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悠长而低沉的汽笛声,如同巨兽的呼吸,准时划破了曹坝津沉睡的夜空。你从深沉入定中醒来,双目在黑暗中睁开,神光湛然,一夜的调息让你精气神皆恢复到了最佳状态。体内灵力充盈,感知也变得异常敏锐。
你悄无声息地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线头的粗布衣衫,将斗笠重新戴好,提起那个不起眼的布包,如同融化的阴影般,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房间,未曾惊动客栈中任何一个熟睡的人。
你步履轻盈,身影在空旷的街道上几个起落,便已来到灯火通明的火车站。
月台上人影稀疏,只有少数熬夜等车的旅客和忙碌的站务人员。南下的列车如同一头钢铁巨兽,静静地匍匐在铁轨上,车头锅炉间或喷出一股白色的蒸汽,发出“嗤嗤”的声响。你避开人群,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从一节车厢未完全关闭的窗口轻盈掠入,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车厢内一片昏暗,只有走道尽头悬挂、罩着玻璃的煤气灯发出微弱的光。硬座车厢的长椅上,横七竖八地躺靠着不少和衣而眠的旅客,鼾声、梦呓声、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交织在一起。你没有停留,径直向后面的卧铺车厢走去。
凭着手中的车票(虽然你并未通过正常检票口)和远超常人的感知,你很快找到了对应铺位所在的车厢。这里安静许多,一个个用布帘简单隔开的小隔间里,旅客大多也已陷入沉睡。你拉开属于自己的那个下铺的布帘,和衣躺下,布包枕在头下,闭上了眼睛。在火车“况且况且”那富有韵律的摇晃与轰鸣中,你很快便再次进入了浅眠状态,但灵觉始终保持着三分警醒。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由远及近的嘈杂人声、列车员拖着长腔的报站声、以及车身明显的减速将你唤醒。
“恪旺县!恪旺县到了!下车的旅客请带好您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列车在本站停靠两刻钟!”
你睁开眼,眼中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茫。坐起身,撩开身旁车窗那略显脏污的布帘,向外望去。天色已然大亮,晨曦透过薄雾,给窗外的月台和建筑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眼前的月台比曹坝津站似乎更新、更规整,以青砖铺就,站房是红砖砌成的两层小楼,样式简洁,带着明显的新建痕迹。月台上,挑着担子的小贩、扛着行李的旅客、穿着制服的站务人员来回穿梭,虽不如曹坝津那般摩肩接踵,却也自有一股新兴之地的忙碌与活力。
“恪旺县……”
你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在你的记忆里,铁路开通前,这里只是京畿地区一个以农业为主、不甚起眼的普通小县城,远不如地处运河枢纽的曹坝津位置重要。然而,京连铁路的贯通,如同给这片土地注入了一剂强心针。铁轨铺到哪里,人流、物流、资金流就涌向哪里,古老的城镇格局被迅速打破,新的秩序与繁荣沿着铁路线如藤蔓般生长开来。
你心中微动。距离连州还有一日的车程,此刻天色尚早,与其闷在车上,不如在此地下车,实地看看这个因铁路而“新生”的县城,与曹坝津那样的传统水陆枢纽有何不同,也能更直观地感受铁路对地方经济的真实影响。
这本身就是你“巡行视察”的一部分。
你拿起布包,随着下车的旅客人流,踏上了恪旺县崭新而略显冷硬的青砖月台。清晨的空气带着深秋的凛冽与煤炭燃烧后的淡淡烟味,吸入肺中,令人精神一振。
走出车站,眼前的景象印证了你的部分预想。
恪旺县的街道明显比曹坝津更加宽阔、笔直,显然是经过统一规划后新建或拓宽的。街道两旁的建筑也大多是新近落成,以青砖灰瓦的平房院落为主,间或能看到几栋两层、甚至三层的砖木小楼,外墙甚至用上了水泥抹面,样式简洁实用,带着模仿安东府工业区附属建筑风格的明显痕迹,少了许多传统城镇的飞檐斗拱、雕花窗棂,却多了几分整齐划一的现代感与效率感。
街道上行人不少,但大多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一种急于奔忙的紧迫感,少了曹坝津市井那份悠闲散漫与讨价还价的鲜活气。拉货的马车、驴车、甚至几辆新生居制式的胶轮大车络绎不绝,但少有停留,多是直奔车站货场或城外的仓库区。整个县城,仿佛一架刚刚启动、各个部件开始加速运转的机器,充满了向上的动能,却尚未形成曹坝津那种成熟市井所沉淀下来的烟火温情。
你没有漫无目的地闲逛,而是再次遵循“酒肆茶馆是消息集散地”的原则,寻找此地最热闹的用餐场所。很快,一座挂着“迎宾楼”鎏金匾额、同样是新建的三层酒楼映入眼帘。楼前停着的车马档次似乎比曹坝津“聚源楼”前的稍逊,但进出之人衣着体面,多是商贾、小吏、以及看起来有些家底的旅人,显然也是本地有头脸人物和消息灵通人士聚集之处。
你步入其中,一楼大堂同样高朋满座,喧声盈耳。跑堂的吆喝、食客的谈笑、杯盘碰撞之声不绝于耳。空气里弥漫着早饭特有的粥香、面点蒸腾的热气、以及炒菜的油香。你照例寻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本地产的、口感粗砺的浊酒,两碟腌萝卜、卤豆干之类的小菜,一边慢慢吃着,一边将灵觉如水银泻地般铺开,捕捉着大堂内纷杂的声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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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论的话题,果然与曹坝津大同小异。无非是某批货物何时到站、价格涨跌、某条生意线路是否好走、以及关于“英雄杨仪”与“安东新政”的各种添油加醋的传闻。
恪旺县离京城更远,离安东府的影响力辐射圈也更近一步,这里的人们对“新生居”、“工厂”、“月钱”等概念的谈论更加具体,甚至有人开始议论火车机车的原理(当然多半是臆测),显示出铁路带来的不仅是货物,更是信息与观念的巨大冲击。
然而,就在这一片关于生意与传奇的嘈杂议论声中,你捕捉到邻桌一伙行商模样的中年人,正在低声交谈着一些不同寻常的内容。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中带着疑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
“……王掌柜,你前几日说的那事儿,后来有眉目了吗?”一个留着短须、面皮黝黑的中年人低声问道。
被称作王掌柜的,是个微胖、眼睛细小的商人,他左右瞟了一眼,见无人特别注意他们,才将身体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李兄,不瞒你说,我后来特意又绕到南边铁路岔道口那边去看了两次。那伙人,还在!”
“哦?他们还在量铁轨?画图?” 姓李的商人追问。
“何止!”王掌柜脸上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我这次看得仔细些。他们不光拿着布尺量铁轨的间距、高度,还用一种怪模怪样、带镜子的玩意儿,对着铁轨和远处的山头比划。地上铺开的图纸,比我店里的柜台面还大,上面画的线弯弯曲曲,还有好多鬼画符一样的记号,反正我是一个也看不懂。”
“我问旁边一个看热闹的佃户,他说这伙人在这附近转悠有十来天了,神神叨叨的,问他们是干嘛的,就说是‘朝廷工部派来复核线路的’。可你想想,”王掌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怀疑,“工部复核线路,那得多大的排场?主事的官老爷不得前呼后拥?怎么会就七八个人,穿得跟苦力似的,还躲在离主道这么远的岔口边上偷偷摸摸地量?更怪的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我凑近想看看那图纸,还没看清,就被其中一个头发胡子都白了的领头老头子瞪了一眼!那眼神……啧,跟刀子似的,凉飕飕的,吓得我赶紧走开了。”
同桌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瘦高个商人插嘴道:“王兄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铺子里一个伙计,他家就住城南破庙附近。他说前几天夜里起夜,好像看见那破庙里有火光,还有人影晃动,叮叮当当的,像在打铁。他当时以为是流浪汉,没在意。现在想想,会不会就是这伙人?”
“打铁?”李姓商人皱起眉头,“在破庙里打铁?他们想干什么?难道……”他眼中突然闪过一丝荒谬绝伦的猜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们想自己……照着这铁轨和火车的样子,也造一个出来?”
“噗——!”
你这次是真的没忍住,刚送到嘴边的一小口浊酒直接喷了出来,好在及时侧头,全喷在了地上,但还是引起邻桌几人诧异的目光。你连忙握拳抵唇,假装被酒呛到,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色憋得有些发红,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自己造铁路?造火车?
这个猜测,在你这个穿越者兼实际推动者听来,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铁轨的锻造需要特定的钢材配方、轧制工艺和热处理技术;枕木的选材与防腐处理;道砟的铺设标准;更不用说那复杂无比的蒸汽机车头——涉及高压锅炉的制造与安全、精密气缸的镗磨、复杂传动机构的计算与加工、以及煤炭燃烧效率的控制……每一项都需要一个初具规模的近代工业体系作为支撑,绝非靠几个人敲敲打打、依葫芦画瓢就能完成的。这就好比看到飞机在天上飞,就捡几根木头想自己绑个翅膀上天一样荒谬。
然而,荒谬归荒谬,你的好奇心却被彻底勾了起来。
是什么人,会如此“异想天开”,或者说,如此“执着”地去做一件在旁人看来绝无可能成功的事情?
是无知者无畏的“民间科学爱好者”(简称“民科”)?
是某个对技术有着狂热崇拜的秘密结社?还是……另有所图,以“仿制”为幌子的其他势力?
你心中隐隐觉得,事情恐怕没那几个商人猜测的那么简单。那个让王掌柜感到“眼神如刀”的白发老者,显然不是普通人。
你决定,去“看看热闹”。
你不动声色地吃完了小菜,喝干了壶中残酒,付了账,便离开了“迎宾楼”。在街上略一打听,很容易就知道了城南那座废弃破庙的位置——那是恪旺县旧城区的边缘,靠近一片小土丘,据说香火断绝已久,平日里除了顽童和流浪汉,少有人至。
你并不急于直接前往,而是先在县城里看似随意地逛了逛,买了些干粮杂物,直到日头偏西,街上行人渐稀,才不紧不慢地向城南走去。
越往南走,建筑越发低矮破旧,道路也变得狭窄坑洼,渐渐有了荒凉之感。那座破庙坐落在一个小土坡下,周围杂草丛生,庙墙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同样残破不堪的大殿轮廓,朱漆剥落,瓦砾遍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凄清。
你没有从正门那扇早已不知去向的庙门进入,而是在距离破庙尚有百步之遥时,便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掠入道旁的枯草丛中,气息瞬间收敛到极致。
接着,你如同最擅长潜伏的猎豹,借着地形与暮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最终选定了破庙侧面一株枝叶尚算茂密的老槐树,足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人已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而上,隐在了交错的枝桠与开始变黄的树叶之后。从这个角度,恰好可以透过坍塌的围墙缺口,将庙内院子的大部分情形尽收眼底。
院子中央,那尊早已没了头颅的佛像旁,果然有几个人。他们围在一张用几块断碑临时拼凑成的“石桌”旁,正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有些回响。
“石桌”上,确实铺着一张泛黄的厚纸,上面用炭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图形和标注。暮色渐浓,他们点燃了几盏防风油灯,昏黄的光线将图纸和他们的身影拉得摇曳不定。
你凝神细看。总共七个人,都是男子。衣着正如那王掌柜所说,是粗布的短打衣衫,沾满油污和尘土,甚至有几个还打着补丁。他们的皮肤黝黑粗糙,手上布满厚厚的老茧和细小的伤痕,指关节粗大,显然是常年与金属、工具打交道的工匠。
为首的是一个年约五旬的老者,须发已然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髻。他身形瘦削,背脊却挺得笔直,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闪烁着锐利如鹰隼般的光芒,此刻正用手指重重地点着图纸上的某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你屏息凝神,将听觉提升到极限,他们断断续续的争论声,顺着晚风,清晰地送入你的耳中。
“……这里!这个连接处的铆接方式,绝对有问题!”一个年轻些、满脸络腮胡的工匠,指着图纸一角,声音激动,“我按照这个比例做了三次模型,每一次,承重稍微大些,连接处就变形、开裂!这要是用在真铁轨上,火车一过,非得出大事不可!”
“刘三,你吼什么吼!”另一个年纪稍长、面皮焦黄的工匠不耐烦地打断他,“图纸是长老们根据观测和推算画出来的,能有多大错?我看是你用的木料不对,或者榫卯没卡紧!”
“放屁!我用的都是上好的硬木,比照了真铁轨的尺寸缩小做的!”络腮胡工匠涨红了脸,“长老,您给评评理!这图纸肯定有地方不对!咱们不能闭着眼睛硬来啊!”
那被称为“长老”的白发老者,眉头紧锁,盯着图纸上被争论的位置,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刘三说的,不无道理。我们毕竟只是远观测绘,许多内部结构、受力细节,确实难以精确把握。这图纸,是‘山胤’宗主集合我等七位长老之力,耗时半年,观测了不下百次列车经过,反复推算绘制而成,已然是我宗目前机关术之极致。然而,”他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不甘,“与这新生居所造之物相比,恐怕仍是只得其形,未得其神。最大的难关,不在图纸,而在材料!”
他拿起旁边地上放着的一块黑黢黢、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了蜂窝状气孔和裂纹的铁块,在油灯下仔细端详。
“你们看,这已是我们用尽了宗内秘传的‘地火锻金术’,所能炼出的最好一炉‘精铁’。硬度尚可,但韧性太差,脆而易裂。而朝廷铁轨所用的钢材,我仔细观察过断口,色泽银灰,质地均匀细密,韧性极佳,可弯可直。这绝非寻常冶铁之术所能达到!还有那火车机车的锅炉、气缸,所需材料更要耐得住高温高压,其冶炼之术,恐怕已近乎‘道’!”
“长老,那……那咱们怎么办?”另一个工匠沮丧地问道,“材料不过关,图纸画得再对也没用啊!难道咱们‘天工开物宗’传承千年的机关妙法,就真的比不上那些边陲蛮夷的奇技淫巧?”
“住口!”白发老者厉声喝道,眼中锐光暴涨,“宗主闭关前曾言,新生居之术,虽看似奇巧,实则暗合天道物理,乃是大巧不工,非是蛮夷之术可比!我等当师其长,补己短,岂可妄自菲薄,固步自封?”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材料一道,确是根本。宗内秘典记载,上古之时,或有‘百炼钢’、‘镔铁’之说,其法早已失传。或许,这新生居掌握了类似的,甚至更强的冶炼秘法。此事,需从长计议。”
“天工开物宗?”
你心中一动,将这个听起来颇有古意的宗门名号牢牢记住。从他们的对话可以判断,这并非寻常江湖门派,更像是一个专注于机关器械、工匠技艺的隐秘传承。他们对火车、铁路如此执着,甚至到了试图仿制的地步,其目的恐怕不仅仅是“好奇”或“不服气”那么简单。那个被提及的“山胤”宗主,又是什么样的人物?
你正思索间,忽然,那为首的白发老者,毫无征兆地,猛地抬起头,锐利如电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箭矢,倏地射向你藏身的老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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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老者果然不简单!
他不仅身怀不弱的内力,其灵觉也敏锐得异乎寻常!你方才只是心神因“天工开物宗”这个名字微微波动了一丝,竟然就被他察觉到了异常!
你立刻将【神之权柄】的能力运转到极致。并非攻击或防御,而是一种更为精妙、作用于感知层面的“屏蔽”与“误导”。
一股无形无质、却蕴含着“存在即合理”、“视而不见”道韵的灵力场,以你为中心悄然扩散,将你与周遭的环境——老槐树、枝叶、暮色、风声——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在这种力量的影响下,除非对方的精神修为远高于你,或者事先就知道你在此处,否则会下意识地将你所在的位置“忽略”过去,如同忽略一块石头、一片阴影。
那白发老者凌厉的目光在你藏身的树冠处逡巡了数息,眉头越皱越紧,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明明感觉到刚才有一丝极其微弱、不属于此地的“注视感”,但此刻仔细探查,却又了无痕迹,只有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归巢乌鸦的啼叫。
“长老,怎么了?”旁边的工匠见他神色有异,警惕地问道。
老者又凝神感知了片刻,终究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什么,许是野猫,或是老夫多心了。” 但他眼中那抹疑虑并未完全散去,显然并未完全放心。
你藏在树上,心中暗赞这老者的警觉。同时,你也对自己的【神之权柄】效果更有信心。
你甚至恶作剧般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昨天在曹坝津买的苹果,用手擦了擦,然后“咔嚓”一声,清脆地咬了一大口。甘甜的汁液在口中弥漫,咀嚼声在寂静的暮色与晚风中颇为清晰。
然而,院子里的七个工匠,包括那警觉的白发老者,却仿佛集体失聪了一般,没有任何人抬头,没有任何人露出异色。那老者甚至因为没发现异常,又将注意力转回了桌上的图纸,继续刚才的讨论。
你的咀嚼声,你的存在,被【神之权柄】的力量,完美地从他们的感知中“抹去”了。
你一边悠闲地啃着苹果,一边继续“旁听”。
接下来的谈话,让你对这个“天工开物宗”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他们屡次试验失败,最大的瓶颈确实在于材料。没有合格的钢材,一切都是空谈。他们也尝试过多种“催化剂”(可能是指合金元素或脱氧剂),但无一成功。年轻工匠中开始出现急躁和抱怨的情绪,甚至有人提议,与其在这里闭门造车,不如想办法“借鉴”一下安东府的技术。
这个提议,遭到了以白发老者“班求”为首的老成持重者的严厉驳斥。班求自称是“天工开物宗”七大长老之一,执掌“金石冶炼”之堂。他坚守宗门的古老信条,认为“天工开物”,当以己之力,穷究物理,创造万物,偷师学艺乃是下乘,甚至可耻。然而,面对实实在在、无法逾越的技术鸿沟,这份坚持也显得越来越苍白无力。
你对这个“天工开物宗”的兴趣愈发浓厚。他们像是一群活在过去、技艺高超却与时代有些脱节的“老匠人”,面对工业革命的洪流,既感到震撼与不服,又困于自身知识体系的局限,在仿制与坚守之间痛苦挣扎。
这种对技术的纯粹执着(哪怕是走错了方向),让你依稀看到了前世那些埋首实验室、不问世事的科研工作者的影子。
两日之后,就在你考虑是否要现身与他们接触时,事情起了变化。
一只造型精巧、栩栩如生的木鸟,在清晨时分飞入了破庙,精准地落在了班求长老伸出的手掌上。木鸟眼中红光闪烁,喙部张开,吐出一卷细细的绢纸。
班求展开绢纸,只看了一眼,脸色便骤然变得无比凝重,甚至有一丝灰败。他沉默良久,才召集了所有弟子,声音干涩地宣布:
“宗主有令。命我等,即刻放弃仿制铁路机车之尝试。”
弟子们一片哗然,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班求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后面的话:“宗主谕示:新生居之技,已非‘奇技’,实近于‘道’,远超我等预估。固守旧法,徒劳无益。今,转变方略。命我等,分散潜入安东府及各新生居重要工坊之地,不惜一切代价,获取其核心技艺之秘要!尤其是……那炼钢之法,与蒸汽机之核心构造!”
这道命令,如同惊雷,在破庙中炸响。弟子们脸上充满了震惊、不甘、羞愧,乃至一丝茫然。放弃仿制,转为渗透窃取?这等于承认了自己的彻底失败,并要采取他们曾经最为不齿的手段。
“长老!这……这岂不是让我们去偷?” 那个叫刘三的络腮胡工匠失声叫道,脸上涨得通红。
“是啊!长老!我‘天工开物宗’自古以双手创物为荣,岂能行此鸡鸣狗盗之事?” 其他弟子也纷纷激动起来。
班求闭上双眼,脸上肌肉抽搐,显是内心挣扎痛苦至极。
半晌,他才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深沉的疲惫与决绝:“宗主之命,便是天意。宗主言道,此乃宗门存续、技艺传承之关键时刻。若不能得其精髓,融会贯通,‘天工开物宗’千年传承,恐将断绝于此大争之世。些许……手段,不得已而为之。一切罪责,由老夫与宗主承担。尔等……执行命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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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弟子闻言,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宗主的权威不容置疑,而“宗门存续”这四个字,更是重如千钧,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有人颓然坐下,有人以拳捶地,有人仰天长叹。破庙之中,弥漫着一股悲壮而无奈的气氛。
你藏在树上,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
看来,这“天工开物宗”的上层,终究是现实主义者。在无法凭自身力量突破技术壁垒后,选择了更“高效”却也更不光彩的路径。只是,他们未免太小看了安东府的防卫与新生居的技术保密体系。就凭这几个虽然有些手艺、但明显与社会脱节、不通世情的工匠,想要潜入戒备森严、管理严密的安东府核心工坊窃取机密?无异于痴人说梦。
不过,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说明你所带来的工业技术,已经引起了某些隐藏势力的极大震动与觊觎。
“天工开物宗”只是第一个浮出水面的,暗地里,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你看着班求等人开始默默收拾散落的工具、图纸,准备撤离这处经营了许久的临时据点,你知道,是时候现身了。
不是以追捕者或敌人的身份,而是以一个……他们或许更愿意接触的,“同行”的身份。
你藏身于老槐树繁茂的枝叶间,看着院子里那群“天工开物宗”的工匠们在暮色与挫败感交织的沉重氛围里,开始默默收拾散落的工具、卷起那张承载了他们半年心血却收效甚微的图纸。
班求长老那张原本因专注而显得凌厉的脸,此刻在摇曳的油灯光晕下,分明透出一种深刻的疲惫与某种信念动摇后的茫然。
弟子们则大多垂头丧气,动作迟缓,有人默默擦拭着心爱的量具,有人对着地上那些炼废的铁锭残骸发呆,先前争论时的激昂与不服,已被现实冰冷的墙壁撞得粉碎。
窃取技术——这个他们曾经不齿、甚至视为对“天工开物”精神背叛的选项,如今却成了宗主严令下的唯一出路。这命令本身,就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打在他们引以为傲的传承与自尊上。
你没有选择在此时现身。对付这样一群对技术本身怀有近乎偏执热情、却又被陈旧认知和门户之见所束缚的“匠痴”,简单的威慑、招安或是说教,都难以触及核心,甚至可能激起更强的逆反心理。
让他们亲眼去看看那横亘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名为“时代”的鸿沟究竟有多深,或许才是最好的启蒙,也是最具趣味的“降维打击”。
你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悄然从树梢滑下,如同融入夜色的薄雾,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座弥漫着失落与无奈气息的破庙。
你知道,他们会选择最快的方式前往连州港,再转乘海轮前往安东府。恪旺县每日南下的列车班次有限,最便捷的一趟就在今夜。你甚至能猜到,以他们目前拮据的状况(从衣着和选择破庙落脚就能看出)以及对“不引起注意”的诉求,他们大概率会购买最廉价的硬座车票。
果然,当你稍晚一些,以普通旅人装扮,悠闲地登上那趟南下列车的卧铺车厢时,灵觉轻易便在嘈杂拥挤的硬座车厢捕捉到了那几道熟悉而又沮丧的气息。
他们挤在散发着汗味、食物味与煤烟味的车厢连接处附近,或靠或坐,在“况且况且”的车轮撞击声与乘客的鼾声、低语声中,显得沉默而格格不入。
你躺在相对洁净安静的卧铺上,身下是富有弹性的棉垫,听着截然不同、规律而低沉的行驶噪音,安然闭目。你并不担心会跟丢,从恪旺县到连州港的这趟列车,抵达时间注定赶不上明日清晨启航的那班海轮,他们只能在港口等待深夜的子时班次。你有足够的时间养精蓄锐,也有足够的时间,在连州港为他们准备下一场“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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