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深,宫灯的光芒在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摇曳影子。方才家宴的温暖与欢笑,仿佛只是一场短暂而珍贵的幻梦。
锦衣卫镇抚司诏狱的铁门“吱呀”一声,在你手下被彻底推开,沉重而干涩的声响如同病兽最后的呻吟,在幽深的诏狱甬道中反复回荡。一股远比外界阴冷、混杂着浓重霉味、陈年血气、绝望气息乃至某种难以言喻的秽物气味的寒风,扑面而来,瞬间穿透了衣物,刺入肌肤,仿佛无数细小的冰针。
囚室内部的光线被压缩到了极致,只有墙角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凝滞的空气中微弱地跳跃着,努力驱散着周遭一小片稠密的黑暗。光影在潮湿斑驳、布满不明污渍的石壁上扭曲、拉伸,投射出各种诡异而模糊的轮廓,如同无数被囚禁于此、不得解脱的怨魂,在无声地扭动、低语。
丁明蓉就被禁锢在这片昏暗景象的中央,锁在一张显然为囚禁重犯特制的沉重铁椅上。
这铁椅结构复杂,不仅将她的双手手腕、双脚脚踝用寸许粗的铁环死死扣住,更有数道铁箍自肩、胸、腰腹处勒过,将她整个人牢牢固定在冰冷的金属与硬木之上,几乎动弹不得。每一次无意识的挣扎,都会引发铁链与地面、铁环与铁椅之间刺耳而沉重的“哗啦、咯吱”摩擦声,在这死寂的囚室里格外清晰,如同为她敲响的、永不停止的丧钟。
她身上那件原本用料考究、绣工精致的锦缎华服,早已不复昔日光彩,变得破烂不堪,沾满了尘土、汗渍、干涸发黑的血迹以及某些难以分辨的污物。精心梳理的发髻彻底散乱,几缕汗湿的头发黏在苍白失血的额头和脸颊上,更添几分狼狈。
然而,与这身落魄囚徒形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那双眼睛。虽然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但那瞳孔深处,却依然顽固地燃烧着两簇火焰——一簇是属于晋中会阳丁氏世家嫡女、工部右侍郎府邸贵妇,哪怕身陷囹圄也绝不肯轻易低头的倨傲;另一簇,则是属于“大乘太古门”“十生菩萨”、偏执的狂热信仰。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火焰在她眼中交织、碰撞,让她即使在如此绝境,依然散发着一种扭曲而危险的执拗气息。
你缓步走入,黑色的软底官靴踏在冰冷潮湿的石板地面上,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步伐从容不迫,仿佛漫步在自家后花园,而非这帝国最黑暗、最残酷的囚牢深处。
张又冰如影随形地跟在你身后半步,她的手习惯性地搭在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坠冰】短剑柄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剑镡,刀鞘随着她的步伐,与腰间的玉带饰物偶尔轻碰,发出极其轻微、却在这寂静中清晰可闻的“叮”声,如同某种规律的、宣告审判临近的节拍。
在囚室门口,被素云以手虚按着肩头、沉默站立着的,是慧痴和尚。他依旧穿着那身象征着“朝廷恩宠”的锦斓袈裟,光秃秃的头颅低垂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自己脚前尺许的地面,仿佛灵魂早已从这具躯壳中抽离,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但他那张脸,对于丁明蓉而言,却熟悉得刺眼。
你并未立刻走向那被锁在铁椅上的女人,而是先在囚室内略一环顾,目光扫过墙角堆积、散发着古怪气味的干草,掠过石壁上深浅不一、不知是血迹还是水渍的污痕,最后才落回丁明蓉身上。
你走到囚室中央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粗糙木椅旁,不疾不徐地用袖口拂了拂椅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才姿态闲适地坐了下来,正好与丁明蓉那充满敌意与戒备的目光平视。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她,目光深邃,不带丝毫情绪,仿佛在打量一件物品,或是在评估一件工具最后的利用价值。
丁明蓉的目光在你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你的来意,随即,她的视线便不可抑制地越过你的肩膀,死死盯住了门口那个低垂着头的锦袍僧人。当她看清慧痴面容的刹那,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仿佛被无形的毒针刺中,连呼吸都出现了瞬间的停滞。
震惊、难以置信、随即是滔天的怒火与刻骨的鄙夷,如同沸腾的毒液,在她眼中疯狂翻涌。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似乎想厉声喝骂,但最终,只是从喉间挤出一声压抑的粗重喘息。
“丁夫人。”
你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不高,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聊家常般的奇特松弛感,与这阴森可怖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反而更透出一种掌控一切的冷酷。
“本宫深夜来此,不是为了欣赏你这副模样的。长话短说,说出‘血衣沙弥’,或者说,你更熟悉的那个名字——识贤和尚的下落。本宫耐心有限,不想在此地多耗时辰。你若痛快,本宫也可让你走得痛快些,免受零碎之苦。”
丁明蓉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破烂的衣襟随之晃动。
她咧开干裂起皮的嘴唇,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冷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囚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呵……皇后殿下,您觉得,对于一个已将身心奉献给无上真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而言,区区‘痛快’一死,算是威胁吗?还是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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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虽然因干渴和虚弱而沙哑,却依旧努力维持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腔调,仿佛她仍是那个高高在上、手握权柄的侍郎府主母,而非阶下之囚。她甚至试图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充满挑衅意味的弧度,只是那弧度因脸颊的僵硬和内心的恐惧而显得扭曲怪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攥紧了禁锢她手腕的铁环,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你似乎对她这番色厉内荏的宣言毫不在意,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仿佛听到孩童说了什么幼稚可笑的话。
你抬起手,随意地拍了两下,清脆的掌声在囚室里显得突兀而诡异。
“丁夫人,本宫并非在与你探讨生死哲理。”你平静地说,目光却转向门口,“本宫只是带来了一个……或许能帮你更好思考的‘故人’。”
随着你的话音,素云在慧痴背后轻轻一推。
慧痴和尚身体微微一晃,如同提线木偶般,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最终停在你的身侧后方,依然低垂着头,不敢与丁明蓉对视。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浓重的颓败与死气,与这囚室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丁明蓉的目光死死钉在慧痴身上,仿佛要将这个昔日的“同修”看穿。她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胸口起伏不定,眼中那复杂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震惊过后,是熊熊的怒火和被背叛的耻辱感。她认出了他,这个曾在“大乘太古门”内部拥有一定地位、负责恒岳山圣坛部分信众联络,这次被识贤派来打探消息的“慧痴和尚”!
“看来丁夫人是认出来了。”
你的声音适时响起,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
“慧痴大师,如今是本宫的‘客人’。前些日子,本宫在宫里请他喝了几盏清茶,与他探讨了些许佛法人生。大师倒是颇有所悟,将贵教许多……嗯,颇为有趣的教义、人事,都与本宫细细分说了一番,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丁明蓉脸上,欣赏着她眼中那越来越难以掩饰的惊惶。
“说起来,昨夜也来了几位贵教的‘贵客’,大日、虚空、归尘、琉璃,四位明王,想必丁夫人也是熟悉的。他们……似乎口渴得厉害,在诏狱里喝了不少水,然后,也就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个干净。比如,北地府栖凤塬的鲍意迁,尚州河稷县的潘舜依……哦,还有那位在向善堂丢了一条胳膊的‘圣莲佛子’。本宫想,丁夫人身为‘十生菩萨’,对这些名号,应该不陌生吧?”
你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冰冷而精准的锥子,狠狠凿在丁明蓉早已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上。
四大明王尽数被擒,还都吐露了核心机密?
连圣莲佛子都断臂重伤?
这些消息,一个比一个更具冲击力,一个比一个更让她感到彻骨的冰寒。她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原本支撑着她的、属于世家贵妇的骄傲和属于狂信徒的笃定,此刻正在你平淡的话语和慧痴这活生生的“背叛证据”面前,寸寸碎裂。
你没有给她喘息和消化震惊的时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推心置腹”,甚至带上了一丝似是而非的“同情”:“丁夫人,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这一点,你比本宫更清楚。不过,陛下与本宫,也并非不近人情之辈。你的丈夫,工部侍郎张学善,这官是肯定当到头了。但念在他或许并不完全知情,陛下开恩,不打算要他的命。只是这中原,乃至大周,是容不下他了。本宫打算,将他送往东瀛那边的几个荒岛,听说那边地广人稀,缺官治理,让他去当个‘土佐知府’,或者‘日向知州’什么的,也算人尽其才,为朝廷在海外开疆拓土,尽一份心力。”
你注意到,当你说到“东瀛荒岛”、“知府”、“知州”时,丁明蓉死灰般的眼中,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但那波动极其微弱,很快又被更深的绝望淹没。但你知道,这还不够。
“至于你的族人嘛……”你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她骤然绷紧的身体。“谋逆主犯的血亲,按律,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西域,西夜堠台,你知道那个地方吧?朝廷新设的屯垦边镇,正缺人手。本宫觉得,那里天高地阔,虽然苦寒了些,倒也是个磨练心志、重新做人的好去处。你的孩子们,还有你晋中会阳丁氏一族,本宫都可以开恩,不施族诛,让他们一起去西夜堠台,开荒种地,自食其力。西域佛法昌盛,或许他们在那里,心灵能得到真正的‘净化’也说不定。丁夫人,你觉得本宫这个安排,可还‘厚道’?”
“西夜堠台……”
丁明蓉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作为官宦世家的主母,即便对边陲之事不甚了了,也听说过西夜堠台的大名——那是真正的绝域苦寒之地,荒凉贫瘠,环境恶劣,被流放至此者,十不存一,与死刑无异,甚至更为煎熬漫长。让自己的孩子,让自己的族人,去那种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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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铁链被带动,发出一连串急促刺耳的碰撞声。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你,仿佛想从你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玩笑的痕迹,但她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与漠然。
“哦,对了,”你仿佛刚刚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老乡见老乡”般的随意,“本宫差点忘了。你是晋中会阳县人,对吧?巧了,本宫祖籍西河府骆川县,与会阳不过百余里之遥,说起来,咱们还算半个同乡。本宫对同乡,向来愿意多给一分情面。你的死罪,无可更改,但怎么个死法,本宫可以稍作安排。凌迟处死,千刀万剐,固然是国法昭昭,但本宫可以跟刑部、大理寺打个招呼,给你一个痛快,留个全尸。这,也算是本宫看在同乡的份上,所能给予的,最后一点‘体面’了。如何?”
你这番话,如同一把把淬毒的软刀子,先是以丈夫流放海外、子女族人发配荒漠的前景令她恐惧绝望,再以“同乡情谊”、“体面全尸”为饵,看似给予一线渺茫希望,实则将她所有的退路和侥幸心理都彻底堵死,将选择的压力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
是咬紧牙关,维护那虚无缥缈的“真佛”和早已崩塌的骄傲,然后眼睁睁看着丈夫被放逐荒岛、子女族人在西夜堠台的苦寒与劳作中凄惨死去,自己也受尽酷刑,死无全尸?
还是……用那个早已不知所踪、甚至可能已经抛弃了她的“血衣沙弥”的信息,换取家人族人一线相对“较好”的生机,以及自己一个相对“痛快”的结局?
丁明蓉的呼吸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额头上冷汗涔涔,沿着她苍白的面颊不断滑落,与污垢混合,在脸上冲出几道难看的痕迹。她的目光在你平静无波的脸、张又冰按剑肃立的身影、以及慧痴那如丧考妣的侧脸之间来回扫视,眼中的火焰剧烈地闪烁着,那是傲慢、狂热、恐惧、绝望、挣扎、以及一丝丝对家人眷恋的复杂混合体,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烧成灰烬。铁链被她攥得“咯咯”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她生生捏断。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丁明蓉粗重不定的喘息与铁链的颤抖声。慧痴自始至终低着头,如同泥塑木雕,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信仰和坚持最无声也最残酷的嘲弄与瓦解。
终于,在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丁明蓉仿佛被抽走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一直挺直的脊背猛地佝偻下去,整个人如同被戳破的皮囊,软倒在冰冷的铁椅靠背上。眼中的火焰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暗与空洞。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然后,用低得几乎听不见、如同耳语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我不知道……识贤……他现在具体在何处……他行事……向来隐秘……多疑……但……但他在京城……有一处……秘密的落脚点……和联络之处……是……是城东的……‘福寿客栈’……我们……平时传递消息……有时在那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说完这番话,她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闭上双眼,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污秽,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她不再挣扎,不再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具只剩空壳的傀儡。
你安静地听她说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仿佛这一切早已在你预料之中。你甚至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木椅的扶手,发出均匀而轻微的“嗒、嗒”声,在这寂静的囚室里,如同催命的更鼓。
半晌,你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仿佛要拍掉并不存在的灰尘。
“很好,‘福寿客栈’,地字丙号房。本宫记下了。”
你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又冰,记下来。派人,立刻去查,仔细地查。不要打草惊蛇,先摸清底细。”
“是!殿下!”
张又冰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应道,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显然是准备亲自或立刻安排人手去办。
你踱了两步,走到丁明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瘫软在铁椅上的女人。
她的供述,在你的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福寿客栈”这个线索,价值有限,以“血衣沙弥”识贤的狡猾和昨晚京城的动静,他绝无可能还留在那里。这更像是丁明蓉在绝境中,抛出的一个或许真实、但已过时、用来搪塞、最表层的“诚意”。
你需要更多、更深层的东西。关于识贤本人,关于“大乘太古门”在晋中乃至北地的真实脉络。
你没有转身离开,反而又坐回了那张木椅,甚至调整了一个更为放松的姿势,仿佛打算与这位“同乡”好好叙叙旧。
“丁夫人,‘福寿客栈’……” 你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仿佛在惋惜她不够聪明。“昨夜京城动静那么大,咸和宫爆炸声震天动地,工部侍郎府被围得水泄不通,四条‘大鱼’落网。你说,那个躲在阴沟里的‘血衣沙弥’,是蠢到会继续留在那个客栈里等着我们去抓,还是早就脚底抹油,溜得无影无踪了?你给的这点东西,可换不来你丈夫去东瀛当知府,也换不来你孩子不去西夜堠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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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明蓉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看穿后的绝望与麻木。她嘴唇翕动,想辩解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不再给她思考和组织谎言的机会,继续用那种平淡却极具压迫感的语气说道:“‘现世真佛’鲍意迁,归昌县教谕。‘赤珠佛母’潘舜依,河稷县富孀。还有那个断了胳膊、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回去的‘圣莲佛子’……丁夫人,你觉得,这些名字,对本宫来说,还是秘密吗?”
丁明蓉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你,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这些名字,这些地点,是“大乘太古门”最核心的机密!是连她这个“十生菩萨”也只知道一鳞半爪的最高机密!四大明王……四大明王他们,竟然真的全都说了?连圣莲佛子都重伤败逃了?她最后的心理支柱,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她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认为你只是在诈她,认为“大乘太古门”的核心依然隐秘安全。但现在,这点侥幸被你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击得粉碎。
看着丁明蓉眼中最后的光彩彻底湮灭,你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虚假同情。
“丁夫人,走到这一步,你心里应该清楚,谋逆大罪,断无生路。陛下与本宫能做的,无非是在你死后,如何安置你的家人、族人。是让他们在西夜堠台的大漠黄沙里,像其他流放的奴隶一样劳作至死,尸埋骨荒滩;还是跟着张学善,去东瀛的荒岛,虽远离故土,偏远清苦,但至少,张学善还是个朝廷任命的知府、知州,你的孩子族人,不用披枷戴锁,不用终日与漫天黄沙为伍,还能有个‘官眷’的身份,勉强维持体面,甚至……将来或许还有一丝丝回来的希望。”
你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魔鬼般的诱惑力。
“而这其中的差别,就在你的一念之间,就在你还能告诉我们什么。比如,那个‘血衣沙弥’识贤和尚,他究竟是谁?他凭什么能成为‘血衣沙弥’?他师承何处?在晋中,除了黑松林那个圣坛,他还有没有别的巢穴?他和总坛,和鲍意迁、潘舜依,又到底是什么关系?把这些说清楚,说透彻,本宫方才的承诺,依然有效。你,可以得个全尸,走得体面。张学善,可以去东瀛做他的荒岛知府。你的孩子、族人,可以跟着他去,而不是去西夜堠台开荒。”
你抛出了最终、也是最具诱惑力的条件。
一边是彻底的毁灭,家族的彻底沉沦,一边是虽不自由、却尚存一丝生机和相对“体面”的未来。这个选择,对于丁明蓉这样一个将家族荣耀、子女前途看得极重,且信仰已然动摇的世家贵妇来说,是致命的。
她闭上了眼睛,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挣扎与屈辱。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得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铁链随着她的颤抖哗啦作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你并不催促,只是平静地等待着,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做出最后的抉择。
终于,呜咽声渐渐停歇。丁明蓉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了一片死灰般的平静,那是一种放弃了一切挣扎、认命后的空洞。她用嘶哑得几乎撕裂的声音,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识贤……是晋中……【烟云禅寺】的和尚……法号……就是识贤……”
你微微颔首,示意张又冰仔细记录。
丁明蓉继续道,语速很慢,但不再断续,仿佛在背诵一段尘封的、令人不快的记忆:“他……看上去很年轻,像只有十几岁的少年……但据他自己偶尔透露,还有教中一些老人的说法……他实际的年纪,恐怕已有七八十岁了……他是……上一代被选中的‘佛子’备选之一……封号是……‘血潮’……”
你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与之前情报和猜测吻合,这识贤和尚,并非寻常角色。
“他的师父……是上一代的四大明王之一,‘血河明王’……早已过世多年。论资历,论天赋,论修为……他原本……比琉璃明王禅垢那个老尼姑,更有资格……担任这一代的明王之首……甚至……有人曾说,他本该是‘现世真佛’最有力的竞争者……”
丁明蓉的声音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识贤的某种认同,也有对禅垢的嫉恨。
“只是……当年与‘现世真佛’争夺佛子之位失败……禅垢仗着自己是上一代‘碧岫佛母’的心腹,在真佛面前……屡进谗言,排挤于他……最终,将他排挤出了总坛核心……打发到晋中,在【烟云禅寺】挂了个住持的虚名,实际上……只让他做了一个普通的坛主,负责恒岳山一带的教务……”
“我……我能得到‘十生菩萨’的法号……在京城打开局面……主要……并非我能力多么出众……而是因为……我是会阳丁氏的当家嫡女,工部侍郎张学善的夫人……我的家族,在朝在野,都有不少关系……识贤看中的,就是我能利用这些关系,为圣教……为他们在京城发展信众,提供庇护,打点关节……我只是他在京城发展的……最重要的‘下线’之一……”
“京城的事务……主要是通过向善堂,以慈善为名,在各寺庙、甚至一些低品官员、士子中渗透、发展信众……筹集钱粮……而晋中那边,恒岳山黑松林的圣坛……是他自己一手建立、经营的核心据点,由他直接控制的心腹管理……具体如何运作,有哪些人……我……我并不完全清楚……我们之间,只有每隔一段时间的‘坛主大会’才会秘密碰面,交接钱财,听取指令……平时,都是通过‘福寿客栈’留下加密的书信联络……他极少亲自露面,这次来京城,更是谨慎得如同鬼魅,我也未能见到他本人……这次……四大明王潜入京城,执行……执行那个计划,他或许会亲自在‘福寿客栈’接应,但也可能不会……他……疑心极重……”
丁明蓉断断续续,将她所知道的关于“血衣沙弥”识贤的一切,和盘托出。从识贤的真实身份、过往经历、在教内的地位与恩怨,到他经营的据点、行事风格,甚至其性格特点,都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了出来。
她知道,到了这一步,隐瞒已无任何意义,反而会招致眼前这个可怕男人更残酷的报复。她用这些信息,为自己,也为家人,换取那一点点相对“较好”的结局。
你安静地听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的节奏始终未变。丁明蓉的供述,验证并补充了你之前从四大明王那里得到的信息,尤其是关于识贤其人的来历、在教内的尴尬地位以及其性格多疑的特点,这些信息,对于后续追捕此人,至关重要。
“晋中,烟云禅寺……七八十岁,貌若少年……上一代‘血潮佛子’,血河明王的弟子……与禅垢、与‘现世真佛’有旧怨……” 你心中默默梳理着这些关键信息,一个更加清晰、立体的“血衣沙弥”识贤的形象,逐渐浮现出来。这是一个资历极老、天赋极高、却因权力斗争失败而被边缘化、心怀怨望、行事诡秘谨慎的邪教高层。这样的人,往往更加危险,也更加难以捉摸。
良久,你停止了敲击,站起身,走到丁明蓉面前。她依旧闭着眼,如同等待最终审判的死囚。你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抬起她沾满污秽的下巴。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却没有反抗,也没有睁眼。
“很好,丁夫人。”你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的坦白,很有价值。本宫说话算话。张学善,会被送往东瀛荒岛,做一个‘知府’。你的孩子,你的族人,会随他同去。至于你……”
你松开手,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净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刚触碰过她下巴的手指,然后将丝帕随意丢在地上。
“本宫会通知刑部和大理寺,给你一个体面,留个全尸。这,是你用实话换来的。”
丁明蓉的身体彻底松弛下去,仿佛最后一根弦也崩断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眼角再次渗出泪水,但那泪水已不再是挣扎与痛苦,而是彻底的解脱与死寂。
你不再看她,转身对张又冰吩咐道:“将她刚才所言,详细记录在案。另外,加派人手,严密监视城东‘福寿客栈’,尤其是外地来客,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以监视潜伏、探查过往人员为主。同时,以八百里加急,传令晋中当地的新生居,秘密调查【烟云禅寺】,尤其是住持识贤和尚的一切信息,包括其来历、平日行踪、与哪些人有密切往来、寺内有无异常,但同样不许轻举妄动,直接接触【烟云禅寺】的任何人,一切行动,等待本宫后续指令。”
“是!殿下!属下明白!”
张又冰肃然应命,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炭笔与小册,就着昏暗的油灯灯光,将要点快速记下。
吩咐完张又冰,你的目光转向一直如同木偶般呆立在一旁的慧痴和尚。这个叛徒,在刚才的审讯中,以其存在本身,起到了关键的“诛心”作用。但也就仅此而已了。他的价值已经榨干,留着他,在京城就是个不必要的隐患和麻烦。
“至于他,”你指了指慧痴,语气淡漠,如同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派人押送,去安东府的劳改农场。告诉那边的管事,此人曾为邪教效力,但迷途知返,供出同党,可免死罪。让他在农场自食其力,好生改造,以观后效。没有本宫手令,终生不得离开农场半步。”
安东府的劳改农场,是你处置一些罪不至死、又需隔离管教的犯人之所,条件艰苦,管理严格,但生存还是可以保障的。将慧痴送去那里,既是对他背叛行为的“奖赏”,也是对他剩余价值的最后利用(作为劳力),更是最稳妥的处置方式——既不会让他留在京城碍眼或再生事端,也不会让他轻易死掉,或许将来还有用得到的时候。
“是。”
张又冰看了一眼目光呆滞的慧痴,点头应下。
你最后扫了一眼这间充满绝望气息的囚室,不再停留,转身向外走去。
张又冰收起纸笔,紧随其后。素云对旁边的狱卒示意了一下,狱卒上前,将丁明蓉身上部分非关键束缚略作调整,让她能稍感舒适,但禁锢依旧。至于慧痴,自然有其他人来押送。
走出诏狱那厚重压抑的大门,重新呼吸到外面清冷但新鲜的空气,你微微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外界的光线。虽然依旧是深夜,但宫墙内的灯火与天际的微光,总比那地底永恒的黑暗要让人舒坦得多。
“血衣沙弥,识贤……” 你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
丁明蓉的供述,结合四大明王的招供,已经将这个隐藏极深的“大乘太古门”在晋中地区的核心人物,勾勒出了一个相对清晰的轮廓。此人,或许是撬动整个“大乘太古门”在北地乃至晋中势力网络的一个关键支点。
“晋中,烟云禅寺……” 你抬头,望向北方沉沉的夜空,那里是晋中方向。
“看来,是时候好好布置一番,去会一会这位‘不老’的‘血潮佛子’,以及他背后的‘大乘太古门’了。”
夜风拂过,带着深秋的寒意。你知道,剿灭这个胆敢将黑手伸向你子女的邪教,路途尚远,但方向,已然越来越清晰。而接下来要做的,便是耐心布局,等待时机,然后,给予其致命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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