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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3章 巨型妖蛛
    就在你的心神沉浸于执掌乾坤、布局天下、推演万方的无上掌控感之中,神游物外,仿佛整个天武大陆的锦绣河山、亿万生灵的兴衰气运、乃至更遥远的时空变幻,皆在你浩瀚如星海、冷静如亘冰的意志下流转、演化,一切尽在掌握之时——

    你的神魂深处,那方浩瀚无垠、平静如万古不波深潭的深邃意识,突然毫无征兆地、极其细微地微微一颤。

    并非惊惧,亦非危机预警,而是一种源于生命本源高低的、对“异物”侵入自身感知领域的本能排斥与精准感应。一股冰冷、暴虐、充满了最原始、最赤裸裸的杀戮欲望与混乱疯狂气息的强大妖力波动,如同深夜荒原上猝然射出的、淬了见血封喉剧毒的乌黑钢针,尖锐、阴狠、毫不掩饰其贪婪与敌意,猛地刺入了你那以自身为中心、如水银泻地般铺展开的庞大神魂感知网络的最外缘领域。

    “嗯?”

    你古井无波、仿佛能映照大千世界的眼神深处,泛起一丝比发丝断裂更细微的涟漪。那涟漪中并无丝毫畏惧,而仅仅是一种被外物贸然打断深沉思绪的、近乎不悦的漠然,以及……一丝被意外勾起的、纯粹观察与研究性质的冰冷兴趣。缓缓抬起原本微阖的眼睑,平静无波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船舱简陋的木板壁、浑浊奔流的江水、以及岸边茂密纠缠的植被,精准地投向了洛瓦江东侧那片莽莽苍苍、终年被灰白色瘴疠雾气与原始雨林湿气共同笼罩、仿佛亘古未开的占母山脉深处。那股令人灵魂本能感到厌恶与排斥的强横妖气,其源头核心,正是从那片被蛮荒、神秘与死亡气息重重包裹的丛林最幽邃之处,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尽管是邪恶的灯塔),鲜明地弥漫、辐射开来。

    这股妖气,很强。

    其凝练程度之高,妖力辐射范围之广,以及气息中蕴含的那种纯粹为杀戮、吞噬、毁灭而生的凶戾、污浊与贪婪,远超你之前在蒙州哀牢山地下溶洞遭遇的那位可称之为“异世界高等智慧生命体”的索拉里斯。索拉里斯的本质,更接近一种拥有庞大体量、复杂内部结构、以及基于其在气态行星内部水氨大洋那种独特生存环境演化出、迥异于地表碳基生物的繁复感知与“思维”模式的“智慧集合体”或“特殊生物意识”。它的“行为”有着基于其存在形式与生态需求、虽然人类难以理解但确实存在的内在逻辑,所求无非是维持其地下溶洞暗河特殊生态系统的稳定与延续,对所谓的“信徒”与“血食”并无刚性需求,亦无特定的善恶道德倾向,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基于“交换”与“理解”进行有限沟通甚至达成交易。而此刻,自占母山深处感知到的这股妖气则截然不同——它血腥、污浊、贪婪,充满了对鲜活血肉、炽热灵魂最直接、最本能的饥渴,是由蛮荒之地经年累月淤积的阴秽血气、枉死生灵的怨念、以及某种扭曲的地脉煞气共同滋养、催化,再通过吞噬其他生灵(尤其是智慧生灵)的血肉魂魄修炼进化而成的典型“妖魔”气息。在这股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的妖气核心,你清晰无比地“嗅”到了一股经年沉淀、几乎已与其本源妖力融为一体、浓烈到刺鼻的血腥味。显然,盘踞在那里的存在,是一个以杀戮为生、以万物生灵为资粮、踏着累累白骨攀登力量阶梯的真正妖魔,绝非索拉里斯那种可归类于“异世界高等智慧生命”或“特殊生物形态”的存在。

    有意思。本以为这逆洛瓦江水流而上、返回枼州的归途会略显沉闷平淡,正好梳理庞杂信息、完善后续计划,却不曾想,竟有这般意料之外的“惊喜”主动撞入你的感知领域,试图吸引你的注意。你对那潜伏在丛林最深处、散发着如此浓烈恶意与食欲的妖魔,确实产生了一丝纯粹的“兴趣”——并非对其展现出的妖力强度有所忌惮或重视,而是基于一种如同博物学家发现未知物种、或是棋手注意到棋盘角落一颗异色棋子的观察与研究心态。你想知道,在这片远离中土文明核心、被太平道以高压统治经营了二百余年、却依然保留了如此广大原始蛮荒与未知领域的土地上,究竟能孕育出何等层次、何等特质的“原生妖魔”。更遑论,这样一个明显以人类(无论是误入歧途的土人猎户、行商旅队,还是可能前来“除魔卫道”、“探查险地”的太平道低阶修士)为血食、且毫无节制地吞噬一切闯入其领地的生灵的凶物,绝无可能被你容许继续存在于这片即将被你纳入版图、视为未来基业重要组成部分的土地之上。

    卧榻之侧,岂容妖魔鼾睡?遑论是一头饥肠辘辘、食谱广泛的嗜血凶兽。

    心念既定,你转身,步伐平稳从容,走向船尾。那里,皮肤黝黑如古铜、筋肉虬结如老树根的船老大,正赤着精壮的上身,顶着烈日与江风,声嘶力竭地呼喝着,指挥着十余名同样精瘦却力气惊人的纤夫,在岸边崎岖湿滑的岩石与灌木丛中,喊着低沉而统一的号子,与洛瓦江这一段颇为湍急汹涌的暗流险滩角力。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们古铜色的脊背上滚滚而下,在阳光下闪着光。

    “船家,”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震耳的号子与水浪声,传入船老大耳中,语气平淡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在此处停一下。我有些私事,需上岸片刻。”

    那皮肤黝黑、满脸被江风与岁月刻出深深沟壑的船老大闻言一愣,手中挥舞引导纤夫的小旗子都僵在了半空。他猛地转过头,用那双因常年面对强光与水汽而略显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看向你,脸上瞬间爬满惊愕、困惑,以及一种强烈抵触与本能惶恐。

    他连连摆手,因用力喊号而早已沙哑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焦虑与劝阻:“使不得!使不得啊客官!万万使不得!您看看这四周!”他挥舞手臂,指向两岸那仿佛无边无际、幽暗深邃、弥漫着淡淡灰白瘴气的原始丛林,“此地已是占母山最深处、最险恶的地界,往前再走五十里水程才到镇戎县码头!方圆百里,除了我们这些不要命跑船的和山里不要命的猎户,根本罕有人烟!是出了名、挂了号的凶险绝地、吃人魔窟!”

    他喘了口粗气,似乎想增强说服力,压低了些声音,脸上露出混杂着恐惧与神秘的表情:“老辈人、跑了一辈子船的老舵工都传,这山里藏着成了精、专吃人不吐骨头的山魈鬼魅、妖魔精怪!邪性得很!镇戎县城里那位‘镇戎观’的渠帅老爷,还有周边几个大村寨‘道馆’里的仙长,这些年陆陆续续派了不少好手、甚至他们自己的亲传弟子,进山探查、清剿,您猜怎么着?多半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侥幸逃回来一两个,也吓得魂不附体,胡言乱语,说什么山里夜半能听见瘴气里传来的鬼哭,能看到比房子还大的黑影……没过几天就疯的疯,死的死!客官,您一看就是读书明理的体面人,可千万别一时兴起,一个人往里闯啊!这不是……这不是自个儿往阎王殿里送吗?!”

    你并未因他情真意切的劝阻而动容,亦无兴趣展露些许超凡手段以安其心。解释与说服,是弱者或需要对等者才需进行的行为。你神色未变,只探手入怀,拈出一锭成色十足、在正午阳光下反射着耀眼光芒的十两雪花官银,指间微微发力,那银锭便划出一道短促而精准的弧线,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不偏不倚地落入船老大因惊愕与劝说而微微张开、布满老茧与裂口的粗糙手掌之中。

    “无妨,我去去便回。”你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在谈论天气,“尔等在此寻一稳妥处泊船等候,最多一个时辰。若一个时辰后,我未归返,”你顿了顿,目光扫过船老大和他身后那些停下活计、茫然望来的纤夫,“你们可自行离去,不必再等。此银,权作停泊酬劳与耽搁行程之补偿。”

    话音未落,甚至不等那船老大从掌心骤然传来沉甸甸的冰凉触感与你那不容置疑的话语中完全反应过来,消化其中含义,你已向前迈出一步。脚步落下之处,并非摇晃不稳的木质甲板,而是船舷之外、离江面数丈的虚空。你整个人仿佛在瞬间失去了全部重量,又似一片被天地间最轻柔的微风自然托起的鸿羽,轻盈得不染一丝尘埃。未见你如何作势,身形已化作一道淡得几乎融于天光水色之中的青色虚影,如同画面中一抹被橡皮擦去的淡彩,倏然掠过下方数十丈宽阔、浊浪翻涌、水声轰隆的江面,速度快到在视网膜上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下一瞬,你已悄无声息地落在对岸那片林木森然、藤蔓缠绕、腐殖质深厚的滩涂边缘。足尖在一块布满湿滑青苔的黑色岩石上轻轻一点,借力微不足道,身影已如鬼魅、如青烟,毫无滞涩地投入那片遮天蔽日、光线幽暗的原始丛林之中,转瞬便被无尽的绿意与阴影吞噬,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江心,那艘吃水颇深的货船依旧在湍流中微微挣扎、调整着姿态。船头甲板上,船老大死死攥着掌心那锭犹带你指尖余温、沉甸甸、冷冰冰的官银,目瞪口呆地望着你消失的方向,嘴巴张得能塞进他自己的拳头。他身后,几名同样亲眼目睹了这超出常理一幕的纤夫,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有人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湿漉漉的甲板上,脸色惨白如纸;有人手中的纤绳滑落都浑然不觉,只是不住地在胸口划着某种不知源于何处的祈福手势,嘴唇哆嗦着,喃喃念叨着含混不清的词语,依稀可辨是“山神老爷莫怪”、“水神娘娘保佑”、“过往神灵……我们只是讨生活的苦命人……”;更有人直接面向你消失的丛林方向,噗通跪倒,连连叩头。在他们朴素、有限且深受各种民间传说、神怪故事影响的认知世界里,能如此御风踏浪、如履平地、转瞬即逝、视天堑如无物的,不是山精水怪幻化人形,便是传说中餐风饮露、朝游北海暮苍梧的陆地神仙、得道真人,绝非他们这等在泥水里打滚、与老天挣口饭吃的凡夫俗子所能理解、所能揣度的存在。恐惧、敬畏、茫然,混合着对未知的深深战栗,笼罩了这艘小小的货船。

    你无心理会身后凡俗众生那微不足道的惊骇与臆想。刚一进入占母山原始丛林,周遭的光线与环境便发生了剧变。参天古木的枝叶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将本就因山高林密而略显晦暗的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在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地面与裸露的盘虬树根上,投下斑驳陆离、不断晃动扭曲的光斑,如同水下摇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几乎能拧出水来的湿气、各种蕨类、苔藓、地衣与腐烂植物混合发酵后特有的甜腥腐朽气息,以及无数微生物、真菌孢子、地气与常年不散的“瘴疠之气”混杂而成的、令人胸膈发闷、呼吸不畅、甚至隐隐头晕的复杂气味,这便是土人和汉民口中谈之色变的“瘴气”或“山岚毒雾”。这东西对普通人而言确实致命,吸多了轻则胸闷气短、头晕目眩,重则引发急性肺部感染、高热惊厥,甚至窒息身亡,堪称自然界的无形杀手。但于你此刻而言,身负【神·万民归一功】铸就、近乎万法不侵的强横体魄与纯净生命元气,更有源自索拉里斯馈赠、初步掌握的【神之权柄】带来的、对“异常状态”、“能量侵蚀”的天然抗性与净化能力,这点源于微生物与植物共通产生的毒瘴浊气,不过是让空气显得更加污浊难闻罢了,连让你眉头多皱一下的资格都无。

    视野之内,是生命的极致繁茂与死亡的永恒沉寂交织的蛮荒画卷。粗如成人合抱、表面覆盖着厚厚苔藓与攀缘植物的巨木随处可见,它们的板状根如同巨人的脚掌,深深扎入松软肥沃的土壤。比巨蟒更为粗壮的藤蔓从几十米高的树冠层垂落,与纵横交错的枝杈、气生根、附生植物纠缠在一起,编织成一张立体、复杂、几乎密不透风的绿色天罗地网,构成一座庞大无比的天然迷宫。脚下是深可没踝、甚至及膝的、由经年累月堆积的落叶、枯枝、朽木与黑色淤泥混合而成的松软地层,踩上去绵软无声,却潜藏着未知的危险——厚厚落叶层下,可能掩盖着被雨水冲刷出的深沟、野兽挖掘的洞穴、或是自然形成的陷坑,一旦失足落入,很容易被松软的腐殖质与淤泥迅速吞没,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片“绿色地狱”之中,成为滋养下一轮生命的养料。而你的【地·幻影迷踪步】早已臻至“踏雪无痕、渡水不溺、御风而行”的化境,每一步踏出都轻如鸿毛,踏在松软腐殖层上只留下一个浅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印记,下一刻便被自然恢复;踏在水面、泥沼之上亦能借力飞渡,如履平地。这些对常人而言堪称绝境的“障碍”,于你不过是一片略微需要调整步态的地形罢了。

    你那磅礴浩瀚、精细入微的神念,早在踏入丛林的那一刻,便已如同无形无质、却又无所不在的水银,悄无声息地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覆盖了方圆十里内的每一寸空间。风吹草动、蛇虫鼠蚁最细微的活动、叶片上露珠的滚动、地底蚯蚓的蠕动、乃至空气中孢子飘散的轨迹……一切生命与非生命的动态与信息,皆巨细无遗地映照在你那如同超级计算机般精密运转的识海之中,构建出这片区域实时、立体的全息图景。而那股暴虐、凶戾的妖气源头,在你这无孔不入的神念感知中,便如同黑夜荒野中熊熊燃烧的篝火,或是污浊泥潭中一颗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明珠,鲜明无比,无可遁形。其核心所在,就在正前方约八九里处,一处被三面陡峭山崖合围、地势低洼、水汽与阴气都异常浓郁的山谷之中盘踞、散发着令人不快的、如同实质的恶意与食欲波动。其气息之凝实、凶戾、污浊,远超周边所有生灵(包括几头气息不弱的顶级掠食者)的总和,是这片区域当之无愧的、散发着腐朽与死亡气息的“王者”。

    你不再停留,心念微动,身形已动。【地·幻影迷踪步】在你脚下施展,早已超越了寻常轻功身法的范畴,触及了某种涉及空间与速度的法则边缘。你不再是一个“行走”的人,而成了一道在林间飘忽闪烁、虚实不定、仿佛融入了这片古老森林光影律动与自然呼吸之中的淡青色虚影。速度快到极致,在昏暗的林间拉出一道道几不可察的残像,却又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的诡异静谧。所过之处,连那些最为机警、对危险感知最为敏锐的顶级猎食者(如潜伏在阴影中的云豹、盘踞在树冠的巨蟒),都仿佛提前感知到某种源自生命本能最深处、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莫大恐怖与威压,瞬间收敛所有气息,瑟缩于巢穴深处,或悄无声息地遁入更幽暗的阴影,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甚至连心跳与呼吸都本能地压抑到最低。

    不足一盏清茶凉透的功夫(对你感知的时间流逝而言),你已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抵达了妖气源头所在的那座死亡山谷。尚未完全踏入谷口,眼前的景象便已触目惊心,足以让心志不坚者瞬间崩溃。累累白骨堆积成数座大小不一的“骨山”,在透过稀疏树冠洒落的、斑驳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森然、惨白、了无生机的冷光。骸骨种类繁杂,既有虎、熊、野猪、犀牛等大型猛兽的粗大骨架与狰狞头骨,亦有猿猴、鹿、羚羊、野猪等中型动物的纤细骨骼,更令人目光骤然凝缩的是,其间赫然混杂着不少或是已完全白骨化、或是呈半风干状态的人类干尸,以及大量散碎的人骨!一些相对“新鲜”的干尸上,还残留着被某种巨大口器吸食汁液后留下的、边缘呈撕裂状的孔洞,或是被强大到离谱的咬合力瞬间碾碎、扭曲的恐怖痕迹。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令人闻之欲呕的血腥气,与尸体高度腐败、在湿热环境下加速液化后特有的甜腻恶臭混合在一起,再经年发酵,形成一股肉眼几乎可见、蕴含着尸毒与怨念的淡粉色毒瘴,如同不散的亡魂,弥漫、淤积在谷口低洼处,足以让寻常体格健壮的武者闻之即倒,吸入几口便会肺部灼痛、神智昏沉,不消片刻便会成为这白骨堆的新成员。

    你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这盘踞谷中的妖魔,果真是个不折不扣、毫无节制的杀戮狂,且食谱广泛,荤素不忌,来者皆杀。心中那丝因它可能危害未来迁入此地的移民、破坏你规划中秩序而产生的冰冷决意,更浓、更坚了几分。此等凶物,绝不可留。

    没有停顿,没有犹豫,你迈步,踏入了这宛若地狱入口、生灵禁区的山谷。刚一进入,周遭光线骤然再暗数分,并非天色突变,而是整个山谷上方,竟被一张巨大到难以想象、令人头皮发麻的白色蛛网彻底笼罩、封死!那蛛网经纬粗如成人手臂,并非普通蛛丝的晶莹透明,而是泛着一种油脂般的润泽白光,层层叠叠,纵横交错,密不透风,将山谷上方数十丈的空间编织成一个令人窒息的惨白色封闭穹顶,仅有极其微弱、被过滤成惨绿色的天光,透过那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网眼艰难筛下,在谷底堆积的骸骨与污秽地面上投下无数诡异蠕动、如同鬼蜮的光斑。一股阴冷、粘稠、带着甜腥腐朽气味的无形威压,从山谷最深处弥漫开来,无孔不入地试图侵蚀、渗透你的护体罡气与精神屏障,带着强烈的麻痹、致幻与削弱效果。

    你抬眼,目光平静地望向那巨网中央,倒悬于穹顶之下、令人望之生畏的庞然妖物。那是一只体型堪比三间普通屋舍拼凑在一起的巨型蜘蛛!

    其主体甲壳并非普通蜘蛛那种毛茸茸、略显柔软的角质,而是呈现出一种宛如经过地火反复淬炼、百锻精钢反复锻打后的沉黯漆黑,光滑,冰冷,隐隐有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在惨绿光斑下流转。在这漆黑如墨、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底色上,遍布着一道道华丽、繁复、妖异到极点的暗金色斑纹,纹路扭曲蜿蜒,在其宽厚如盾的胸背甲壳中央,凝聚、勾勒成一张似哭似笑、扭曲狰狞、介于模糊人脸与某种未知兽头之间的诡异图案,仿佛某种亵渎的图腾,散发着不祥与疯狂的气息。

    八只步足绝非寻常节肢动物的纤细节肢,而是粗壮如攻城冲车所用的巨木,每一节都覆盖着厚重狰狞的黑色甲壳,关节处突出锐利如匕首的倒刺,闪烁着幽蓝色、显然淬有见血封喉剧毒的危险寒光,步足末端并非简单的爪勾,而是锐利如死神镰刀般的弯钩状结构,轻轻划动间,便在空中留下淡淡的黑色轨迹。最令人心悸、恐慌的,是其头部——那并非寻常蜘蛛简单口器与复眼的组合,而是一个更为狰狞、结构复杂、近似将某种放大数百倍的狼蛛头颅与噩梦造物融合后的恐怖形态。八只血红色的复眼呈不规则的弧形排列在头颅正面,每一只都大如海碗,内里并非昆虫复眼那种蜂窝状结构,而仿佛是一口口涌动着粘稠、暗红血浆的深邃潭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暴虐、贪婪、饥饿,以及一种令人极不舒服、近乎智慧生命的冰冷狡诈与残忍戏谑。

    此刻,这八只如同血月般的复眼,齐刷刷地转动,瞳孔(如果那涌动的血潭有瞳孔的话)死死锁定了踏入其绝对禁地、站在累累白骨之上的你——这个不速之客,渺小、安静、却散发着与周围死亡环境格格不入的、难以言喻气息的人类猎物。

    “嘶……又一个……不知死活……不怕死的……小虫子……自己……送上门来了……省了本座……外出觅食的……功夫……”

    一个沙哑、艰涩、如同无数细碎骨骼被同时碾磨的金属质感声音,在山谷中嗡嗡回荡,并非通过空气震动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带着强烈的精神污染、威慑与挑衅意图,试图直接冲击、瓦解猎物的意志防线。声音的源头,正是从那只金斑妖蛛微微开合、露出内侧细小但锋锐如锉刀般口器的部位发出。它,竟已修炼到能够以精神力量震动虚空、模拟、传递复杂人言的地步!仅凭此点,便可断定其道行绝对超过五百年,灵智已开,是真正意义上脱离了懵懂兽性、迈入“大妖”门槛的凶物!放在中土,足以成为一方祸害,需要集结精锐力量方能讨伐。

    你迎向它那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轻蔑、猫戏老鼠般的审视、以及捕食者看待注定入口猎物般赤裸贪婪的目光,面色平静无波,眼神深邃如古井,甚至微微歪了歪头,仿佛一位严谨的学者在打量一件新出土的、造型奇特但并无实际威胁的古生物化石。

    你开口,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与这血腥恐怖、妖气冲天的场景形成了诡异到极点的反差:

    “小虫子?或许吧。在你这等盘踞一隅、坐井观天的‘山大王’眼中,闯入者大抵都是虫子。”

    顿了顿,你继续道,声音清晰、平稳,在这被蛛网封闭、死寂得只有风声呜咽的山谷中清晰地传递,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压过了那无形的精神噪音:“不过,我今日前来,并非为了给你这‘小虫子’的粗浅评价提供任何佐证,也无意与你探讨食物链的哲学。我来,目的很简单。”

    你的目光骤然转冷,虽无杀气外溢,却有一种更本质的、源自生命层次与存在本质的漠然与宣判:“取你性命。清理这片未来将归属于人民的土地上的,最后一点碍眼的污秽。”

    “狂妄!无知!愚蠢的人类!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亵渎本座!”

    金斑妖蛛的八只血眼瞬间红光暴涨,如同八盏骤然点燃的血色灯笼,凶戾暴虐之气如同实质的黑色浪潮,混合着浓烈的血腥与甜腻毒气,轰然自其庞大身躯扩散开来,震得整个山谷嗡嗡作响,上方巨网剧烈颤抖,簌簌落下无数灰尘与断裂的细小丝缕,谷底一些松散的白骨被这气浪冲击,哗啦啦滚落。它被你那羞辱的态度、以及话语中毫不掩饰的蔑视与杀意彻底激怒!身为占母山此片区域的绝对霸主数百载,吞噬生灵无数,炼化血气,妖力日益精深,早已习惯了予取予求、生杀予夺,何曾见过如此“不知死活”、如此“大言不惭”的猎物?那沙哑刺耳、饱含精神冲击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充满了被冒犯尊严的滔天暴怒与杀意:

    “本座今日便要让你知晓,在这片山林,谁才是真正的王!谁才是主宰一切生死的存在!你的血肉,你的魂魄,你的每一丝恐惧与痛苦,都将成为本座蛛网上又一精美绝伦的藏品!本座要慢慢吸干你的骨髓,嚼碎你的每一块骨头,让你在极致的痛苦与绝望中,哀嚎着化作本座力量的一部分!”

    怒吼声中,它那山丘般的庞大身躯猛然一颤,看似笨重无比,实则动作快如黑色闪电,违背了其体型的物理常理!腹部末端那数对纺器急颤,发出令人头晕目眩的高频嗡鸣,一张直径赫然超过十丈、闪烁着惨白粘液光泽、边缘带着无数倒钩状黏丝的巨网,如同凭空出现、笼罩天地的死亡阴云,带着刺鼻的腥风与撕裂空气的尖啸,以铺天盖地、避无可避之势,向你当头罩落!那网上流淌的粘液显然蕴含着极其恐怖的混合剧毒与强效麻痹成分,甫一离体喷射,空气中便弥漫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却又带着神经麻痹效果的诡异气息,所过之处,连下方一些裸露的岩石表面都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响,被蚀出细密如针眼的小坑,冒出缕缕带着腥臭的白烟。

    巨网未至,其掀起的凌厉腥风已如同实质的墙壁,压得你月白色的衣袂向后猎猎飞扬,束起的长发在脑后狂舞。你甚至能清晰地“看”清巨网上每一根晶莹丝线表面流淌着粘稠如油脂的惨白毒液,能“闻”到那其中蕴含着足以让一头成年巨象瞬间麻痹瘫软、继而血肉消融的恐怖毒性。

    你依旧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连衣角都未曾因这恐怖威势而主动拂动一下。面对这足以让寻常修士都手忙脚乱、避之唯恐不及、甚至可能饮恨当场的致命一击,你的眼神平静如水,古井无波,不起半分涟漪。就在那惨白巨网边缘的倒钩与粘液几乎要触及你飞扬的发梢、鼻尖的刹那——

    缓缓抬起了右手。

    动作舒缓,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优雅,仿佛只是要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食指伸出,指尖朝上,对准了那遮天蔽日罩下的死亡之网,以及其后那狰狞可怖的妖蛛头颅。

    一点璀璨夺目、炽烈无比、仿佛浓缩了世间至阳至刚、至正至大之力的纯粹金色光芒,自你食指尖端骤然亮起!那光芒初时仅如暗夜中的一点金色豆焰,却在万分之一刹那间便膨胀、绽放、凝聚,化为一道碗口粗细、凝练如实质鎏金、炽热如微型太阳降临般的纯粹金色光柱,以你指尖为原点,无视空间与时间的阻碍,轰然向上逆冲!

    【天·审判】!

    没有繁复拗口的咒文吟唱,没有冗长蓄力的前兆姿态,仅仅是心念一动,意志所指,法则相随。那金色光柱中蕴含的,是纯粹到极致、霸道到极致、对一切“非道”、“邪祟”、“罪业”、“混乱”、“不谐”之物的审判、净化与抹除之力!神圣、威严、堂皇正大,却又带着不容置疑、不容违逆的绝对意志,仿佛代天行罚,言出法随,涤荡世间一切污浊!

    “破。”

    你轻轻吐出一个字,音节短促、清脆,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带着言出法随、口含天宪的莫大威严,在这被妖气与死亡充斥的山谷中骤然炸响!

    “嗤——!”

    金色光柱与惨白巨网轰然对撞!

    没有预料中惊天动地的能量爆炸巨响,没有剧烈的冲击波四散横扫。有的,只是一种碾压性的“消融”与“净化”。那坚韧无比、蕴含恐怖混合剧毒、曾困杀、腐蚀无数强大生灵(包括一些倒霉的太平道修士)的妖蛛毒网,在与那纯粹金色光柱接触的瞬间,仿佛初雪遇上沸汤,骄阳下的朝露,黑暗遇见光明,连一丝迟滞、一点像样的抵抗都未能造成,便以接触点为中心,迅速地化为缕缕散发着焦臭味的青烟,迅速向四周扩散、湮灭!一个边缘光滑如镜、直径丈许的规整圆形空洞,瞬间出现在巨网中央,空洞边缘的蛛丝断面焦黑卷曲,再无半点活性。

    而那道金色光柱,去势丝毫未减,仿佛只是随手捅破了一层微不足道的肮脏窗纸,继续以那种无可阻挡、摧枯拉朽、净化一切的霸道姿态,逆着巨网喷来的方向,无视了其间短暂的距离,狠狠轰击在半空中、倒悬于蛛网穹顶之下的那只金斑妖蛛庞大身躯的正中央——那是其甲壳最为厚重、妖力最为凝聚、防御最强的胸腹交界核心之处!

    “嘭——!!!!!”

    这一次,是沉闷如万钧雷霆在密闭铁罐中疯狂炸开、又似两座钢铁山峰以超越音速对撞的恐怖巨响!整个山谷地动山摇,上方的巨型蛛网穹顶剧烈摇晃、扭曲,发出不堪重负、令人牙酸的“吱嘎”呻吟,簌簌落下无数断裂的粗丝与灰尘。金光与妖蛛体表骤然亮起、混杂着浓郁血色怨气与深沉黑色妖力的护体妖罡猛烈对撼,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摩擦、撕裂与破碎声,如同万千玻璃同时被巨力碾碎!

    然而,那层足以硬抗攻城弩炮直射、抵御寻常修士飞剑法宝轰击的护体妖罡,在蕴含着“审判”法则之力的金色光柱面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仅仅坚持了不到一息时间,甚至未能让金光的速度减缓分毫,便如同被重锤砸中的琉璃器皿般,轰然炸裂,化作漫天四散飞溅的暗红与黑色光点,迅速消散在空气中!紧接着,妖蛛那身经数百年妖力日夜淬炼、硬度堪比百炼精钢、甚至更胜一筹的沉黯漆黑甲壳,在金色光柱那无坚不摧、净化万邪的审判之力下,脆弱的如同风干了千年的朽木,又似烈日下的薄冰,自命中点处向内轰然塌陷、龟裂出蛛网般密集的裂痕,旋即,在一声更加沉闷的、令人心悸的破裂声中,猛然向外爆炸开来!

    “嘶嗷——!!!!!!”

    一声凄厉到扭曲变形、混合了无尽剧痛、深入骨髓的惊骇、以及难以置信的绝望的尖厉嘶嚎,猛地从妖蛛那狰狞口器中迸发而出,几乎要刺穿耳膜,撕裂灵魂!散发着浓烈刺鼻腥臭味的墨绿色粘稠血液,混合着甲壳碎片、断裂的内骨骼、以及被震碎、搅烂的内脏组织碎片,如同下了一场惨绿中夹杂着黑红污秽的腥风血雨,从它胸腹间那个触目惊心、前后通透的巨大创口中狂喷而出,呈放射状泼洒向下方山谷,将大片白骨与地面染成一片污浊的、散发着恶臭的惨绿色!

    它那堪比三间屋舍的庞大身躯,被这股无可抵御、蕴含着净化与审判之力的巨力,狠狠从赖以栖身、视为绝对领域的巨型蛛网穹顶上轰落、剥离,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燃烧着的巨石,划过一道惨绿与污血交织的抛物线,伴随着甲壳与坚硬岩石地面剧烈摩擦、骨骼寸寸断裂的可怕“咔嚓”声响,以及内脏碎块砸落地面的沉闷“噗噗”声,重重砸在下方那堆满各种生灵白骨的肮脏地面上!

    “轰隆!!!!!!”

    地面剧震,烟尘混合着骨粉、泥土与绿色的血雾冲天而起,形成一个直径超过三丈、深达数尺的、边缘呈放射状龟裂的凹坑。金斑妖蛛那残破不堪的庞大身躯深陷坑底,八只粗壮如攻城槌的步足,此刻有七只呈现出诡异恐怖的、完全反向的曲折,关节处甲壳碎裂,白色的肌肉与筋腱翻卷出来,显然已被刚才那恐怖一击蕴含的、透体而入的震荡与净化之力生生震断、扭曲!仅剩的一只左前肢也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无力地抽搐着,尖端那淬毒的镰刀状钩爪也崩裂了大半。它那狰狞恐怖、此刻却写满痛苦与恐惧的头颅,无力地耷拉在坑沿,八只血红的复眼此刻光芒黯淡了大半,如同即将熄灭的血色灯盏,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茫然、荒谬感,以及濒临死亡的绝望。胸腹间那个前后通透的巨大创口,边缘甲壳焦黑卷曲,内部组织一片模糊,墨绿色的血液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汩汩涌出,迅速在身下积成一滩粘稠的、散发着高温与腥臊恶臭的血泊,生命力随着血液的流逝而飞速衰弱。

    它无法理解,不能接受!自己在这占母山脉深处称王称霸、予取予求数百年,吞噬生灵无数,炼化血气,淬炼甲壳,妖力日益精深,早已是这方圆千里山林当之无愧的霸主,是站在食物链最顶端、令万兽辟易的恐怖存在。即便是那些偶尔闯入、自诩正道、前来“除魔卫道”或探查的太平道牛鼻子(其中不乏气息不弱的所谓“高手”),在它面前也不过是稍费些手脚、便能化为血食与滋补品的“点心”。可今日,这个看起来渺小如尘埃、气息与凡人无异、没有丝毫凌厉气势的人类,仅仅抬手一指……仅仅一指!那金色光芒中蕴含的、仿佛能净化天地间一切污秽邪恶、令它妖力都本能退缩的恐怖力量,便彻底击溃了它所有的防御,重创了它苦修数百载、引以为傲的强横妖躯,更几乎震散了它凝练的妖魂,断绝了它所有的生机!

    这怎么可能?!

    这究竟是什么力量?!

    这个人类……到底是谁?!

    是那些牛鼻子请来的、隐世不出的老怪物?

    还是路过此地的、游戏人间的真正仙人?

    为何……为何会找上自己?!

    你步履从容,踏过被绿色污血浸透的骨渣与粘稠血泊,来到那散发着高温与恶臭的深坑边缘,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坑底那只能无力抽搐、气息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衰败下去的庞然妖物。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平静得仿佛刚刚只是随手拂去了一只恼人却无毒的飞蛾,而非以雷霆手段重创、击溃了一只修行超过五百载、凶威赫赫、占据一地的大妖。

    “现在,” 你开口,声音平淡依旧,在这因妖蛛垂死而愈发死寂、只有血液滴落“嗒嗒”声的山谷中清晰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冰冷的重量,“你还认为,我是你可以随意捕食、可以肆意点评的‘小虫子’么?”

    坑底,金斑妖蛛那八只逐渐失去神采、蒙上灰翳的复眼,艰难地转动,最终聚焦在你那平静无波、仿佛深渊般的脸上。那目光中的暴虐、贪婪、戏谑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最深沉的恐惧、无法言喻的痛苦,以及一丝濒死前、歇斯底里的疯狂与……难以置信的认知颠覆感。它想嘶吼,想挣扎,想用最后残存的力量喷出腐蚀性的毒液或坚韧的丝网困住你,哪怕同归于尽。但妖力已然溃散,经脉尽碎,妖魂遭受重创,连抬起那唯一还算完好的前肢都做不到,每一次试图凝聚妖力的尝试,都只引来创口更剧烈的喷血与灵魂撕裂般的剧痛。墨绿色的血液不断从狰狞口器与胸腹巨大创口中汩汩涌出,带走它所剩无几的生命力与温度,也带走了它数百年的苦修与野心。

    你看着它那迅速黯淡下去、光芒即将彻底熄灭的复眼,心中并无丝毫怜悯,亦无除之后快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丛林法则,弱肉强食,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本就是此方天地、尤其是这等蛮荒之地最原始、也最根本的真理。它在吞噬那些误入此地的旅人、猎户、行商,乃至前来探查的太平道道士时,可曾有过半分怜悯?可曾考虑过那些生灵的恐惧与绝望?那些堆积如山、属于各种生灵(尤其是人类)的白骨,便是其累累血债、罄竹难书的无声证明。

    你非迂腐的卫道士,不执着于绝对的善恶,但此獠盘踞于你规划中的未来疆土要冲,以人类为血食,滥杀无度,且实力足以对普通移民与基层治理构成严重威胁,其存在本身,便是对你未来秩序稳定性的潜在破坏因素,这便是取死之道,无需其他理由。

    不过,你并未立刻补上最后一击,令其形神俱灭,彻底化为飞灰。一只修行超过五百年、能口吐人言、灵智已开、甚至懂得运用精神冲击的大妖,其漫长生命中或许积累了一些值得挖掘的信息——关于这片蛮荒之地更深层的秘密、关于某些罕见的天材地宝或地脉异常、关于太平道与此地妖物之间可能存在的、不为外人所知的互动或摩擦历史、乃至关于此妖自身的修行路径、妖力特性等等。你对这些,都有一丝基于实用主义与信息收集的探究兴趣。更重要的是,它此刻濒死,意识涣散,或许能在其妖魂彻底消散前,榨取出最后一点、被视为保命筹码的、更有价值的情报。

    你缓缓蹲下身,动作依旧从容,仿佛面前不是一头散发着恶臭的垂死巨妖,而是一块需要仔细辨认的奇异石头。你的目光与那八只逐渐失去神采、却仍残存着最后一点意识的血红复眼平视,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与一个将死之人进行一场最寻常不过、关于临终忏悔的闲谈:“修行不易,能褪去蒙昧,开灵智,至口吐人言、精神外放之境,更非偶然机缘可成。我倒是有些好奇,你盘踞此地数百载,吞噬生灵无数,其中不乏智慧生灵,既已开灵智,通晓利弊,为何依旧如此愚钝傲慢,连对手深浅都未能提前察知?我孤身入你巢穴,面对你这等盘踞一方的大妖而面不改色,气息内敛几近凡人,你便未曾想过,我或许并非你可轻易拿捏、随意捕食的寻常猎物么?是你数百年的无敌与吞噬,已然蒙蔽了你的灵觉,滋长了你的愚蠢,还是这占母山的闭塞,让你成了真正的井底之蛙?”

    你的话语,如同淬了寒毒的冰冷锥子,又似最后审判的钟声,狠狠刺入、敲打着妖蛛那濒临崩溃、充满了痛苦与混乱的意识核心。它那残破的庞大身躯猛地一颤,创口中涌出的绿血似乎都因此加速了几分。复眼中最后残存的一丝不甘、怨毒与疯狂,被如同潮水般涌上的悔恨、荒谬感与彻底的绝望所淹没、吞噬。

    是啊……为何未曾想到?

    为何被那鲜活、纯净、仿佛蕴含着无尽生机与奥秘的血肉与灵魂气息所诱惑,便忽略了对方那异乎寻常的平静与从容?

    为何被数百年在此片山林予取予求、生杀予夺的“无敌”假象与傲慢所蒙蔽,未能提前感知到那渺小躯体下隐藏的、如同沉睡的洪荒巨兽、又如高悬苍穹的烈日般的恐怖威压与本质上的生命层次差距?

    愚蠢!

    何其愚蠢!

    数百载艰难苦修,躲过数次天劫与强敌,吞噬无数,眼见化形在即,大道可期,却因一时贪念、傲慢与误判,招惹了这般根本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存在……仅仅一指!仅仅一指啊!数百载苦修,称霸山林的野望,飞升化形的梦想,尽皆化为泡影,徒留无尽悔恨与即将到来的永恒黑暗……

    强源自生命本能的强烈求生欲,如同回光返照的最后火焰,在它即将彻底熄灭、归于虚无的妖魂中猛地窜起!它不想死!它历经无数厮杀,与同类搏斗,与天灾抗衡,躲过数次雷劫,好不容易熬到如今境界,妖力雄浑,甲壳坚不可摧,只差最后一步,便能脱去这身丑陋兽形,化为人身,享那真正的逍遥长生,探索更广阔天地!怎能……怎能就此陨落在这荒山野岭,死于一个莫名其妙、不知来历的人类之手?!化为这白骨堆中又一具无人问津的残骸?!不!绝不!

    “上……上仙……饶……饶命……” 沙哑艰涩、断断续续、如同破风箱喘息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微弱、飘忽,却充满了抛弃了一切尊严与傲慢的卑微哀求与绝望挣扎,“小妖……有眼无珠……不识泰山……冲撞上仙法驾……罪该万死……罪该万死……求上仙……大发慈悲……念在小妖……修行不易……饶……饶小妖一命……小妖愿……愿奉上所有收藏……立下心魔血誓……永世……为上仙驱策……为奴为仆……绝不背叛……”

    它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更多混合着内脏碎块的墨绿色血沫,声音愈发急促:“小妖……在此山修行五百余载……平日……多以山中野兽、精怪为食……罕害人命……偶尔……有那些不开眼的土人猎户……或那些自诩正道、前来除妖的……牛鼻子道士闯入小妖领地……挑衅攻击……小妖方才……方才反击果腹……绝非……绝非嗜杀成性之辈……上仙明鉴……”

    见你面色冷漠如万古寒冰,眼神深邃无波,无动于衷,仿佛在听一只蝼蚁的哀鸣,妖蛛心中愈发冰凉、绝望。它知道,空口求饶、自我辩白,对此等存在毫无意义,必须拿出能打动对方、足够分量的筹码。濒死的恐惧、对存在的渴望,压倒了其他一切。它拼尽最后残存的妖魂之力与生命力,急促地、如同垂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嘶声道:“上仙!上仙且慢!小妖……小妖愿献上一桩……天大的秘密!一桩……关于此山深处……一桩上古机缘的秘密!只求……只求换得一线生机!一线……苟延残喘之机!”

    它那唯一还能勉强动弹、却也布满裂痕的左前肢,颤抖着抬起,指向山谷东面、那被更浓郁瘴气与古老林木遮蔽的方向:“从此谷……往东二十里……有一片……终年毒瘴笼罩、飞鸟不渡的……黑水沼泽!沼泽最深处……毒瘴最浓、死气最重之处……隐藏着一座……上古神殿遗迹!”

    它语速加快,仿佛怕来不及说完,妖魂便会彻底消散:“那神殿……被强大无比的古老禁制笼罩……小妖……数百年前……尚未占据此谷时……偶然被一头强敌追杀……误闯外围……仅惊鸿一瞥……便觉其中……宝光氤氲冲天……隐有……无上玄奥传承气息波动……绝非此界寻常宝藏洞府!其材质……其纹路……小妖闻所未闻!小妖修为浅薄……妖力属性与之相冲……无法突破禁制……甚至不敢靠近……但以上仙通天手段、无上修为……定可……定可破禁而入……获取其中……天大机缘与传承!”

    它死死盯着你,八只复眼中满是最后疯狂的希冀、哀求与孤注一掷:“只求上仙……念在小妖……献此秘地之功……饶……饶小妖残命……小妖愿……立刻立下最严苛的血魂之誓……永世为上仙看守此山……为奴为仆……绝无二心……”

    上古神殿遗迹?无上传承?非此界寻常之物?

    你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这倒有些出乎意料,比预想中更有价值。占母山脉深处,人迹罕至,毒瘴横行,竟藏有上古时代的遗迹?结合此地远离中土文明核心,历史上曾与古身毒文明、乃至更古老的未知文明可能存在交流或辐射的背景,倒并非绝无可能。若真如这妖蛛所言,其中藏有“非此界寻常”的传承或宝物,那价值确实远超一只五百年大妖本身。其所谓的“天大机缘”,或许对你未来的道路、对新生居的发展、乃至对理解此方天地的某些深层奥秘,都有不菲的参考价值。不过……

    你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略带遗憾却依旧淡漠的表情,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可更改的客观事实:“可惜。你的提议,听起来不错。但,我并非兽医,更无起死回生、逆天改命之能。你生机已绝,妖魂本源遭受重创,正在溃散,纵是大罗金仙亲至,也难救你性命了。此乃定数,非我不愿。”

    你陈述的是冰冷的事实。那记看似随意的【天·审判】,蕴含的乃是至精至纯、直指“罪业”与“邪祟”本源的“审判”法则之力,专克一切戾气深重、业障缠身、以杀戮为道者。此妖盘踞此地数百年,吞噬生灵无数,血债累累,戾气冲天,正中了【天·审判】威力最大化的条件。审判之力不仅重创其妖躯,更直接伤及其本源妖魂,从最根本的“存在”层面进行否定与净化。此刻它不过是靠着数百年积累的雄厚妖力与顽强的生命力,强吊着一口气罢了,魂飞魄散、妖躯崩解只在顷刻之间,已是回天乏术。

    “至于你所说那处神殿遗迹,” 你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交易口吻,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妖蛛那迅速黯淡的复眼,“我确有几分兴趣。若你此刻,将所知一切——具体位置、周边环境特征、禁制表现详情、你当年所见所感,尽数、毫无保留地告知于我,我可允诺,留你全尸,不动你妖丹、妖血、毒腺、甲壳等物。让你能以相对完整的形态,归于这片你盘踞了数百年的山林。这,是我能予你的最后仁慈,也是你此刻唯一能做的、稍有价值的交易。答不答应,在你。但你时间无多。”

    金斑妖蛛那八只复眼中的光芒,随着你的话语,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而不可逆转地黯淡下去,最后一丝因为“献宝”而燃起的微弱希冀,也彻底熄灭、冰冷。它听懂了你的意思——毫无讨价还价的余地,没有侥幸,没有宽恕,只有用尽最后价值的情报,换取一个相对“体面”、“完整”的终结,而非被抽魂炼魄、剥皮拆骨、彻底利用殆尽。它沉默下来,残破的庞大身躯因剧痛、冰冷与彻底的绝望而微微颤抖,创口处的流血似乎都因此而缓了片刻,仿佛连血液都即将流干。山谷中死寂一片,只有上方蛛网空洞处传来的呜咽风声,以及它自己那越来越微弱、越来越间隔漫长的喘息。

    良久,一声悠长、充满了无尽悔恨、认命与彻底放弃的叹息,如同最后一缕游魂的哀鸣,自它狰狞的口器中幽幽传出,飘散在血腥的空气中:“既……如此……也罢……”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噬人……人杀我……天理……昭昭……今日毙于上仙……审判之下……也算……死得其所……不冤……”

    它用尽最后残存的意识与力气,那唯一完好的、却已布满裂痕的左前肢,再次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抬起,艰难却精准地指向东方,声音细若游丝,却一字一顿地传入你耳中,如同临终的遗嘱:“请您……牢记……承诺……”

    “此谷东行……二十里……见黑沼……其水如墨……其气腥甜……穿之……勿惧表象……即见……神殿……”

    “禁制……强……无形……触及即发……小妖……仅窥……外围光影……即遭……精神反震……重伤……内里……究竟如何……不知……”

    话音越来越低,终至几不可闻,仿佛随时会中断。那高高抬起、指向东方的步足,也仿佛耗尽了这具残破身躯最后一丝力量,颓然垂落,重重砸在坑边被血浸透的碎石与骨渣上,激起一小片带着绿色的尘埃。八只血红的复眼,彻底失去了所有神采与光芒,变得空洞、灰暗、死寂,如同八颗毫无生气的血色琉璃珠。其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微弱妖气波动,也如风中残烛的最后一次摇曳,悄然熄灭,归于永恒的虚无。

    占母山此片区域的霸主,修行超过五百余载、凶威赫赫的金斑妖蛛,陨。

    你静静地看着坑中那具迅速失去所有生命光泽、开始散发出一股更浓烈死亡与腐败气息的庞大妖尸,面色无喜无悲,眼神依旧深邃平静。弱肉强食,天道循环,今日若非你实力本质远胜于它,对法则的领悟与应用更非其所能想象,此刻成为这山谷中又一具新鲜白骨、或是那蛛网上又一具风干藏品的,或许便是你了。你既已出口承诺留其全尸,便不会食言。妖丹、毒腺、甲壳材料或许对寻常修士或炼器师而言珍贵异常,但于你而言并非必需之物,更不值得为此违背一句已然出口、对将死之物的最后诺言——哪怕对象是一只满手血腥、死有余辜的妖魔。

    诺言即规则,无关对象。

    你不再看那污秽的尸骸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堆即将被自然分解的有机物。转身,目光投向东方那片被更浓郁、仿佛实质般的灰白色瘴气与蛮荒古老气息重重笼罩的山林深处。上古神殿遗迹……这意料之外的插曲,倒是有趣。距离与那船家约定的一时辰之限,尚早。以你脚程与身法,二十里山路,即便是在这等原始丛林中,也不过是转瞬之间,至多耗费半盏茶功夫。你倒要看看,能让这修行五百余年、灵智已开的大妖在临死前念念不忘、视为最后保命筹码的所谓“上古遗迹”,究竟藏着何等隐秘,是否真如其所言,蕴含着“非此界寻常”的机缘。

    心念既定,不再迟疑。身形微动,已化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