悄然抚向鬓边玉簪。她没说话,但全身筋骨已然绷紧,如同潜伏于夜中的猎豹,只等那一声破空之响。
宴席仍在继续。有人高声吟诗助兴,有人击节而歌,孩童追逐嬉闹,仆役穿梭送菜。热闹得像是要把这些年压抑的沉默全都补回来。
可就在这最喧嚣的一瞬——
“哗啦!”
东侧花窗猛然炸裂!
碎木与玻璃四溅如雨,数道黑影破窗而入,动作迅疾如电。他们身披灰黑色劲装,脸上蒙着绣有残月纹的布巾,手中利刃泛着幽蓝寒光,直扑主位而来!
“有刺客!”
惊叫声撕裂了欢宴。
宾客四散奔逃,桌椅翻倒,酒菜泼洒一地。一名护卫刚拔刀迎上,便被一刀划过咽喉,鲜血喷出三尺,重重栽倒在地。
三名刺客已冲至沈明澜三步之内,刀锋直取咽喉、心口、丹田三处要害,招招致命,毫无迟疑。
沈明澜冷喝一声:“来得好!”
他并未起身,而是双掌猛然拍向桌面。文宫骤然运转,《正气歌》意境自识海奔涌而出,浩然之气如长虹贯日,自体内轰然爆发!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诗句出口刹那,一股无形气浪以他为中心席卷四方。空气仿佛被点燃,炽白光芒一闪而逝。那三名刺客如遭重锤轰击,胸口剧震,脚步踉跄,手中毒刃竟被硬生生震脱!
其中一人虎口崩裂,惨叫未出,喉头已被一道寒光贯穿。
顾明玥动了。
她足尖一点,身形如燕掠空,青玉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瞬间化为寸半短剑。左手结印,左宫刺客之道催至极致,身影分裂成三道残影,交错穿行于敌阵之中。
“左三,右一,断膝!”
她低语如风,剑光如织。
一名刺客刚稳住身形欲再扑上,膝盖突然一凉,整个人跪倒在地,紧接着后颈一痛,昏死过去。另一人挥刀反斩,却被她以剑柄撞开手腕,顺势一脚踹中腰眼,飞撞入屏风,木架哗啦倒塌。
最后一名刺客见势不妙,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铁筒,狠狠砸向地面!
“轰!”
火光爆闪,浓烟瞬间弥漫整个厅堂,刺鼻气味扑面而来。这并非寻常烟火,而是掺了迷魂药粉的机关弹,专为扰乱视线、制造混乱所用。
烟雾中,刺客狞笑,转身欲逃。
可他还没迈出一步,一只手掌已隔空按在他背上。
沈明澜立于烟尘边缘,儒衫猎猎,眼神如刀。他口中低诵:“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文宫之力随诗句凝结,化作一道无形锁链,将那刺客牢牢定在原地。那人挣扎不得,满脸惊骇,仿佛被千斤巨石压住脊梁。
顾明玥身影一闪,短剑已抵其咽喉。
“谁派你来的?”
刺客咬牙不语。
她手腕微转,剑尖破皮,血珠渗出。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们……只是奉命行事。镇北王府旧部,只为夺回属于世子的东西。”
“萧砚?”沈明澜眉头一挑。
刺客嘴角忽然抽搐,七窍流出黑血,当场毙命。
顾明玥收剑回簪,转身跃回沈明澜身侧,低声问:“你没事吧?”
“无碍。”他摇头,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翻倒的案几、破碎的杯盘、死去的护卫、被擒的刺客,还有那些惊魂未定的宾客,正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府中护院终于赶到,开始清理现场、封锁园门。有人认出地上兵器上的徽记,低声惊呼:“这刀柄上的纹路……是旧镇北王府的标记!”
“原来如此。”沈明澜蹲下身,拾起一把染血的短刀,细细查看。刀脊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饕”字,若非仔细辨认,几乎无法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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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眸光一沉。
这不是普通的复仇行动,也不是乌合之众的泄愤。这些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出手狠辣精准,甚至连撤退路线都提前规划好。更关键的是,他们使用的是早已废除的王府制式兵器,且带有邪教图腾。
这是一次有组织、有目的的袭击。
目标不只是杀他,更是要毁掉这场庆功宴,动摇新政刚刚建立的民心根基。
“他们想让我们以为,改革会带来动荡。”沈明澜站起身,将短刀递给身旁一名护院首领,“送去兵部备案,查清楚这批兵器来源。”
那人双手接过,额头冒汗:“是,大人。”
顾明玥走到他身边,低声问:“你觉得这只是开始?”
沈明澜望着夜空。星河如练,月色清冷。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头。
片刻后,宾客陆续安定下来,有人壮着胆子上前致歉,说不该在此时添乱。也有人拍手称快,称赞沈明澜与顾明玥反应神速,保全众人安危。
“区区跳梁小丑,何足挂齿!”一位年轻官员举起酒杯,“经略使大人主持新政,自有天佑!”
众人附和,气氛再度回暖。
可沈明澜只是淡淡一笑,举杯回应,却未饮。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从来不在台前。
他转身走向庭院中央,脚步沉稳。顾明玥默默跟上,停在他身后三步之处,右手始终贴在鬓边玉簪旁,随时准备再战。
夜风吹动他的衣角,竹简玉佩轻轻晃动,映着残烛微光,像一块沉睡的古碑。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片被血浸湿的土地,又抬头望向北方。
那里,曾是镇北王府所在的方向。
也是萧砚最后一次公开露面的地方。
“你说得对。”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们不会只为泄愤而来。”
顾明玥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簪子。
沈明澜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腰间玉佩。识海中文宫静静运转,虽无异象外显,但那股浩然之气始终未曾散去,如同埋在地底的火种,只待风起,便可燎原。
“今日这一战,不过是试探。”他说完,收回目光,转身面向残局。
护院正在拖走尸体,医者为伤者包扎,仆役清扫碎片。灯火依旧亮着,但气氛已完全不同。喜庆褪去,留下的是警惕与沉重。
他站在原地,不动如山。
顾明玥立于其后,剑未归鞘。
夜未尽,风仍寒。
北方天际,一颗孤星悄然隐没于云层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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