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尚未落尽,营地已开始恢复运转。炊烟从灶台升起,医官背着药箱在营帐间穿梭,工匠们抢修被风沙损毁的栅栏和帐篷。三百新兵三五成群地蹲在空地上,捧着粗陶碗喝粥,脸上还沾着泥灰,眼神却比昨日多了几分沉静。
沈明澜站在校场边缘,手中那面“势”字战旗已重新立起,旗杆深深插入土中。他刚巡完药库,又去了粮仓,账册捏在手里,纸页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登记簿上写着:“米粮入库三千石,冬衣五百套,盐肉各百斤。”可打开仓门一看,米袋只剩不到八百石,冬衣连一百件都凑不齐,盐巴结成了硬块堆在角落,像是多年未动。
他没说话,只是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墨迹未干的签押——王彪,镇北营副将,兼管后勤调度。
不远处伙房前,两个新兵蹲在木墩上吃饭,声音压得很低,但风正好把话送了过来。
“我亲眼看见的,昨儿夜里,三辆大车从后营出去,拉的全是布包,沉得很,肯定是米!”
“嘘!小声点!那是王将军的侄子亲自押的,说是‘调往前线’,可咱们这儿就是最前线!”
“调个鬼!分明是往自家田庄送!咱们差点被沙暴埋了,他们倒好,酒肉不断,今早我还闻见荤油味儿从主帐飘出来。”
另一人冷笑:“教官大人护我们过了风沙,可护不住饿肚子。等冬天一到,没棉衣穿,站岗都能冻掉脚趾头。”
两人不再言语,低头扒饭,动作机械,眼里没了光。
沈明澜缓缓合上账册,转身走向主帐方向。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踩在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走过训练场,新兵们原本正懒散地整理兵器,见他过来,有人下意识挺直了背,但也只是动了一下肩,没人出声,没人迎上来。那种劫后余生的敬仰还在,可信任底下,裂开了一道缝。
他知道,人心一旦动摇,比沙暴更难收拾。
主帐设在军营中央,青布为墙,木桩撑顶,门口挂着半旧的虎头帘。帐外两名亲兵靠着长枪打盹,听见脚步声睁眼一看,认出是沈明澜,互相使了个眼色,竟没通报,也没掀帘。
沈明澜径直掀帘而入。
帐内酒气扑鼻。三名边将围坐在矮桌旁,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炖羊肉、白面饼、还有两坛开封的烈酒。主位上的男子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左耳戴着一只青铜狼头环,正是副将王彪。他正用刀尖挑起一块肥肉往嘴里送,见沈明澜进来,眼皮都没抬。
“哟,这不是咱们的文曲星大人来了?”他咧嘴一笑,油光满面,“怎么,沙暴过去了,还不歇着?莫非还想再演一出‘星光罩营’的好戏?”
左侧一名瘦高将领笑着附和:“人家可是沈家赘婿,读过书的人,讲究个‘为民请命’。”
右侧那人端起酒碗:“来来来,沈教官,喝一碗暖暖身子,别站在这儿吹冷风。”
沈明澜没接话,走到桌前,将账册“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油渍溅上纸面。
“粮仓实存不足八百石,冬衣不到百套,盐肉霉变过半。”他盯着王彪,“你们说调往前线,可这营中士兵连一口热汤都难保。昨夜沙暴之后,伤员十余人,药库里连止血的麻黄都没有。”
王彪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把刀插回腰间,这才抬眼:“哦?你是教阵法的,还是管粮草的?朝廷拨的饷银物资,自有调度章程,轮不到你一个外来的文官指手画脚。”
“我是教官,但我也是这三百人的主心骨。”沈明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们信我,所以我不能看着他们寒了心。”
“寒心?”王彪猛地一拍桌子,碗筷跳了起来,“你懂什么寒心?老子在这北境守了十二年!风吹日晒,刀口舔血,家里老母病死都没能回去看一眼!就换来这点东西,你还嫌多?”
“所以你就拿士兵的命换酒肉?”沈明澜目光如钉,“他们才训练五天,昨夜若不是那道屏障,现在坟头都该长草了。可你呢?在帐里喝酒吃肉,听着外面风吼,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呵。”王彪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护了他们一次,就想当救世主?告诉你,这支部队归我管,军纪由我定,物资由我分。你要是不服,尽管去告。我叔父在兵部当差,三品大员,你说的话,他擦屁股都不够用!”
另两人也站起来,一左一右挡在王彪身前,手已按在刀柄上。
“沈教官,好言劝你一句。”瘦高将领冷笑,“识相的,回去教你的兵走方阵。不该碰的事,别碰。否则……出了事,没人替你收尸。”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沈明澜没动,也没看那三把刀。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账册上被油污浸染的名字,又抬头扫过三人脸上的傲慢与不屑。他忽然笑了,笑得极轻,却让帐内温度骤降。
“你们以为,贪的是几袋米、几件衣?”他一字一顿,“你们贪的是军心,是命。三百条命,经不起你们一口酒、一盘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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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王彪怒吼,“再不走,别怪我不讲情面!”
沈明澜转身,掀帘而出。
风从北岭吹来,带着残沙,打在脸上生疼。他站在辕门外,夕阳斜照,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地横在夯土路上。身后主帐的笑声隐隐传来,夹杂着划拳行令的声音。
他握紧了手中的账册,指节发白。
校场那边,新兵们已收了饭碗,有人靠在营帐边打盹,有人默默擦拭兵器,动作迟缓,毫无生气。李石头坐在一堆干草上,低头摆弄一根断矛,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沈明澜,张了张嘴,终究没说话。
沈明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听说了?”他问。
李石头点点头,声音闷闷的:“都知道了。粮不够,衣不全,连药都是过期的。有人说,咱们这支部队,是被朝廷忘了的。”
“可我记得,昨天沙暴来时,你们没一个人逃。”沈明澜望着远处的长城,“你们站在一起,像一支真正的军队。”
“那是您在前面扛着。”李石头抬起头,“可您扛得了天灾,扛不了人祸啊。”
沈明澜没答。
他知道,真正的敌人从来不在城外。
而在帐中饮酒的那些人手里,握着刀,也握着腐败的权力。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望向主帐方向。灯火已经亮起,映出三个人影在帐布上晃动,举杯畅饮,肆意谈笑。
他转身朝自己的营帐走去,脚步坚定,背影笔直如枪。
营地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可某种东西,已经在暗处断裂。
他走进营帐,放下账册,从怀中取出一支炭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王彪、赵元朗、孙策。
然后圈住。
帐外,风声渐紧。
一根旗杆在风中微微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那面“势”字旗,一半被夜色吞没,一半在月光下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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