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西坊的屋檐,沈明澜已站在集市口。他手中拎着一只木箱,沉甸甸的,里头装满了新印的“印刷币”。纸张是特制的桑皮纸,厚实坚韧,正面刻着“便民通券”四字,背面盖有沈府私印与编号,每一张都由他亲手核验封存。
寒门商人们早已等在各自的摊位前,米铺掌柜老赵、油坊周嫂、布庄李三郎,十几人围成一圈,神色紧张又带点兴奋。他们不是不知道这事儿的风险——世家钱庄掌控市面多年,银票通行天下,谁敢另立门户?可他们也清楚,自己这些年被压得有多惨:放贷利息翻倍,兑银扣损三成,连进货都要看人脸色。
“开始了。”沈明澜将木箱放在石台上,掀开盖子,取出一叠印刷币,高高举起。
阳光照在纸上,墨迹清晰,纹路分明。
“从今日起,凡持此券者,可在本坊指定商户兑换铜钱、购买米粮布匹,一券兑一贯,童叟无欺!”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我沈明澜以赘婿之身立誓——若有毁约,唯我是问!”
人群静了片刻。
一个卖菜的老农凑上前,眯眼盯着那纸片:“这……能当钱使?官府认吗?”
“官府还没来得及认。”沈明澜笑了,“但你手里的铜板,也不是朝廷天天挨家发的。钱是什么?是大家愿意用、信得过的东西。今天我不靠官威压人,只靠实物兑现。”
他说完,转身对老赵道:“拿十斤米来。”
老赵连忙称好,递上布袋。沈明澜抽出一张印刷币,当众递出。
老农接过纸券,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摸了摸质地,终于咬牙道:“那……我也买五斤。”
交易落定,米交到手。围观百姓开始骚动。
第二个、第三个……陆续有人尝试。油坊周嫂当场收下两张,换了一壶清油;布庄李三郎更干脆,直接挂出牌子:“本店支持便民通券”。
不到半个时辰,第一批五百张印刷币全部流通出去,尽数兑换为实物。沈明澜命人登记编号,回收空券,当场封存。
市集一角,几个穿绸衫的闲汉悄悄交换眼神,悄然离去。
第三日,风平浪静。
第五日,西坊外传出话来:王家钱庄管事冷笑说:“一堆废纸,也敢称币?等它烂在街头那天,我拿它擦鞋底。”
第七日清晨,流言如雨后霉斑,迅速蔓延。
“听说了吗?那印刷币是私铸的,官府已经下令查封!”
“昨儿东巷老刘去兑铜钱,人家不认,差点打起来。”
“我表哥在衙门当差的亲戚说了,这种券没税印,迟早作废,手里攥多了要吃大亏!”
人心浮动。原本热络的易货点前冷清下来,商贩们面面相觑,有人偷偷撤下了招牌。
老赵蹲在米铺门口,手里捏着一张未兑付的券,眉头拧成疙瘩。他知道沈明澜为人正直,可生意做的是长久,万一真出了事,他这点家底经不起折腾。
中午时分,沈明澜再度现身。
他没带随从,也没摆阵势,只背着一只鼓囊囊的钱袋,直奔集市中央的公示箱——那是他前日设立的透明木柜,专门用来存放每日收回的印刷币,供人查验。
他当众打开钱袋,哗啦一声,倒出满满一箱铜钱。
“自即日起,每日午时,我在此处现场兑付。”他朗声道,“不限数量,不限时间。谁想退券,随时来取现钱。若我明日不来,或少兑一文,你们砸我沈府大门我都认。”
人群渐渐聚拢。
一名妇人怯生生上前:“真……真能兑?”
“你试试。”沈明澜点头。
她递出两张券。沈明澜亲手数出两贯铜钱,放入她篮中。
“再来!”又一人挤上前。
“再来!”第三个人。
他一张张兑,一声声数,铜钱撞击木箱,发出清脆响声。阳光落在他额角,汗珠滚下,衣衫渐湿,手却稳如磐石。
围观者从怀疑到震惊,再到低声议论。
“人家真拿得出钱……”
“这不是骗人的把戏。”
“你看那铜钱,全是官铸新钱,成色十足。”
黄昏前,竟有近百人完成兑付。非但没人亏损,反而因部分商户开始用印刷币进货,流转更加便利,消息越传越远。
第八日,西坊之外,一条小河沟边,两名灰衣人低声交谈。
“主上说再等等。”一人道,“让谣言再烧两天,等他们信用崩塌,我们再动手囤粮,压垮底层民生。”
“可我看不对劲。”另一人皱眉,“沈明澜这招太狠——他不怕兑付吗?万一真把家底掏空了,咱们岂不是白忙?”
“他撑不了多久。”前者冷笑,“这种纸币,全靠信心活着。只要我们切断它的根,让它买不到东西,信心自然瓦解。现在百姓还信他能兑,等市面上米油断供,看他拿什么填肚子!”
两人身影隐入暮色。
而此时,沈明澜正坐在一间民宅阁楼上,面前摊开一份简报。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
**累计发行:三千二百张**
**日均流通率:上升至七成六**
**兑付金额:一千八百贯,全部现金支付**
**合作商户:增至二十七家,涵盖米、油、布、药、炭五类必需品**
他提笔写下一句:“信心之战,首胜。”
然后翻过一页,写下新计划:**试点劳工薪俸支付,优先覆盖码头苦力、城南泥瓦匠、织坊女工群体。**
第九日,天刚亮,西坊集市已热闹非凡。
沈明澜带着几名账房先生,在易货点旁支起长桌,公开宣讲新规:“从本月起,凡参与城市建设的劳工,可选择领取三成薪俸以印刷币支付。凭券可在合作商户购粮购物,享受九折优惠。”
话音未落,一群赤膊汉子涌了过来。
“真的假的?”一名满脸风霜的码头工吼道,“老子干一天活,拿不到整钱,还让我领纸?”
“你可以不要。”沈明澜直视他,“但你要知道,昨天东市米价涨了五文,而我们合作的米铺,持券仍按原价供应。你若全拿铜钱,明天可能买不到今天的量。”
汉子愣住。
旁边有人接话:“我老婆在织坊做工,她说老板今早宣布接受印刷币发薪,还能换油换盐……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沈明澜点头,“而且,我们会定期公布物资储备量,确保供应不断。谁想查,随时可来。”
人群安静下来。
那码头工挠了挠头,忽然咧嘴一笑:“那……给我来两张试试。”
掌声零星响起,随后化作一片喧哗。
就在这时,一名老农拄着拐杖走来,颤声问:“少爷……我能用这券买米吗?我家娃饿了三天了……”
沈明澜站起身,亲自从米袋里舀出一斗米,塞进老人怀里,又递上一张印刷币。
“拿着。”他说,“这是预支的救济券,不用还。下个月市集设‘贫户专道’,持印记者可优先购粮,价格冻结。”
老人老泪纵横,扑通跪下。
沈明澜一把扶起:“不必谢我。这是人该有的活路。”
人群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呐喊。
“沈公子!”
“便民通券万岁!”
呼声如潮,席卷坊市。
而在城北深宅,王家钱庄密室之中,一名管事猛地摔碎茶杯。
“疯了!全都疯了!这才几天,他竟把币流进了劳工层!再这样下去,我们的银票在底层就没人用了!”
上首坐着一位青袍老者,面色铁青:“传令下去,立刻调动资金,秘密收购西坊周边米仓、油库、布栈——我要让他印出来的钱,买不到一粒米!”
命令下达。
暗流汹涌。
但此刻的西坊集市,阳光正烈。
沈明澜立于长桌之后,月白儒衫被风吹得微扬。他望着眼前攒动的人头,听着孩童叫卖“便民券换糖葫芦”的稚嫩嗓音,手指轻轻抚过腰间竹简玉佩。
他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他更知道,这一仗,不能输。
一名年轻母亲抱着孩子走来,小心翼翼递出一张印刷币:“我想换半斤米粉……可以吗?”
沈明澜接过券,仔细查验编号,点头:“可以。”
他转身对米铺老赵说:“给她最好的。”
老赵重重点头,麻利称量。
女人千恩万谢地离开。
沈明澜望着她的背影,轻声道:“等风起的时候,我已经不在等了。”
他抬头看向北方天空,云层低垂,似有雷动。
集市尽头,几个陌生面孔正悄悄记录着兑换人数与物资流向。
他看见了,却没有阻止。
让他们看吧。
看得越清楚,将来跌得越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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