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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5章 故人相认
    你从旧书店那昏暗逼仄的空间走出,重新置身于晋阳城午后的喧嚣与天光之下。心中那股物是人非的淡淡怅惘,并未随着市声的涌入而立刻消散,反倒像杯中沉淀的茶末,在心底缓缓漾开。

    顺着人流,你漫无目的地走在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两侧的店铺招牌比记忆中更为鲜亮,货品也似乎丰富了许多,往来行人的脸上,虽仍有奔波劳碌的疲色,但眉眼间确实少了几分你记忆里那种麻木的绝望,多了一丝对明日尚有期待的微光。这变化虽不惊人,却让你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慰藉——这帝国庞大躯体的些微好转,终究有你灌注的心血在流淌。

    你的步履不疾不徐,目光扫过街景,如同一位冷静的观察者,审视着自己笔下政策在这座西北重镇落下的痕迹。然而,前方一处异常喧闹的所在,很快吸引了你的全部注意。

    那是一座名为“归安堂”的佛堂,门面倒是修葺得颇有几分气派,朱漆大门,黄铜门环,只是那崭新的程度与周遭略显陈旧的建筑格格不入。

    此刻,佛堂门前人头攒动,被围得水泄不通。几个穿着色彩艳丽、款式却混杂怪异如同戏服的人,正卖力地向过往行人分发着纸张粗糙、印刷模糊的小册子。他们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在嘈杂的市井中异常突出: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信者得救,免受轮回之苦!”

    “现世真佛已降,救劫度人!三阳劫至,唯入我门,方得超脱!”

    “大乘太古,普度众生!舍尽凡尘物,同登极乐天!”

    “大乘太古门”!

    你的瞳孔骤然收缩,脚步却未停,反而以一种寻常路人看热闹的姿态,不动声色地挤进了外围的人群。冷冽的目光穿透攒动的人头,落在那些“信徒”身上。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动作僵硬而重复,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将手中粗劣的册子硬塞给每一个经过的人,口中那套说辞翻来覆去,带着一种机械的狂热。

    围观的百姓反应各异。多数人面露警惕或嫌恶,接过册子随手便扔在地上,或像躲避秽物般绕道而行;也有站在远处指指点点、低声讥笑的;但你也看到,一些衣衫格外褴褛、面有菜色、眼神茫然的贫苦之人,在接过册子时,手指会微微颤抖,眼中流露出混合着卑微祈求与一丝渺茫希冀的光芒,仿佛抓住的不是一张粗纸,而是一根救命的稻草。

    “哼,故技重施。”

    你心中冷笑,瞬间洞悉了对方的把戏。

    无非是抛头露面的永远是这些被彻底洗脑、无足轻重的底层信众,真正的核心人物则隐于幕后。即便官府追查,抓到的也不过是这些“香主”、“坛主”之类的替罪羔羊,难以伤及其根本。这“李代桃僵”、“丢卒保帅”之术,看来是他们应对官府围剿、延续千年不灭的惯用伎俩。

    此次胆大包天,竟敢将手伸向皇宫,图谋劫持皇子,事后必然又是这一套,推出几个外围角色顶罪,以求金蝉脱壳。

    你本就收敛了全部气息,此刻更将精气神进一步内蕴,眉宇间刻意染上一抹对现实无力的迷茫与浓重的颓唐,脚步也变得略显虚浮,完全是一副屡试不第、穷困潦倒、对前路充满绝望的落魄书生模样。

    你缓缓朝佛堂门口挪去。很快,一个穿着类似判官戏服、脸上涂着夸张油彩的信徒注意到了你。

    他上下打量着你这身破旧的青衫和脸上恰到好处的失魂落魄,眼中迅速掠过一丝看到“肥羊”般的隐秘喜色。立即挤开旁人,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那笑容在油彩下显得分外诡异。

    “这位相公,”他操着一种刻意放柔、却难掩粗野的嗓音,“贫道观你印堂晦暗,眉宇锁愁,可是科场失意,或是生计艰难,心头有化不开的苦楚?”

    你抬起眼,用一种怯懦中带着几分好奇、几分警惕的眼神看着他,嘴唇嗫嚅了一下,低声道:“你……你是何人?怎知……”

    那“判官”笑容更盛,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

    “贫道何人并不打紧。要紧的是,贫道与这‘归安堂’内的众位道友,皆受无生老母点化,专为解世间众生之苦厄而来。”说着,他将一本小册子不容拒绝地塞进你手里,“相公可曾听闻‘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你茫然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页。

    “无生老母,乃创世之真神,我等皆是老母儿女。”他压低声音,语气充满蛊惑,“原本我等皆居‘真空家乡’,那是一片无灾无难、无苦无痛的极乐净土。只因尘缘未了,犯了差错,才被贬到这充满劫难的红尘苦海,受这生老病死、穷困潦倒之罪。”

    你适时地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然老母慈悲,未曾忘却我等沦落凡尘的孩儿。”他见你似有所动,语气愈发激昂,“今三阳劫满,大灾将至,老母特遣现世真佛临凡,开此‘大乘太古’方便之门,普度有缘众生!只要诚心皈依,虔诵宝诰,舍弃身外累赘之物,便可积累功德,待大劫过后,重返真空家乡,永享极乐,再不堕轮回苦海!”

    这套说辞,在你听来漏洞百出,逻辑混乱,充满末世论的恐吓与虚幻的画大饼。但对于一个绝望中的灵魂,尤其是知识有限、困顿不堪的底层百姓,却可能具有致命的吸引力——它提供了一个对现实痛苦的简单解释(前世罪孽),一个明确的救赎途径(皈依本教),和一个无比美好的终极许诺(永恒极乐)。

    你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将信将疑、又夹杂着一丝渴望的神情,声音微微发颤:“真……真有此等事?只需信奉,便可……可脱离这苦海?”

    “千真万确!”那“判官”拍着胸脯,油彩下的眼睛紧盯着你,“我‘大乘太古门’乃老母亲传,绝不诳语!相公若不信,可随我入这‘归安堂’一观。堂内众多师兄师姐,皆是与相公一般受尽苦难之人,如今得沐老母恩光,早已心有所依,安享福报!”

    你显得犹豫挣扎了片刻,最终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重重一点头:“也罢……便……便去一看。”

    “判官”大喜,连忙侧身引路,热情地近乎殷勤地将你带向那朱漆大门。跨过高高的门槛,佛堂前殿供奉的却非寻常佛像,而是一尊面容模糊、似男似女、手托混元珠的怪异神像,香火倒也颇旺,烟雾缭绕。那“判官”未在前殿停留,径直引你穿过侧门,走向后院。

    一入后院,景象豁然开朗,也与前殿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只见一个颇大的夯土院子,黑压压聚集了至少二三百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面黄肌瘦,衣衫破旧。他们并非整齐跪拜,而是杂乱地或坐或站,围着一个以黄土夯筑而成、约莫半人高的简陋祭坛。

    祭坛上方并无神像,只有用白灰在土墙上绘出的一朵巨大莲花,笔画粗陋,形态扭曲,但在这些信徒眼中,却仿佛散发着神圣的光辉。所有人都在用一种单调而亢奋的语调,反复吟诵着难以听清具体字句的经文,汇成一片嗡嗡作响、令人心神不宁的声浪。

    院子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三口巨大的生铁锅,架在简易的石头灶上,底下柴火正旺,锅内咕嘟咕嘟翻滚着半黄不白的粥状物,散发着廉价粗粮和野菜混合的寡淡气味。几个同样穿着怪异服饰的信徒,正用长柄木勺在锅内搅动。

    引路的“判官”指着那三口大锅,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骄傲,对你道:“相公请看!此乃老母慈悲,赐予我等诚心弟子的‘普惠神粥’!只要诚心皈依,将身外之物供奉老母,在此虔诵功德一日,便可领取两餐!老母恩德,浩荡无边!”

    你心中冷笑更甚。

    好一个“供奉身外之物”!好一个“虔诵功德”!

    说穿了,不过是榨干这些可怜人最后一点财物,再用这勉强果腹的稀粥控制他们,驱使他们为奴为仆,甚至成为发动骚乱的炮灰。这手段在你看来原始而残忍,但对于挣扎在饥饿线上、又缺乏精神寄托的底层民众,却往往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毕竟,这“神粥”虽稀,却能让他们不被立刻饿死。

    你脸上竭力装出震撼与向往交织的表情,声音因“激动”而有些结巴:“这……这……竟有这般好事?只需供奉……便可日日有粥?”

    “正是此理!”“判官”对你“上钩”的表现十分满意,捻须(虽然他并没有胡须)点头,“不过,相公乃是读书人,明理知义,与那些浑噩村夫不同。我门对读书人另有章程,不会立时强求相公供奉所有。需得先由‘引渡使者’为相公开解心结,涤荡俗尘,待相公真心认同我门教义,再行皈依不迟。”

    说完,他引你走向院子角落一处僻静的厢房。房间低矮窄小,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内里除了一张掉漆的方桌、两把破旧条凳,便只有靠墙一个简陋的土炕。屋内光线昏暗,一股甜腻中带着些许腐朽气味的熏香袅袅升起,萦绕不散。

    你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已辨出这劣质熏香中,掺杂了少量曼陀罗花和某些致幻草药的粉末。手法粗陋,药力也弱,对付寻常百姓,或许能使其精神放松、产生轻微愉悦与依赖感,但对你而言,与清风拂面无异。

    “相公请在此稍候,‘引渡使者’即刻便到。”

    “判官”殷勤地为你拉开一条凳,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你在凳上坐下,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这间斗室。粗糙的土墙,布满蛛网的房梁,空气中那令人不快的甜香。一切都透着一种刻意营造出的神秘与掌控感。

    你几乎要被这低劣的骗局逗得笑出声来。

    所谓的“使者”?

    所谓的“开解心结”、“涤荡俗尘”?

    不过是要进一步洗脑,让你这“读书人”心甘情愿地献上财物,甚至成为他们更“高级”的棋子。

    你忽然觉得有些滑稽,又有些期待。

    以你后世灵魂的见识,以你如今执掌乾坤的心智,去和这帮神神叨叨的邪教分子“辩经”?这简直像一位国手去看孩童玩石子棋。你甚至饶有兴致地开始猜想,待会儿来的会是怎样一个人物?是口若悬河的神棍,还是故作高深的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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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甚至暗自打定主意,要用一些经典的逻辑悖论或刁钻问题,看看对方如何应对,权当这趟沉闷旅途中的一点小小消遣。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约莫一炷香后,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那扇破旧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身影,低着头,侧身走了进来。

    你起初并未在意,只随意抬眼瞥去。然而,当那人抬起头,略显局促地望向你时,你看清了她的面容。

    你脸上那丝玩味的、准备迎接一场“辩论”的轻松笑容,瞬间凝固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黏稠而缓慢。

    你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灰色粗布衣裙、头上包着同色头巾的妇人,她臂弯里还搭着一件色彩扎眼、绣着古怪符文的所谓“使者法衣”。她的面容早已褪去了少女的圆润与红晕,被生活刻上了清晰的疲惫与风霜痕迹,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也略显粗糙黯淡。但那眉眼的轮廓,那抿唇时细微的习惯,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此刻充满了麻木、愁苦以及一丝职业性的审视,但偶尔流转间,仍能让你捕捉到一丝属于过去的熟悉灵韵。

    颜醴泉。

    这个名字如同沉在记忆湖底多年的石子,被无形之手猛然捞起,重重砸在你的心湖之上,激起层层叠叠的、带着岁月尘埃的涟漪。

    竟然是她!

    你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与她重逢。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十几年前,晋阳城,那家便宜而嘈杂的小客栈。客栈老板的女儿,那个总是扎着两个羊角辫、脸颊红扑扑、眼睛亮晶晶的少女。她大字不识几个,却对你这个“读书相公”充满了盲目的憧憬与好奇,总是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你身后,用软糯的声音央求你教她认字,给她讲那些四书五经里她完全听不懂、却觉得无比神奇的故事。

    你乡试落第后失魂落魄的那段日子,是她笨拙地安慰,偷偷给你端来一碗卧了鸡蛋的热汤面。她父亲,那个精明的客栈老板,曾不止一次暗示,只要你愿意留下,娶了他女儿,这客栈将来就是你的,他还会继续供你读书科考……

    当年的你,身怀骤然得来的《天·九阴真经》,犹如怀揣随时可能引爆的火山,心中充满了“怀璧其罪”的巨大恐惧。害怕那未知的江湖路,更害怕牵连这善良的一家人。

    于是,在一个漆黑的深夜,你不告而别,只留下最后几枚铜钱和一张字条,便毅然踏入了那腥风血雨的江湖,从此再未回头。

    你以为那段过往早已湮灭在时间洪流中,以为自己与她的人生轨迹如同两条短暂相交的线,早已奔向截然不同的方向。却不曾想,十几年后,在这弥漫着劣质熏香与愚妄狂热的邪教巢穴,在这最不堪的境地里,与她再度相遇。

    她变了很多。生活显然并未厚待她。

    当年的青涩灵动早已被磨蚀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被重担压弯的脊背和眉宇间化不开的愁苦。那身灰布衣裙十分陈旧,肘部打着不起眼的补丁。她臂弯里那件华丽的“使者”法衣,与她此刻的憔悴形成了刺目的对比,更像是一种讽刺的枷锁。

    你也变了许多。得益于高深修为,你的容貌停留在二十出头的青年模样,与当年离开时相差无几,只是气质更为内敛深沉。

    她显然没有立刻认出你。

    你的装扮和伪装的神情欺骗了她,但当你抬眼与她对视的刹那,她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眼中掠过一丝极明显的疑惑与追忆。她盯着你的脸,似乎想从这陌生的“落魄书生”身上,找出某个深藏心底的模糊影子。

    “这位……相公,”她迟疑着开口,声音带着长期劳作的沙哑,以及一丝不确定的试探,“奴家瞧您……有些面善。我们可曾在何处见过?”

    你没有立刻回答。心中那股恶作剧般的玩味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震惊,是恍然,是物是人非的苍凉,更有一种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深沉愧疚。

    如果当年……如果自己选择留下,她的人生是否会截然不同?

    是否会免于沦落至此,为了一口“神粥”,将灵魂出卖给这等蛊惑人心的邪魔外道?

    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你压下。你知道,人生没有如果。而此刻,也并非沉湎于无谓假设的时机。

    你看着她眼中那越来越浓的困惑,以及一丝因你的沉默打量而升起的不安,心中忽然一动。

    你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与此刻“落魄书生”身份绝不相符、带着几分轻佻与玩味的笑容,目光故意在她身上逡巡了一圈,拖长了声音道:

    “姑娘这般问……莫非咱们是在哪张床上见过不成?”

    这句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在颜醴泉脸上炸开一片惊人的红潮。

    那红,并非少女的羞怯,而是混杂了被羞辱的愤怒、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被深埋记忆骤然刺痛的悸动。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了半步,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你,嘴唇哆嗦着,胸膛剧烈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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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无耻之徒!”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某种混乱的情绪而尖利颤抖。她紧紧攥着臂弯里的“法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像!

    太像了!

    这眉眼,这身量,尤其是方才那说话时嘴角微扬的弧度……像极了记忆中那个温文俊朗、却又在雨夜不告而别、让她牵挂了十几年的小书生!

    可……可那个他,是绝不会说出如此粗俗下流之语的!

    他永远干净、清朗,带着书卷气,会温和地教她写字,会耐心地给她讲那些圣贤道理……

    是错觉!一定是自己太过思念产生的错觉!眼前这人,不过是个言语轻佻、眼神放肆的登徒子,怎会是他?

    看着她又羞又怒、眼神混乱挣扎的模样,你心中那点恶趣味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怜惜与叹息。你知道,这场意外的重逢,不能再以这种戏谑的方式继续下去了。

    你轻轻叹了口气,收敛了脸上那刻意伪装的轻浮笑容,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而认真。看着她那双因愤怒和困惑而瞪大的眼睛,缓缓地吐出了那两个相隔十三载春秋的字:

    “醴泉。”

    你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穿透时光的力量,直直撞入她的耳中。然后,你又轻轻补上了自己的名字:

    “是我。杨仪。”

    颜醴泉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在原地。瞳孔在瞬间放大,里面倒映着你平静的面容,却仿佛掀起了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杨仪?

    杨仪!

    这个在她心底埋藏了十几年、以为早已随着苦难生活一起腐烂的名字,此刻被眼前这个“登徒子”如此清晰、如此自然地叫了出来。

    不……不可能!

    她下意识地想否认。

    可那声“醴泉”,那语调,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歉疚与复杂……与她记忆深处某个角落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你……你不是他!”她几乎是尖声反驳,声音却虚软无力,带着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颤抖,“他……他不会……”

    你没有给她更多自我怀疑的时间,用一种低沉而清晰、仿佛带着旧日时光尘埃的语调,缓缓吟道:

    “去年今日此门中,”

    这七个字,如同七道无形的枷锁,瞬间锁死了她所有的挣扎和否认。她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人面桃花相映红。”

    你继续念出下一句,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

    颜醴泉的呼吸骤然停止,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只有这两句诗,在她脑海中轰然回响,撞开了尘封十三年的记忆闸门。

    那个春光明媚的午后,客栈后院里那株开得正盛的桃花树下,她缠着那个眉目清朗的少年教她作诗。他略一沉吟,便提笔在粗糙的纸笺上写下了这首《题都城南庄》。

    写罢,他抬头看自己,目光清澈,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说:“醴泉,你瞧,你这脸颊,可比这桃花还要红上三分呢。”

    那一刻,她的心狂跳如擂鼓,脸颊烫得惊人,只觉得满树桃花都不及他眼中笑意璀璨……

    那是她贫瘠少女时代最明亮、也最终成为最尖锐伤痛的回忆。

    这首诗,只有他们两人知晓。

    “人面不知何处去……”她无意识地接了下去,声音哽咽破碎,泪水早已决堤,汹涌而出,“桃花……桃花依旧……笑春风……”

    最后三个字,已是泣不成声。

    “杨仪——!”

    一声压抑了十三年、混合着无尽委屈、思念、痛苦与难以置信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她所有的防线。

    她猛地将手中那件象征着耻辱与枷锁的华丽“法衣”狠狠掼在地上,像一头受伤后终于找到归巢的幼兽,不顾一切地扑进了你的怀里,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抱住了你。

    “呜呜呜……”她把脸深深埋进你的胸口,放声痛哭。

    那哭声嘶哑而痛彻,仿佛要将这十三年来所有的孤苦、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失望、所有的委屈、所有被命运践踏的不甘,全都倾泻出来。泪水迅速浸湿了你胸前的粗布青衫,滚烫的温度透过布料,灼在你的皮肤上,也灼在你的心上。

    你身体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抬起手臂,回抱住了她因剧烈哭泣而颤抖不止的身躯。她的发丝间是廉价的皂角气味,混合着汗水与那股甜腻熏香的怪异味道,身躯比记忆中丰腴了许多,那是生活与岁月留下的痕迹。

    你心中没有绮念,只有一片沉沉的愧疚与怜惜。你轻轻拍抚着她瘦削的背脊,像安抚一个受尽惊吓的孩子,低声道:“好了,不哭了……是我,我回来了。”

    这句简单的安慰,却如同打开了更汹涌的泪闸。

    她哭得更加厉害,攥着你衣襟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仿佛一松手你就会再次消失。

    “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我爹娘都不在了……他们都……都……走了……我……我一个人……呜……”

    她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地诉说着,泪水浸湿了你的衣襟,也浸湿了这段被突兀接续起来的、错位的时光。

    你无言以对,只能更紧地抱住她,任由她的泪水与压抑了十三年的情感洪流将你淹没。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你只是沉默地、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背,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良久,她的哭声才渐渐转为压抑的抽泣,最终平息下来,只剩下肩头偶尔的耸动。她依旧靠在你怀里,仿佛汲取着这迟来了十三年、虚幻的温暖与依靠,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讲述起这十几年间的遭遇。

    当年你不告而别后,她父亲颜掌柜先是震怒,骂你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但日子总要过下去。

    不久,一个本地刚中了举的寒门士子,因家贫暂住在客栈备考会试。颜掌柜见其虽贫,却是个“读书种子”,前途或许可期,又见女儿时常黯然神伤,便做主将颜醴泉许配给了他,想着总算也是个举人娘子,后半生有了依靠。

    那举人起初倒也安分,在晋阳谋了个小差事。两年后,不知走了什么门路,竟捐了个监生,得以入京城的国子监读书。临走前信誓旦旦,说一旦在京安定,便接她过去。岂知,这一去便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

    有人说他在路上遭遇了匪患,尸骨无存;也有人说他到了京城,攀上了某位官家小姐,早已将糟糠之妻抛诸脑后。无论真相如何,颜醴泉成了街坊邻舍口中“克夫”、“无出”的晦气女人,受尽婆家白眼与折辱,最终一纸休书被赶回了娘家。

    父亲虽懊悔当初看走眼,但终究心疼独女,将她留在客栈帮手。日子清苦,倒也勉强能过。

    然而八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时疫席卷晋阳,父母先后染病身亡,客栈里的伙计也未能幸免。偌大的客栈,转眼只剩下她一个弱女子,守着空荡荡的房舍和日益减少的积蓄,在恐惧与绝望中等死。

    就在她病饿交加、奄奄一息之际,一个路过投宿的商队头领发现了她。

    那人自称姓赵,是“大乘太古门”在晋中某地的“香主”。见她尚有几分颜色,又病弱无依,便动了心思。他以“救苦救难”、“同沐老母恩光”为名,将她送到了这归安堂为她诊治,给她食物,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病愈后,顺理成章地,她成了这位赵香主的第十八房小妾,也被半强迫地引入了“大乘太古门”。她识得几个字,人又伶俐,加上“香主妾室”的身份,渐渐也在晋阳城这个“归安堂”里混了个“引渡使者”的虚衔,负责接待、开导一些看起来有些身份(比如读书人)或可能带来更多“供奉”的新人。

    “我知道他们不是好人……这些年,他们在好些地方鼓动人闹事,抢粮抢钱,甚至……甚至跟官府刀兵相见。”她靠在你怀里,声音低哑,带着深深的疲惫与认命,“可我还能怎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没有他给的那口饭吃,没有‘归安堂’这块牌子稍稍挡着点外面的风言风语和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我恐怕早就……早就被卖进那见不得人的地方,或者冻死饿死在哪条阴沟里了。”

    “这‘归安堂’,每日施两顿粥,虽稀得能照见人影,可总能吊着命。官府见他们肯出粮安抚流民饥民,省了官仓,也乐得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便由得他们在本地哄着信徒朝拜……我……我只是想活着,杨仪,我只是想活下去……”

    说到最后,她又控制不住地低声啜泣起来,那哭声里浸透了底层女子在乱世中求存的卑微与无奈。

    你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愤怒于那“大乘太古门”的趁火打劫、蛊惑人心,更怜悯于怀中这女子被命运肆意拨弄的凄楚。你感到一丝后怕的庆幸——幸亏此行是微服查访,之前出于避免打草惊蛇,未曾大张旗鼓动用官府力量直接围剿。否则,以颜醴泉这“香主妾室”兼“使者”的身份,一旦事发,绝无可能幸存,恐怕在锦衣卫或刑部衙役的第一波抓捕中,就会如同蝼蚁般被碾碎,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

    “没事了,都过去了。”你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有我在,从今往后,再没人能欺你。”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她内心深处最脆弱的地方,她身体微微一颤,随即更紧地依偎过来,仿佛要将自己融入这突如其来的虚幻庇护之中。小小的厢房里,只剩下她压抑的抽泣声和熏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窗外,隐隐传来前院那些信徒们单调而狂热的诵经声,与室内的寂静哀伤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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