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青石街,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沈明澜勒住缰绳,黑马停步于朱雀大街尽头。前方长街笔直延伸,两侧高墙耸立,府邸连绵。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色,日头已偏西,余晖洒在檐角铜铃上,叮当作响。
顾明玥策马靠近,低声问:“去哪?”
“崔府。”他说,“他们请我赴宴。”
她眉头一紧。“鸿门宴。”
“我知道。”他翻身下马,月白儒衫拂过马鞍,竹简玉佩贴身温热。他整了整衣袖,抬步向前。
朱门高耸,门前两尊石狮目光冷峻。门役见他走来,迟疑片刻才通传进去。不多时,内院传来脚步声,四位身影自回廊走出。
为首老者须发皆白,手持玉笏,正是南阳崔氏家主。他身后三人各具气象——紫袍男子眼神如刀,清河张氏宗正;拄凤头杖的老妇笑意温和,范阳卢氏老太君;年轻公子锦袍玉带,太原王氏少卿。
“沈公子终于到了。”崔氏家主开口,声音低沉,“边关凯旋,又提新政,如今可是京中风云人物。”
沈明澜拱手行礼,不卑不亢:“晚辈不过尽本分。”
“本分?”张氏宗正冷笑,“一个赘婿,也谈治国本分?”
厅内灯火通明,八仙桌围坐四方。酒未饮,话已锋利。
卢氏老太君轻摇团扇,语气柔和:“听说你要开文渊阁,让庶民子弟也能读书入仕?真是仁心可嘉。”
“非为仁心,实为国计。”沈明澜坐下,目光扫过众人,“寒门无路,士族独占科场三百年。若天下英才皆埋于乡野,谁来守这江山?”
“祖制不可违!”崔氏家主拍案而起,“庠序之教,自有定规。岂容你一人妄改?”
“祖制为何?”沈明澜反问,“《礼记》有言:‘设教以化民’。不是设教以困民。你们藏书万卷,可曾有一册流入村塾?你们门生遍朝堂,可曾有一人出自耕读之家?”
厅内一时寂静。
王氏少卿端起酒杯,笑道:“沈兄豪情万丈,令人佩服。只是理想再高,也得看脚下土地能不能承得起。你说是不是?”
沈明澜不动声色,指尖轻触玉佩。识海中系统瞬间运转,《孟子·滕文公上》文字浮现,知识萃取完成。
他缓缓起身,声音清晰:“当年周公制礼作乐,是为了安天下。今日我要推平权策,也是为了强国本。若因怕动利益就不敢变法,那大周离衰亡不远了。”
“放肆!”张氏宗正怒喝,“你这是在指责我们误国?”
“我是在说事实。”沈明澜直视对方,“魏征曾谏唐太宗: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如今科举八成出自家门,其余二成还要依附世家推荐。这不是闭目治国,是什么?”
他话音落下,头顶骤然升起一圈金光。
十二重光轮缓缓旋转,文宫显现。光芒映照梁柱,字句凭空浮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满座皆惊。
崔氏家主脸色铁青:“你竟敢以文宫压人!”
“非为压人。”沈明澜道,“只为明理。文宫之力,源于文明共识。百姓愿听,道理才站得住。”
卢氏老太君忽而一笑:“说得真好。可道理归道理,饭碗归饭碗。你动了我们的饭碗,难道还指望我们鼓掌称赞?”
“我不是来求赞许的。”他说,“我是来告诉你们——这条路,我会走下去。”
就在此时,顾明玥手指微动。
她站在沈明澜身后半步,目光扫过两名执壶婢女。两人步伐一致,呼吸同步,不像寻常仆从。她破妄之瞳微启,看见她们手腕内侧浮现金丝纹路——机关傀儡!
她指尖轻叩桌面三下。
沈明澜会意,故意将酒杯推向案角。
婢女低头靠近,袖中寒光一闪。
他并指如剑,口中吐出八字:“尺璧非宝,寸阴是竞!”
文气爆发,酒杯震飞,液体泼洒地面,发出“嗤”的一声,砖面冒起白烟。
毒酒!
厅内哗然。
“好一个清廉君子!”张氏宗正冷哼,“刚说不争私利,转头就用文宫毁物,吓唬宾客?”
“不是吓唬。”沈明澜盯着地上残渍,“是警告。你们可以反对政见,但不该拿命来堵嘴。”
“我们何时要你性命?”卢氏老太君摇头叹息,“沈公子多心了。这酒定是下人疏忽,误用了旧器。”
“旧器也会冒烟?”他冷笑,“那是蚀骨散,遇空气即变。你们连这点都想好了。”
王氏少卿起身,拍拍衣袖:“沈兄果然敏锐。不过嘛……”他顿了顿,“明日朝会,自然有人与你细论是非。今晚,还是喝酒赏月的好。”
沈明澜环视四周,人人面色复杂。有人愤恨,有人忌惮,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他知道,这一战没能说服他们,但至少没退。
他重新落座,却不再举杯。
夜风穿堂,吹动烛火。墙上影子摇晃,像群兽环伺。
良久,崔氏家主缓缓开口:“你可知,推行此策,需多少银两?多少官吏?多少年才能见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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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沈明澜答。
“三十年?”张氏宗正讥笑,“你能活到那时候吗?”
“我不必活着看到结果。”他说,“只要开始做了,总会有人接着做。”
“天真!”卢氏老太君终于收起笑容,“你以为人心向善?一旦放开科考,各地暴民蜂起,抢书夺籍,烧屋焚楼,你可想过后果?”
“想过。”他点头,“所以我不会只给书,还会建学堂,派教习,设监考。每县至少一所义学,由朝廷拨款,地方监督。”
“钱从哪来?”王氏少卿逼问。
“裁冗官,清贪吏,省皇室用度。”他看着他们,“比如,削减世家免税田亩,每年可增赋税百万两。”
四人同时变色。
崔氏家主猛地站起:“你这是冲着我们来的!”
“是你们挡在这条路上。”沈明澜迎上目光,“我说过,我不是来求同意的。我是来通知你们——这事,定了。”
厅内死寂。
烛芯爆裂,火星四溅。
卢氏老太君慢慢合上团扇,轻声道:“沈公子,我送你一本书。”
侍女捧上绸布包裹的典籍。她亲手揭开,露出封面——《女诫》。
“修身齐家,方能治国平天下。”她微笑,“望你先学会做人。”
沈明澜伸手接过,翻了一页,忽然笑了。
他将书放在桌上,指尖凝聚文气,轻轻一点。
书中文字腾空而起,化作一行大字悬于厅中——“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另一行紧随其后:“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文光流转,照亮整个宴厅。
他朗声道:“你们守的是家业,我争的是未来。若文脉断于今日,千年之后,谁还记得你们的名字?”
无人回应。
只有风吹帷幔,猎猎作响。
宴终人散。
崔氏家主拂袖而去,临门丢下一句:“明日朝堂见真章。”
张氏宗正冷冷扫他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卢氏老太君缓步出门,丫鬟扶着她上了软轿。轿帘掀开一角,她回头看了沈明澜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王氏少卿最后离开,脚步匆匆,袖中似藏密信。
沈明澜站在府门前,望着这群人离去的背影。
顾明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他拉开车帘,准备登车。
就在这时,远处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在崔府门前戛然而止。
车帘掀开,一名灰衣人跃下,手中握着一封火漆密函。
他直奔沈明澜,单膝跪地:“大人!急报!”
沈明澜接过信件,撕开封口。
火漆印碎裂的瞬间,他看见里面写着三个字——
“南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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