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带着草木清冽气息的凉意透过山林间稀疏的枯黄叶片,轻轻落在你的眼睑上。
你缓缓睁开眼睛,瞳孔深处,是历经世事洗练后沉淀下的平静与锐利,并无半分寻常人初醒时的懵懂。怀中,颜醴泉依然沉睡,她的呼吸均匀而悠长,带着一种全然信赖的松弛,温热的气息轻柔地拂过你的颈侧。
她侧着脸,半边脸颊贴靠在你胸前,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安静的弧影,唇角微微上扬,牵着一丝恬淡满足的笑意,似是梦中见了什么好事。这几日的颠簸、练功的辛劳,以及昨夜初次在野外尝试【天·龙凤和鸣宝典】所记载的正宗双修秘法带来的深层滋养,显然令她身心俱疲,却也受益良多。
你静静地躺着,没有动,任由她依偎。目光越过她散落在你臂弯间的如墨青丝,投向窗外那片被乳白色晨雾笼罩、在熹微天光中渐次显出苍黛轮廓的巍峨山影——太北山脉。它沉默地横亘于大地尽头,层峦叠嶂,云雾缭绕,仿佛一头蛰伏于天地间的洪荒巨兽,正吞吐着神秘而危险的气息。
那里,便是你们此行的终点,也是揭开“大乘太古门”在晋中网络一角的关键所在。
玄女观,便如一颗深嵌在这巨兽躯体上的毒瘤,等待着被发现,被剜除。
你的思绪清晰而冷静,盘算着进山的路线、可能遇到的阻碍、玄女观内的大致情形,以及身边这个全然信赖你的女子所需的安全边际。
怀中人细微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嘤咛,长长的睫毛颤动几下,缓缓睁开。初醒的眸子还带着几分朦胧的水汽,映着窗外透入的微光,清澈见底。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待视线聚焦,看清你近在咫尺的面容和那双正凝视着她的深沉眼眸时,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两抹绯红,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垂。
她有些羞赧地垂下眼帘,下意识地想把脸更深地埋进你怀里,却又似乎觉得此举太过孩子气,动作顿住,只将额头轻轻抵在你肩窝,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与细微沙哑,像羽毛轻搔过心尖:“杨仪哥……早。”
你低低“嗯”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至她耳畔,抬手,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揉了揉她散乱却柔顺的发顶,动作是连你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不早了,贪睡的小猫。”你声音里含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该起身了,今日还需赶路。”
她顺从地点头,撑起身子。
晨光勾勒出她起身时优美的颈项曲线和略显单薄却已透出健康光泽的肩背。几日调养与双修带来的裨益是显而易见的,不仅那因常年困苦而残留的微弱虚乏一扫而空,肌肤愈发莹润如玉,眉眼灵动,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如同被春雨彻底洗涤过的竹叶,透着蓬勃的生机与内敛的韧劲。
简单的梳洗,用昨晚剩余的干粮和清水草草果腹。你仔细地将昨夜燃尽的篝火痕迹彻底掩埋,又清理了你们留宿的一切细微痕迹,确保即便有追踪高手路过,也难以立刻察觉曾有两人在此过夜。收拾停当,你们再次踏上蜿蜒的山径,朝着太北山脉深处行去。
山路愈发崎岖,林木也更为茂密幽深。你刻意放缓了脚步,一边走,一边继续着昨夜的“江湖课”。
你指出某些看似寻常的草木实则带有麻痹或致幻特性,提醒她勿要轻易触碰甚至靠近嗅闻;你示范如何通过观察地面落叶的痕迹、折断的细小枝杈来判断是否有其他人或大型兽类不久前经过;你教她辨认几种可快速止血或缓解常见毒性的草药,并告诉她如何在不破坏根系的情况下采摘以备不时之需。
颜醴泉学得极其认真,她那双清亮的眼眸紧紧追随着你的每一个动作,聆听你的每一句讲解,不时提出一两个颇为关键的问题,显示出远超常人的领悟力与专注。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你时刻牵着手引领前行的柔弱女子,而是在努力地消化、吸收,试图将你传授的一切,尽快转化为属于自己的生存本能。
大半日光景在跋涉与传授中悄然流逝。当日头开始西斜,将西边天际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时,你们终于走出了最后一段陡峭的山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出现在下方,谷地中,依着一条浑浊小河,匍匐着一座低矮的土城——左国县城。
与你们来时路经的、作为晋中首府的晋阳城相比,这座位于太北山脚、作为进出山区重要门户之一的左国县城,显得格外凋敝破败,甚至带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暮气。
城墙是就地取材的黄土夯筑而成,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蚀下,墙体斑驳陆离,许多处已严重剥落,露出里面掺杂的碎石和草茎。更有一段约莫两三丈宽的城墙彻底坍塌,形成一个大缺口,只用些歪歪扭扭的木栅和破旧的芦苇席子胡乱遮挡着,形同虚设。
城门洞开,两个穿着号衣、但衣裳破旧不堪、补丁摞补丁的兵丁,抱着锈迹斑斑的长矛,靠在墙根阴影里打盹,对进出城门稀疏的人流视若无睹,鼾声几乎盖过了城门口几个小贩有气无力的叫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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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着颜醴泉的手走进城内,一股混杂着尘土、牲口粪便、腐烂菜叶和劣质油脂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
街道是未经任何修整的土路,被车辙和脚步碾出深深浅浅的坑洼,前几日似乎下过雨,低洼处还积蓄着浑浊的泥水。一阵带着凉意的山风吹过,卷起漫天黄尘,迷得人睁不开眼。
街道两旁,是低矮歪斜的土坯房或木板房,门面大多黯淡,只有零星几家售卖针头线脑、粗劣陶器或廉价吃食的铺子开着门,生意也甚是冷清。
行人多是面有菜色、衣衫褴褛的山民或脚夫,步履匆匆,眼神麻木,透着一股为生存挣扎的疲惫。
整个县城唯一还算有些人气的地方,是城中心县衙边上,一片被踩得极为硬实的空地,估计是原来屯兵军营的校场,那里形成了一个简陋的露天集市。
附近的山民将自家采摘的山货、猎到的皮毛、编的粗糙竹器、或是一些品相不佳的瓜果蔬菜,直接铺在地上或摆在简陋的担架上,等待着可能的买主。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你的目光锐利如鹰,缓缓扫过这片喧嚣而贫穷的景象。
忽然,你的视线在集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住。
那里,一个挑着担子的行脚商,正被三两个穿着相对体面些的妇人围着。行脚商穿着掉色染灰的蓝布短褂,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常年走南闯北的风霜与精明,他正口沫横飞地向妇人们展示着担子里的货物。
你拉着颜醴泉,不动声色地靠了过去。走得近了,看清那担子里的物事,你平静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担子一头,整齐叠放着几匹布。那布料颜色不算鲜艳,多以靛蓝、灰褐为主,但质地紧密厚实,纹理均匀。另一头,则用油纸包着几块方方正正、颜色微黄的东西。
正是“新生居”名下工坊出产的安东布与肥皂。安东布以其致密耐磨、价格相对低廉而在底层百姓中颇受欢迎;肥皂的去污洁净之效,更是逐渐改变了许多人的盥洗习惯。只是没想到,这两样物事,竟已通过行商,流播到了这偏远的山城。
“这位大嫂,您瞧瞧,这可是从京城那边传过来的紧俏货!安东布!您摸摸这手感,厚实着呢!做衣裳做鞋,穿个三五年都不带破的!还有这个,叫肥皂,洗衣服洗脸,甭管多油的垢,一搓就掉,还带着股清香味儿!”
行脚商拿起一块肥皂,凑到一位妇人鼻尖前,卖力地推销着。
那妇人有些意动,摸了摸布料,又嗅了嗅肥皂,问道:“这布……这肥皂,怎生卖法?”
行脚商伸出三根手指,又伸出五根:“大嫂,您是识货的!这安东布,三十文一尺!这肥皂,五十文一块!这可是咱翻山越岭、千辛万苦从州府那边贩来的,赚点辛苦钱,实诚价!”
三十文一尺布,五十文一块肥皂。
这价格,几乎是晋阳城“供销社”售价的五六倍有余。但你心中并无波澜,这本就是行商牟利的常态。长途贩运,风险自担,赚的便是这地域差价与辛苦钱。你的货物能出现在此,本身已说明了它们的价值与渗透力。你也无意干预,这细水长流的商业网络,在这个交通落后,运输困难的时代,自有其生存法则。
你未再多看,牵着颜醴泉悄然离开喧嚣的集市,继续在城中缓步而行。
县城不大,很快便转了一圈。像样的酒楼仅有两家,门面也颇为冷清,反倒是几家供行商脚夫歇脚的大车店和客栈,人气稍旺些。你们最终选定了城中看起来最为规整干净的一家,招牌上写着“北山客栈”四字。
客栈是常见的两层土木结构,门脸还算宽敞。走进去,大堂里摆着七八张方桌,地面虽也是夯土,却扫得干净。一个穿着灰色短褂、肩膀上搭着条看不出本色的汗巾的店小二,正趴在柜台后打盹。听到脚步声,他迷迷糊糊抬起头,见你们二人虽衣着普通,但气度沉稳,不似寻常山民,连忙堆起笑容迎了上来。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一间上房,清净些的。”你淡淡开口,声音平稳。
“好嘞!上房一间!客官这边请!”店小二高声唱喏,引着你们登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所谓上房,也不过是二楼一间稍大些的屋子。
一张硬板床,一张掉了漆的方桌,两把方凳,一个缺了角的洗脸木架,墙上挂着一幅笔法拙劣的山水画,便是全部陈设。好在窗户朝南,推开可见客栈后院和远处连绵的灰黑色屋脊,更远处,便是暮色中愈发显得深沉巍峨的太北山影。房间打扫得还算干净,被褥虽粗糙,却无甚异味。
颜醴泉放下肩上的小包袱,很自然地开始动手整理床铺,将被褥铺平,又将你们随身携带的简单行囊归置到床头角落。她的动作熟练而安静,低眉顺目间,自有一种温婉持家的气息流淌出来,仿佛这简陋的客房,也因她的存在而有了几分暖意。
你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目光沉沉地投向窗外。
暮色四合,远山的轮廓在最后一抹天光中显得愈发狰狞陡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正缓缓张开吞噬一切的黑洞洞巨口。山风穿过窗棂,带来远方山林特有的、混合着松针与腐殖质的气息,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未知危险的气息。
“醴泉。”你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颜醴泉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身走到你身旁,顺着你的目光望向那片沉默的群山,轻轻“嗯”了一声。
“我们明日进山。”你说道,语气是陈述,而非商量。
她点了点头,并无异议,只是那清澈的眼眸中,映着窗外渐浓的夜色,也映出一丝对未知前路的、本能的谨慎。
你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冷冽玩味的弧度,继续说道:“明日进山后,我们不妨寻一处……看起来便不太对劲的店家落脚。”
“嗯?”颜醴泉闻言,倏地抬起头,清秀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浮现清晰的疑惑与一丝不安,“杨仪哥是说……黑店?”
“不错。”你肯定道,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目光落在她写满不解的小脸上,“纸上得来终觉浅。昨夜的道理,终究是道理。这江湖的险恶,光听我说,你永远无法真正体会。唯有亲身经历,亲眼所见,亲身体会那份生死一线的惊悸,那些道理,才会真正刻进你的骨子里。”
你伸出手,将她轻轻揽到身前,指尖拂过她颊边一缕被山风吹乱的发丝,声音低沉而清晰:“这,便是我要教你的,最后一课,也是真正的实践课。我们主动走进那看似危险的地方,不是为了送死,而是为了让你看清楚,那些阴影里的魑魅魍魉,究竟是如何行事,他们的手段有何破绽,在真正的危机面前,人心又是如何不堪一击。看清楚了,你以后独自面对时,才不会慌,才知道该如何应对。”
你的目光深邃,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审视:“恐惧,源于未知。当你亲手撕开那层神秘的面纱,看清里面不过是些装神弄鬼、欺软怕硬的货色时,恐惧,自然就消散了。”
颜醴泉仰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你。起初的疑惑和不安,在你平静而有力的语调中,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以及随之涌起、更为深沉的信赖与暖流。
她明白了,这个男人,不仅给予她新生与力量,更在用一种“残忍”的守护方式,逼迫她以最快的速度成长,去适应这个真实而残酷的世界,以便将来无论是否在他羽翼之下,都能更好地活下去。
她不再多问,只是将脸轻轻贴在你胸前,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嗯,我都听杨仪哥的。”
这一刻,她心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满满的踏实与安宁。
对她而言,你早已超越了年少时那个让她情窦初开的书生形象。在这短短几日间,你已成为她在这世上唯一、也是最后的倚靠。
你们之间没有血缘的纽带,却有着比血缘更深沉复杂的纠葛。
十三年前那场未能践行的婚约,像一粒深埋的种子,在历经风雨摧折后,于绝望的废墟中破土而出,生出的不再是稚嫩的情愫,而是历经生死淬炼后,更为坚韧的共生与羁绊。你们的命运,从那一刻起便已紧紧缠绕,而如今,这羁绊深入骨髓,再也无法分割。
夜幕彻底降临,客栈楼下大堂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线透过门缝和楼梯间隙漫上来。你牵着颜醴泉温软微凉的小手,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来到大堂。
堂内光线晦暗,三四盏油灯挂在梁柱上,灯焰被从门缝钻入的夜风吹得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巨大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劣质酒水的酸涩、隔夜饭菜的油腻、汗液体臭,以及木头桌椅常年被烟火熏燎的陈腐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底层客栈特有的、令人不太舒适的氛Χ。
堂内稀稀落落坐着三四桌客人。靠门一桌是两个穿着短打、皮肤黝黑、筋骨粗壮的汉子,面前摆着粗瓷海碗和几碟简单的下酒菜,正低声交谈,看打扮似是附近的山民或猎户。
中间一桌是个独自饮酒的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愁苦,一杯接一杯,对周遭漠不关心。
最里面靠墙的一桌,则坐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身穿暗红色锦缎员外袍、体态微胖、面皮白净的中年商人,他身后站着两个随从模样的汉子,一个身材高大,一个略显精瘦,眼神不时扫过堂内,带着几分警惕。
柜台后,先前那店小二正靠着墙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听到楼梯响动,他一个激灵睁开眼,见是你们,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小跑着迎上来,用搭在肩头的汗巾象征性地掸了掸一张靠窗方桌的凳面。
“二位客官,是用饭?咱这有刚炖好的山野猪肉,新摘的时令山笋,还有自家腌的腊肉,下酒最是爽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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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目光掠过墙上那块被油烟熏得发黑、字迹模糊的木牌菜单,带着颜醴泉在那张靠窗的方桌旁坐下。窗外是漆黑的夜色,偶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更衬得客栈内的寂静有种黏稠感。
“拣拿手的菜上三个,荤素搭配,再来一壶你们店里最好的酒。”你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好嘞!客官稍坐,酒菜马上就来!”店小二高声应着,麻利地转身钻进了通往后厨的布帘后。
等待的间隙,你并未与颜醴泉多言,只是看似随意地打量了一下堂内陈设,实则耳廓微动,将各桌零星的交谈声尽数收入耳中。
那两个猎户模样的汉子,正低声抱怨着今年山里猎物稀少,日子难熬,其中一个还提起去“玄女观”拜拜或许能转转运势,被同伴嗤笑香火钱太贵。
独自饮酒的老者,只是不断发出压抑的叹息。
这些寻常的牢骚与愁苦,引不起你丝毫兴趣。你的注意力,更多地投向了最里面那桌三人,尤其是那个锦袍商人。
他看似悠闲地自斟自饮,与身后随从并无交谈,但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的节奏,以及那略显浮肿的眼皮下偶尔掠过的、与这偏僻山城绝不相称的精明打量目光,都显示出此人并非寻常过路商贾。
很快,店小二端着托盘过来,摆上三碟菜:一大碗红烧野猪肉,油光红亮,肉块颤巍巍的;一碟清炒山笋,笋片嫩白,点缀着几段干辣椒;还有一碟腊肉炒山蕨,腊肉咸香,山蕨爽脆。酒壶是粗陶所制,壶身乌黑,壶嘴缺了一角,里面盛的酒液呈浑浊的米黄色,倾倒出来时,一股未经充分蒸馏的粮食发酵气味扑面而来,壶身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山下醉”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你为自己和颜醴泉各斟了一杯。
颜醴泉从未饮过酒,好奇地端起粗陶酒杯,凑到鼻尖轻轻一嗅,立刻被那冲鼻的辛辣气味呛得微微蹙眉,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你一眼,悄悄吐了吐舌尖。那娇憨又强作镇定的模样,让你冷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尝尝,酒虽粗劣,却也算一方风物。”
你端起酒杯,向她示意,然后仰头一饮而尽。酒液滚过喉咙,如一道火线烧灼而下,直抵胃腹,随即化作一股蛮横的暖意散向四肢。
这“山下醉”入口燥烈,杂质颇多,远不及京城乃至晋阳府中稍好些的酒楼所售,更遑论宫廷玉液,但在这荒僻山城,倒也算应景,带着一股未经雕琢的、山野特有的粗粝劲儿。
你一边随意夹菜,一边看似专注用餐,实则大部分心神都放在倾听那锦袍商人那桌的动静上。
酒过三巡,那商人似乎有些醺然,话匣子也逐渐打开,开始与身后侍立的高大随从低声交谈,声音虽刻意压低,但在这安静的大堂里,以你的耳力,听得一清二楚。
“……刘贵,明日一早,你便去将车里那两匹上好的蜀锦,还有那匣子老山参备好,随我一同上山。”商人抿了口酒,眯着眼吩咐道。
那被称作刘贵的高大随从脸上露出不解之色,低声劝道:“老爷,咱们这趟来左国,不是为着收那批道地黄芪和党参么?何必再去那劳什子玄女观破费?我打听过了,那观偏僻得很,香火钱可不便宜,据说还得看缘分……”
“你懂什么!”
商人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将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引得旁边那桌独自饮酒的老者瞥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商人并未在意,反而将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想要炫耀的兴奋。
“这趟生意能不能成,能不能大赚一笔,关键,恐怕不在那些山货上,而就在这玄女观!”
“哦?”刘贵和旁边那个精瘦随从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商人见成功吸引了随从的注意,脸上得意之色更浓,他左右瞥了一眼,见无人特别注意他们这边,才用一种神神秘秘的语气,更低声地说道:“你们是不知道,这玄女观,表面上看,是座寻常道观,供奉着什么西王母座下的玄女娘娘,收些香火钱,给些愚夫愚妇画符消灾……嘿,那都是糊弄外人的!”
“那……里头另有乾坤?”精瘦随从适时捧哏。
“岂止是另有乾坤!”商人眼睛发亮,仿佛在说一件了不得的秘密,“我那晋阳府的远房表兄,你们是知道的,早年间身子骨弱得跟纸糊的一样,三天两头请郎中,家里偌大的绸缎庄子,眼看就要败在他手里。”
“他那婆娘,更是有名的母老虎,把他拿捏得死死的,动辄打骂,家里鸡犬不宁。他那老爹老娘,也是常年卧床,汤药不断。更别提他那个儿子,十足的纨绔,斗鸡走狗、眠花宿柳在行,一提读书就头疼,请了多少西席都教不会,把他气得够呛。还有个女儿,相貌嘛……也就中人,性子还娇纵……”
商人如数家珍般说着他“表兄”家的种种不如意,两个随从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同情又有些好笑的神色。
“可你们猜怎么着?”商人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激动而提高了几分,随即又警觉地压低,“去年,他不知得了哪位高人指点,变卖了家中近半的田产铺面,换成一车车的金银绸缎、古董珍玩,亲自押着,送到了这太北山深处的玄女观!据说,是捐给了观里后堂供奉的‘真神’!”
“真神?”两个随从异口同声,眼睛都瞪大了。
“对!真神!”商人重重地点头,脸上的肥肉都跟着颤动,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继续用那种充满蛊惑力的语调说道,“我那表兄,得了机缘,进了后堂,诚心礼拜之后……啧啧,你们猜后来怎么着?”
他不等随从回答,便迫不及待地揭晓答案,语速越来越快:“不出三个月!就三个月!我那表兄,以前走路都喘,现在能扛着两袋米面从城东走到城西,脸不红气不喘!”
“他家那母老虎,不知怎么就转了性,现在对他百依百顺,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他那老爹老娘,眼看就不行了,结果硬是又多活了小十年,去年还能下地帮他照看庄子!”
“还有他那儿子,以前看见书本就头疼,去年秋闱,嘿!居然让他蒙了个秀才回来!虽然名次靠后,可那也是正经的功名啊!”
“最绝的是他那个女儿,前阵子跟着她娘去庙会上香,竟然被路过的一位侯爷……好像是定什么侯来着,给看上了!直接一顶小轿抬进了王府,虽说是侧室,那也是皇亲国戚了!”
“你们说,神不神?这要不是真神显灵,哪有这般好事全落一家头上的道理?”
商人说得唾沫横飞,两眼放光,仿佛那些鸿运当头、改天换命的事情就发生在自己身上一般。两个随从听得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却又在商人笃定的语气和“确凿”的例证下,渐渐转为将信将疑,进而生出强烈的羡慕与渴望。
“老爷,这……这玄女观后堂的‘真神’,真有如此神通?能让人起死回生……哦不,是改运换命?”
刘贵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那还有假!”商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仿佛要用酒液压下心头的激动,“我表兄亲口所言,还能有假?他如今可是晋阳府数得着的富户,家里和气生财,儿女都有出息,这日子,啧啧,神仙也不过如此了!所以啊——”
他放下酒杯,手指敲着桌面,斩钉截铁地说道:“咱们这趟,那批药材生意是小!若能借此机会,结识玄女观的仙师,哪怕捐些香火,求得进入后堂,拜一拜那‘真神’,沾上那么一丝半点的仙缘气运,那才是真正的大造化!花多少钱都值!”
听到这里,你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荒谬与讥诮。你强行压抑着喉头的振动,但终究还是没能完全忍住。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的笑声,从你的鼻腔中逸出。
并非刻意,实在是这商人口中那套说辞,荒诞拙劣到了令人发噱的地步。什么腰不酸腿不疼,什么悍妻变贤妇,什么垂死爹娘延寿十年,什么纨绔子中秀才,丑女嫁郡王……
这简直是将市井小民所能想象到、最极致、最不切实际的人生美梦,如同揉面团一般粗暴地捏合在一起,再刷上一层“神明赐福”的金漆。
比起姜复齐、姜聚诚父子在枼州与洛瓦江流域,凭借实实在在超出当地土着的农耕技术、组织能力乃至高明得多的管理水平,一点点经营起来、有着严密教义和基层组织的“太平道”与“地上道国”,眼前这“玄女观”的骗术,简直幼稚得像孩童的呓语,连画皮都懒得精心描绘。
然而,可悲亦可笑的是,就是这般粗陋不堪、漏洞百出的谎言,却能让一个看似走南闯北、理应有些见识的商人深信不疑,甚至甘愿为之倾尽家财。
这世间的愚昧与贪婪,有时确比最离奇的话本还要荒诞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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