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近午,盛夏的烈日高悬于洛瓦江河谷上空,将这座名为“新安”的孤悬之城笼罩在一片白晃晃的、带着水汽氤氲的灼热之中。你带着曲香兰离开了下榻的那家还算整洁的客栈。她已脱下平日便于行动、也稍作掩饰身份的“苗女彩衣”,换上了一身质地柔软、裁剪合体的藕荷色齐胸襦裙,外罩同色轻纱半臂,以一方与衣裙同色的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沉静如秋水的眸子与光洁的额头,恰好遮住了那张过于美艳秾丽、容易在陌生地界招惹不必要是非的容颜。
虽则她“尸香仙子”的名号在滇黔太平道底层弟子与某些江湖人口中或许有些声名,但在这几乎与世隔绝、消息闭塞的洛瓦江流域,认识她真容者想必寥寥。更何况,如今的曲香兰,经历了生死蜕变、心境转换,又在你身边潜移默化,气质中早年的阴鸷乖戾早已洗练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沉静与历经沧桑后的通透,面容绝美,却与当初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尸香仙子”判若两人。若非与她极为相熟之人,极难将眼前这位气质恬静、举止有度的纱裙女子,与昔年太平道中那个令人畏惧的煞星重叠在一起。
你则依旧是一副家境优渥、四处游历、追求新奇刺激的富家公子哥打扮。一袭质地上乘、裁剪合体的月白云纹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白玉带钩,悬着一枚触手生温的龙纹玉佩,手中握着一柄素面紫竹骨的折扇,并未打开,只随意把玩。你步履从容,神态闲适,目光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一丝纨绔子弟特有的、对周遭事物的淡淡审视与疏离,仿佛真是一个被家族保护得极好、初次来到这“化外之地”观光猎奇、寻找刺激的膏粱子弟。
二人离开客栈所在的、相对清静的街巷,径直朝着新安城最中心、也是地势最高、最为显赫的区域行去。越靠近城心,街道越发宽阔规整,两旁的建筑也越发高大考究,虽不及中原州府城池的巍峨,却也颇具规模,砖石结构为主,飞檐斗拱,带着明显的汉式建筑风格,间或糅合了一些本地干栏式建筑的底层架空特点,以适应潮湿气候。行人之中,汉人装束者明显增多,且多衣着光鲜,举止间带着一种久居此地、身为“上民”的从容与隐隐的优越感。市面也远比城外码头区整洁,店铺林立,货物琳琅,甚至能看到几家挂着中原字号招牌的绸缎庄、酒楼和银楼,显见此地汉人移民势力之盛,已将中原的繁华模式近乎完整地复制了过来。
最终,你们在新安城中心一片被高大红墙圈起的巨大院落前停下。这院落占地极广,几乎占据了城中心最佳的位置,背靠城内唯一一座隆起的小山丘,俯瞰全城。
高耸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前是十六级汉白玉台阶,台阶两侧各蹲踞着一尊石雕的狰狞异兽,似狮非狮,似麟非麟,口中衔环,目露凶光。门楣之上,高悬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上书三个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鎏金大字——“镇南观”。观前是一片以巨大青石板铺就的开阔广场,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此刻虽非初一十五的大日子,但观门前亦有香客行人往来,只是气氛肃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十六级白玉台阶之下,左右各八名顶盔贯甲、手持寒光闪闪长戟的彪悍“道兵”,如同泥塑木雕般肃然挺立。他们身形魁梧,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断扫视着广场上过往的每一个人,一股森然肃杀之气弥漫开来,与“道观”应有的清静无为、祥和安宁之名,实是格格不入,反而更像是一处戒备森严的军事衙署或权贵府邸。
你心中了然,示意曲香兰上前。她莲步轻移,走到台阶下,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以素雅撒金笺书写的拜帖,递给了守在最前方、似乎是头目的一名道兵。那拜帖形制普通,但纸质优良,墨迹醇厚,落款处仅有一个看似随意的花押。然而,那花押的笔画走势与细微转折间,却暗藏着一个极其隐秘、唯有太平道最高层核心圈子的寥寥数人才知晓、也才敢使用的特殊暗记。这暗记本身并无实际权力,却象征着与“圣尊”姜聚诚非同一般的亲密关系,是一种身份与血统的隐晦宣示。你相信,在此地,在太平道经营百年的洛瓦江流域,“圣尊亲眷”这个身份,足以敲开绝大多数紧闭的门扉,引来看门狗最高规格的“礼遇”。
果不其然,那道兵头目接过拜帖,起初神色冷峻,目光在拜帖上迅速扫过,当他的视线落在那看似寻常的花押上,尤其是捕捉到那外人绝难模仿的暗记笔锋时,脸色骤变!先前的冷峻与公事公办的漠然,瞬间被一种极致的震惊、惶恐与卑微的恭敬取代,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或是一道催命符。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甚至来不及细看你与曲香兰的容貌,慌忙将拜帖双手捧还曲香兰(甚至不敢直接触碰她的手),然后向你们深深一揖,几乎将腰弯成了九十度,旋即如同被火烧了屁股般,转身疾步奔上台阶,推开那扇沉重的朱漆侧门,消失在高墙之内,显然是入内通传去了。其动作之慌乱急切,与之前肃立如山的姿态判若两人。
等候的时间并不长。不多时,侧门内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侧门再次被拉开,一位身穿青色云纹八卦道袍、面皮白净、留着三缕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长髯、年约四旬的中年道士,快步迎出。他人未至,一阵热情得近乎夸张、带着刻意讨好意味的笑声已先传了过来:
“哎呀呀!不知是贵客临门,大驾光临敝观,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万望恕罪!恕罪啊!”
他脸上堆满了笑容,眼角眉梢都透着一种久经世故的圆滑与谄媚,目光如同最灵敏的探针,飞快地在你和曲香兰身上扫过。在你身上停留略久,似乎是在评估你的衣着气度与那份拜帖所代表的份量是否相符;而在曲香兰身上虽只一瞥,但即便有面纱遮掩,其窈窕的身段、沉静的气韵,尤其是那双露在外面的、清澈却不见底的眼眸,已让他心中凛然,更对你“圣尊亲眷”的身份深信不疑——能拥有如此绝色且气质非凡的侍女(或女伴),本身便是地位的象征。
“在下观中执事,道号清微,奉观主他老人家之命,特来迎迓贵客。公子,姑娘,快请进,快请进!外面日头毒,莫要晒着了。” 清微执事侧身让开道路,躬身引路,态度恭谨谦卑到了极点,几乎是将你们当成了微服私访的亲王贵胄。
你们随他踏入那扇沉重的朱漆侧门,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与外界的肃杀戒备、烈日炎炎截然不同,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一入门,一股奇异馥郁、复杂难言的香气便如同无形的潮水,扑面而来,将你们瞬间包裹。这香气绝非寻常道观中常见的、清心宁神的檀香、沉香清气,也非佛寺的旃檀梵香。它层次极为丰富,甚至显得有些混乱:底层是名贵沉香燃烧后特有的、醇厚深沉的木质甜香;中层则混合了数种女子常用的、或清雅或浓艳的脂粉香气,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带着甜腻花果调的、类似催情香料的味道;最上层,似乎还隐约飘散着一丝酒液的醇香与珍馐佳肴的余味。多种气息交织混杂,形成一种独特而奢靡的、令人闻之微醺、心神荡漾的馥郁氛围,与“清修之地”四字实是南辕北辙。
观内景象更是令人瞠目,饶是你见多识广,心中亦不免泛起一丝淡淡的讥诮。这哪里是什么道家宫观、清静福地,分明是一座极尽豪奢、穷奢极欲的皇家园林与温柔乡的结合体!
举目望去,亭台楼阁,星罗棋布,无不雕梁画栋,极尽精巧奢华之能事。汉白玉雕琢的栏杆,蜿蜒环绕着数个开满奇花异草的巨大花圃,其中不乏中原罕见的珍稀品种,姹紫嫣红,争奇斗艳。花间有羽色绚丽的孔雀、珍禽悠然徜徉,见到生人亦不惊慌。巨大的太湖石堆砌成的假山,层峦叠嶂,鬼斧神工,其间引活水为溪,潺潺流过荷叶田田、金鲤嬉戏的莲池,水上架着精巧的九曲回廊,廊柱以珍贵的紫檀木制成,头顶绘着精美的神仙人物、仕女游春之类的彩画,笔法细腻,色彩艳丽。远处,数座巍峨的殿宇依山势而建,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屋顶覆盖着光润欲滴的琉璃瓦,在透过树隙的阳光下流光溢彩,金碧辉煌。空气中弥漫的,除了那甜腻的香气,便是无处不在的、金钱与物力堆砌出的奢靡气息。
更引人侧目的是,在这宛如仙境的园林中,廊庑间、花径上、水榭旁,不时有身着轻薄月白色道袍的年轻女子袅娜行过。她们云鬓高挽,发间插着珠钗玉簪,步摇轻颤。身上所着道袍,质地轻薄如蝉翼,在阳光下几乎呈半透明状,勉强遮掩着内里曼妙的曲线与若隐若现的肌肤。行走间,腰肢轻摆,如弱柳扶风,眼波流转,似春水含情。偶尔与你们的目光相接,便迅速垂下眼帘,粉颊飞红,露出一副羞怯不胜的模样,随即抱着手中的经卷、香炉或果盘,迈着细碎急促的步子匆匆离去,只留下一缕混合了脂粉与体香的香风,在空中久久不散。她们名义上或是“女冠”、“道姑”、“侍香童子”,但那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间流露出的柔媚体态与风情,与道家“清静无为”、“抱朴守真”的教义,实是相去甚远,倒更似豪门富户中圈养的、精心调教过的歌姬舞女。
你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属于“没见过太多世面的纨绔子弟”应有的、恰到好处的轻浮、好奇与毫不掩饰的惊艳。目光仿佛被那些身姿曼妙的女冠牢牢吸引,毫不客气地在她们身上逡巡打量,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略带邪气的笑意。甚至,在经过一处回廊转角,与一个抱着白玉拂尘、容貌尤其清丽脱俗、气质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女冠擦肩而过时,你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扫过,然后,对着她吹了一声极其轻佻、带着明显挑逗意味的口哨。
“呀!” 那女冠惊得低呼一声,仿佛受惊的小鹿,俏脸霎时绯红如霞,连耳根都染上了粉色。她抱着拂尘的手一紧,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飞快地瞥了你一眼,又迅速垂下,随即像是再也承受不住你这“孟浪”的注视,抱着拂尘,像一只被惊扰的蝶,匆匆转过身,迈着细碎的步子,沿着回廊飞快地跑开了。轻薄的道袍下摆因急促的动作而翻飞,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纤细玲珑的脚踝,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引路的清微执事将你这番“纨绔”作派尽收眼底,非但无丝毫不悦,脸上那谄媚的笑容反而更深了几分,眼角甚至掠过一丝“果然如此”、“不出所料”的了然与得意。在他过往接待过的、从总坛或其他重要分坛来的、背景深厚的“公子哥”中,这等作派实属寻常,甚至可说是“标配”。你的“孟浪”举止,非但没让他觉得被冒犯,反而让他心中最后一丝因你年轻而产生的疑虑也烟消云散——这等在别人地盘上都敢如此肆无忌惮、有恃无恐的作派,若非背景通天、被宠得无法无天的膏粱子弟,谁敢在镇南观、在他清微执事面前如此放肆?这恰恰印证了你“圣尊亲眷”身份的“真实性”与“含金量”。
清微执事心中大定,引路的态度愈发殷勤,言语间也透出几分与有荣焉的亲近,仿佛能接待你这样“身份尊贵”的公子,是他莫大的荣幸。他将你们引入一处位于观内最为幽静雅致区域的独立院落。院中奇花异草更多,有单独的假山莲池,环境清幽,几乎听不到前院的喧嚣。正房是一间极为宽敞的静室,推门而入,一股清冽的沉水香气扑鼻而来,总算稍稍冲淡了沿途沾染的甜腻。
静室内陈设更是极尽雅致奢华。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黑色金砖,光可鉴人。全套的紫檀木桌椅、书架、多宝阁,木质油润,泛着幽暗的光泽,显然是历经岁月沉淀的珍品。墙上挂着数幅前朝书画名家的真迹山水、花鸟,意境悠远,笔力非凡。多宝阁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天青釉莲花式温碗、白瓷孩儿枕、青玉雕山水摆件、犀角雕蟠螭杯等堪称国宝级的珍玩古董,每一件都价值连城,静静地诉说着此间主人惊人的财富与“品味”。墙角,一只造型古朴的狻猊兽首青铜香炉,正吐出袅袅笔直的青色烟气,香气清冽纯正,是顶级的奇楠沉香,总算将外间那令人不适的甜腻气息隔绝在外。
“公子,姑娘,请在此稍坐,用些茶点。观主他老人家此刻正在丹房……嗯,正在处理些许观中俗务,片刻即到。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门外侍立的童子即可。” 清微执事亲自为你和曲香兰斟上两杯香气扑鼻、茶汤碧绿清澈的“云雾灵茶”,又奉上几碟制作得异常精致、栩栩如生,似乎是专门从中原请来的糕点师傅制作的江南特色茶点,如荷花酥、定胜糕、玫瑰饼等,这才躬身行礼,倒退着出了静室,轻轻将厚重的雕花木门掩上。
静室中顿时只剩下你们二人,与满室奢华及那缕孤高的沉香。你悠然在紫檀木大师椅上坐下,端起那杯“云雾灵茶”,浅浅啜饮一口,茶香高锐,滋味醇厚,确是极品。你的目光缓缓扫过室内价值不菲的陈设,尤其在多宝阁上那些足以让任何收藏家疯狂的珍玩上停留片刻,心中对这位南元道人的“修行”生活、财富积累方式及其“品味”追求,有了更为直观而深刻的认识。曲香兰则依旧安静地侍立在你身后侧方,面纱下的目光沉静如水,但全身肌肉保持着一种自然而警惕的松弛状态,灵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无声无息地覆盖着静室内的每一寸空间,留意着门外、窗外任何细微的动静与气息变化。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门外远处传来一阵轻盈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却又隐约夹杂着女子裙裾摩擦的窸窣声、环佩撞击的叮当清响,以及女子压低了嗓音的、娇柔婉转的细语轻笑。
静室厚重的大门被无声地向内推开。先是有四名身着近乎透明的月白薄纱道袍、容颜姣好、身段婀娜的年轻女冠,手捧鎏金香炉、白玉拂尘、盛着鲜果的漆盘、以及一卷摊开的道经,迈着细碎而整齐的步子,鱼贯而入,分列于大门两侧,低眉垂目,姿态恭顺。随后,一位身着紫色绣金八卦道袍、头戴芙蓉冠、手执一柄通体洁白无瑕、温润如羊脂的白玉拂尘的老道,方在两名容貌尤为美艳出众、身姿曼妙、一左一右轻柔搀扶着的女冠陪伴下,缓步踱入静室。
这老道看面容约莫六七十岁年纪,却毫无寻常老人的衰败之相。面色红润光泽,皮肤细腻紧致,几乎看不到深刻的皱纹,只有眼角有些许笑纹,更添几分“慈祥”。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在头顶结成标准的道髻,以一根碧玉簪固定,长髯垂胸,银白如雪,随风轻轻拂动,飘逸出尘。他身形挺拔,步履沉稳,双目开阖间精光内蕴,却又温润如玉,嘴角自然含笑,给人一种如沐春风、和蔼可亲之感。乍一看,这气度风范,确比总坛中那位形如枯槁、气机诡谲阴森、令人望之生畏的“圣尊”姜聚诚,更符合世俗百姓乃至一般达官显贵心目中“鹤发童颜”、“仙风道骨”、“得道高人”的完美想象。
他,自然便是此间主人,太平道洛瓦江流域最高话事人,坐拥新安城与周边千里沃土的“土皇帝”,镇南观主,南元道人了。
你适时起身,脸上早已挂起一抹恰到好处、混合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对长辈表面恭敬实则内藏疏离与傲慢的浅笑,对着缓步而来的南元道人随意拱了拱手,腰背挺得笔直,用那种被家族宠惯坏了、不知天高地厚的膏粱子弟常见的、略带拖沓与敷衍的语调说道:“晚辈杨仪,见过南元太师叔。冒昧登门,打扰太师叔清修,还望太师叔莫要见怪才是。” 你刻意用了“太师叔”这个略显疏远却又带着辈分压制的称呼,既点明了与姜聚诚的“亲眷”关系,又隐含着一丝不将对方真正放在眼里的倨傲。
南元道人脸上那和煦如春日暖阳般的笑容,在听到“太师叔”这个称呼,尤其是感受到你语气中那若有若无的疏离与倨傲时,几不可察地凝滞了那么一瞬,眼底深处有一丝极细微的波澜掠过。但他毕竟是在这海外之地当了上百年“土皇帝”、历经风雨、城府深如渊海的人物,瞬间便恢复了常态,笑容甚至愈发灿烂,声音洪亮如钟磬,透着一种夸张的热情与亲昵,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哈哈哈!我道今晨为何喜鹊临门,原是贵客驾到!杨仪贤侄!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快请坐,快请坐!” 他挥了挥手,示意搀扶他的两名美艳女冠退到一旁,自己则步履从容地走向主位,一边走一边朗声道:“贤侄你能不辞辛劳,远渡重洋,来到老道我这穷乡僻壤、化外之地,那是瞧得起老道,给老道天大的面子!何谈打扰?简直是蓬荜生辉,求之不得啊!哈哈哈!” 他径自在主位那张铺着柔软白虎皮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安然落座,目光却如温和的流水,又似无形的触手,自你身上缓缓淌过,带着长辈打量出色晚辈的欣赏与慈祥,也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老练而审慎的评估与探究。
你从善如流地重新坐下,神情比之前更加松弛,甚至带着几分百无聊赖,翘起了二郎腿,一只手臂随意地搭在光滑冰凉的紫檀木椅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扶手上精致的浮雕云纹,发出轻微而规律的“笃、笃”声,完全是一副被骄纵惯了、在长辈面前也不知收敛的纨绔相。
静室里一时间只剩下沉香袅袅,茶香微醺,以及侍立女冠们极力压抑的轻柔呼吸声。南元道人不急不缓地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斟好的“云雾灵茶”,用白皙修长的手指捏着薄如蝉翼的官窑瓷杯盖,轻轻撇着杯中并不存在的浮沫,似在专心致志地品味那沁人心脾的茶香,实则眼角的余光,乃至全身那敏锐的灵觉,始终未曾离开你周身三尺。他在观察,细致入微地观察,观察你这个突然拿着“圣尊”暗记拜帖冒出来的“亲眷”的每一丝表情变化、每一个细微动作、呼吸频率乃至气机流转,试图从这些细节中,判断你的成色真伪,揣测你的真实来意,评估你的深浅与可能带来的影响。毕竟,“圣尊亲眷”这个名头固然响亮,但洛瓦江天高皇帝远,他南元在此经营百年,早已自成体系,对于任何可能打破现有平衡、带来变数的“外来者”,尤其是与总坛有密切关联的外来者,都必须抱有最高的警惕。
而你,亦在平静地“观察”他。你那经过神力无数次淬炼、早已超越此方世界凡人极限的灵敏感知,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器,又似高高在上的天道之眼,无声无息、却又无微不至地扫过南元道人的周身百骸、气血运行、真元流转乃至神魂波动。你所“见”所“感”,远比他用凡俗武学或道法灵觉所能探查到的,要深入、清晰、透彻得多。
他的骨龄,与姜聚诚麾下那四位精神显然不太正常的“天师”相差不大,都在一百五十岁往上,甚至可能接近两百岁!这身皮囊的“年轻”与“健康”,不过是表象,是深厚内力与某种邪异功法强行维持的结果。其丹田气海之中,内力(或称真元)确实雄浑无比,磅礴如长江大河,奔涌不息,单论“量”的积累,确已臻至此界武学或道法所谓的“天阶”顶峰,甚至比你接触过的玄天宗掌门凌云霄、峨嵋派掌门灵清道人这等百岁以内、年富力强、根基扎实的正道魁首,似乎还要深厚半分,予人一种深不可测之感。
然而,在你眼中,这股看似磅礴无匹的力量,其“质”却大有蹊跷。它显得“虚浮”而“驳杂”,如同掺入了过多沙土的泥浆,看似体量庞大,却少了几分道家正宗玄功应有的凝练精纯、圆融通透,多了几分依靠外物堆砌、强行拔高而产生的臃肿、涣散与不谐。其运行线路虽然宏大,却隐隐有些滞涩之处,仿佛河道虽宽,水流却不够顺畅,有淤积之虞。你真要评估其战力,这身“雄厚”内力,若与同境界、但道法更为精纯、根基更为扎实、实战经验可能也更丰富的飘渺宗前宗主、你如今的“昭仪”幻月姬生死相搏,恐怕未必能占得上风,更大的可能是久战之下,后力不济,被幻月姬以精妙道法与实战应变寻隙击破。至于那位深不可测、超然物外的道门第一人,太一神宫的无名道人,则根本不在同一层次,无需比较。
更重要的是,你从他的气血运转节奏、呼吸的细微韵律、乃至周身自然散发出的、与天地元气交互所形成的微弱“场域”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真实存在的“灰败”与“迟滞”之气。那并非伤病或衰老所致,而是一种源于修行根本的、持续的“亏空”与缓慢的“腐蚀”。仿佛一棵看似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的参天巨木,树干内里却早已被蛀虫蚁穴悄然掏空了大半,只靠着厚实的树皮和残留的生机勉强支撑着表面的繁荣,一旦遇到狂风暴雨,便有倾覆之危。尤其令你注意的是,他身上并无姜聚诚、四大天师等人那种浓郁到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血腥煞气与凌厉酷烈的杀伐暴戾之意,反而有种被长久安逸、酒色财气、以及无休止的感官享受浸泡软化后产生的、沉湎于奢靡的绵软、虚浮之感,像一块看似坚硬的糕点,内里早已酥松。
电光石火间,你心中已如明镜高悬,洞若观火。这位南元道人,所谓的“修为深湛”、“仙风道骨”,只怕有大半是依靠外物——尤其是大量品质不一、药性驳杂的丹药,以及某种对“鼎炉”资质要求极高、但显然因条件所限、取材不甚讲究甚至有些“将就”的采补之术——强行堆砌、拔苗助长而来。他坐拥洛瓦江流域的统治权,掌握东西商路,积累的财富与资源堪称海量,自然不缺购买、炼制丹药的资本,也不缺获取“鼎炉”的渠道。
然而,困于此地,眼界与获取顶级资源的途径终究有限,所能得到的“鼎炉”质量,无论是根骨、元阴纯度还是生辰八字的特殊程度,恐怕都远不能满足他那被丹药和邪功刺激得日益贪婪、庞大的修炼需求。长年累月,以次充好,寅吃卯粮,看似红光满面,内力雄浑,实则内里早已虚耗不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那令人心折的“仙风道骨”,不过是精巧的皮相修饰、雄浑却虚浮的内力,以及百年养尊处优养出的气度,共同撑起的一具华丽而脆弱的表象罢了。其真实状况,甚至可能比总坛那些走火入魔的“疯子”天师,更加危险而不自知。
既已看穿其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的本质,也摸清了他沉迷享乐、贪婪惜命的性格底色,你便彻底失了与他虚与委蛇、慢慢周旋、玩弄话术的兴致。与这等自负聪明、实则眼界狭隘、被百年权势泡软了骨头、又对自身状况抱有侥幸的“土皇帝”打交道,弯弯绕绕、旁敲侧击反而容易让其心生疑虑,徒增变数。不如单刀直入,以绝对的信息差、认知碾压与对人性弱点的精准把握,直接撕开其精心维持的伪装,直击其最敏感、最恐惧、也最渴望的要害,方能最快速度地掌控全场主动,将其引入你预设的轨道。
于是,在南元道人刚刚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准备以长辈和主人的身份,开口进行一番看似亲切随意、实则暗藏机锋的寒暄,旁敲侧击你的具体来意、在总坛的见闻、以及与“圣尊”的具体关系之际——
你忽然放下了手中那只把玩了许久的官窑茶杯。
“咔。”
一声细腻瓷器与坚硬紫檀木桌面轻碰发出的极轻微脆响,在这沉香袅袅、落针可闻的寂静静室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与此同时,你脸上的神情,如同川剧变脸般,骤然发生了变化。那属于不谙世事、骄纵纨绔子弟特有的轻浮、傲慢、漫不经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古井无波,却又仿佛蕴含着洞察一切的智慧。在这片沉静之上,缓缓浮起一抹恰到好处、属于晚辈面对德高望重长辈时应有的恭谨与诚挚的关切。你的腰背依旧挺直,但姿态中那玩世不恭的松散感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沉稳。
你微微挺直了背脊,目光清澈而坦然地看向主位上的南元道人,不再有之前的游离与审视,而是带着一种诚恳到近乎天真的坦率。你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以一种平静而直接的语气,说出了让室内所有人都瞬间心脏骤停的话语:
“回太师叔,其实,晚辈此番前来,并非以太平道弟子的身份拜会。”
“咔。”
又是一声轻微的、瓷器与指甲无意识刮擦的声响。这一次,是南元道人端着那只薄胎官窑茶杯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骤然收紧,白皙的手指关节瞬间绷紧、发白。他脸上那和煦如春风、仿佛能融化寒冰的温暖笑容,在听到你这句话的刹那,如同被急速冷冻般,瞬间彻底冻结、僵硬!
那双原本半开半阖、透着慈祥与智慧光芒的眼睛,骤然圆睁,瞳孔深处如同有两颗寒星爆裂,精光爆射,不再是温和的流水,而是化作了两柄骤然出鞘、饱饮鲜血的绝世凶剑,冰冷、锐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瞬间升腾起、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毫不掩饰地死死刺向你!仿佛要将你整个人从里到外彻底洞穿、看透!
静室内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骤然下降了数十度,从暖香宜人的春日,跌入了数九寒天的冰窟!侍立两侧的那四名美艳女冠,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娇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下意识地齐齐后退了半步,宽大的道袍袖口中,隐隐有金属冷冽的寒光闪烁不定,显然藏有淬毒的短刃或飞针。
就连一直如雕塑般静立在你身后、气息收敛得近乎不存在的曲香兰,呼吸也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窒,全身肌肉在瞬间悄然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袖中玉手已扣住了数枚细如牛毛的淬毒“尸香针”,气机锁定了离她最近的两名女冠,做好了随时暴起发难、以命相搏的准备。整个静室,顷刻间剑拔弩张,杀机弥漫,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而你,仿佛对这片骤然降临、足以让寻常高手精神崩溃的凝滞气氛、凌厉杀机与刺骨寒意浑然未觉。你甚至没有去看南元道人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也没有在意女冠们袖中的利刃寒光,依旧用那种平和、甚至略带一丝“拉家常”般随意与坦诚的语气,迎着那足以刺穿金石的目光,继续清晰而平稳地说道:
“此次冒昧前来洛瓦江,实是奉了家中一位长辈之命。他老人家与圣尊伯祖乃是多年的故交,情谊深厚。近年听闻伯祖在滇黔之地潜心修行,心中甚是挂念,又得知晚辈恰在西南游历,便特命晚辈转道前往枼州,代为探望伯祖,以叙旧谊,略表关切之心。”
你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对长辈名讳的尊敬与不便直言的神秘,继续道:
“至于家中这位长辈的名讳,请太师叔见谅,晚辈实在不便直言。只知……中土道门的一些耆老宿旧,平日里多尊称他一声‘九爷爷’。他老人家不喜俗务,常年多在云州一处名为‘天机阁’的幽静之地潜修,等闲不见外客。”
天机阁!九爷爷!伯祖圣尊姜聚诚!
这几个词,轻飘飘、慢悠悠地从你口中说出,语气平常得如同在谈论今日的天气。然而,落在心神剧震、杀意沸腾的南元道人耳中,却不啻于九霄之上连环炸响的惊天霹雳!一道比一道更响,一道比一道更震撼神魂!
他脸上那被冰封的僵硬笑容,在瞬间如同被重锤击碎的冰面,布满了裂痕,随即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先是听到“天机阁”时的极致的震惊与茫然(这早已分裂、与总坛几乎老死不相往来的势力,其传人怎会来此?),继而是对“九爷爷”这个称呼的骇然与怀疑(难道真是那位与圣尊师兄势同水火的天机阁主姜明望?),最后是“伯祖圣尊姜聚诚”这层关系被点明时的恍然与深深的忌惮!这几重信息叠加冲击,让这位统治洛瓦江百年、自诩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土皇帝”,也险些心神失守,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颤抖,杯中碧绿的茶汤荡起一圈圈紊乱的涟漪。
天机阁!那是太平道(或者说前朝姜氏皇族)分裂之前,由圣尊师兄姜聚诚的堂弟、前朝二皇子宝王姜云暮的孙子姜明望另立门户组建的势力!即便他南元远在海外洛瓦江,年轻时亦曾作为太平道核心弟子,对这段涉及最高层权力斗争与理念分歧的旧闻隐痛有所了解。那是圣尊师兄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是太平道内部讳莫如深的禁忌话题之一。而“九爷爷”这个称呼,与姜明望在族中的排行隐约对得上,更是坐实了你与那位神秘莫测、据说手段通天、对太平道“邪魔外道”路线深恶痛绝的天机阁主,有着极深的、甚至可能是直系的血缘或传承关系!至于姜聚诚的“伯祖”身份,更是将你与太平道最高领袖的血缘纽带,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原来如此!
难怪!
难怪此子气度如此特异,看似纨绔不羁,实则眼神深处静如深渊,深不可测!难怪他敢在镇南观如此随意,甚至略显放肆!难怪他手中有“圣尊”的核心暗记拜帖!他哪里是什么依仗祖荫、不学无术的寻常亲眷子弟?根本就是背景通天、来自那个连圣尊师兄都要忌惮三分、甚至可能与总坛有某种不为人知秘密联系的“天机阁”的核心传人或使者!
是了,定是圣尊师兄与天机阁那边的姜家亲戚,在朝廷压力日益增大的当下,摒弃前嫌,暗中达成了某种秘密协议或盟约!毕竟说到底,大家都是前朝大齐宗室遗脉,血脉相连,在面对大周朝这个共同且空前强大的敌人时,内部那些陈年旧怨、路线分歧,或许都可以暂时放下,携手对外!天机阁那位自称“姜尚”的阁主,遣此等核心子弟前来西南,面见圣尊,顺道来洛瓦江“探望”自己这个镇守一方的“太师叔”,无论是联络感情、考察虚实,还是传递某些隐秘信息,都完全说得通!一切疑惑,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你并未给他太多时间去消化这连环震惊、平复心绪、梳理逻辑。话锋却陡然一转,如同最灵巧的游鱼,滑向了另一个看似无关、实则更致命的方向。你的目光再次落在南元道人脸上,这一次,不再是晚辈的恭敬或坦率,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专业的,甚至略带惋惜与不解的神情,仿佛一位医术高超的郎中,在看着一位身患隐疾却不自知的病人。你微微蹙起好看的眉头,语气变得凝重而充满了诚挚的关切:
“太师叔,请恕晚辈直言。晚辈虽修为浅薄,道行低微,不堪大用。但于医道、望气、内理调摄之上,蒙家中那位‘九爷爷’略加点拨,稍有涉猎,也算略知皮毛。方才观太师叔入门时之气色步履……”
你略作停顿,似在仔细回忆、确认,方才缓缓道,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敲打在人心上:
“太师叔面庞红润,神光内蕴,双目炯炯,显是修为精深,已臻化境,驻颜有术,令人钦羡。然则……晚辈不才,却隐约窥见,这层红光之下,似有一丝极淡的灰败隐现,尤其眉心‘印堂’命火汇聚之处,光泽虽亮,却似有摇曳不定、后力不济之象。这……这绝非道家玄功修炼至高深境界时的自然显现,如朝霞之绚烂、夕阳之壮美。倒似……倒似元精长期亏损,根基动摇,却又不得不以虎狼猛药勉力填补亏空、提振元气,导致虚火上浮,根基愈显浮虚,内里阴火燥动不安之相啊。”
你每说一句,南元道人脸上那强行维持的镇定,便如同被剥去一层的洋葱,僵硬一分。当你毫不客气地点出“元精亏损”、“虎狼之药”时,他端着茶杯的手已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杯中碧绿的茶汤荡起越来越明显的涟漪,几欲泼洒出来。那双向来温和、此刻却锐利如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你,瞳孔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惊骇、愤怒、被彻底看穿的羞耻,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你仿佛对他的剧烈反应视若无睹,继续以充满惋惜和浓浓不解的语气,如同在探讨一个有趣的学术问题,又像在为一个误入歧途的长辈深深痛心:
“太师叔坐镇此方膏腴丰饶之地,堪称富甲海外,要什么天材地宝、珍奇药材没有?太平道丹术传承亦是不凡。何以……晚辈观太师叔气息流转间,竟似用了许多元阴不纯、精气驳杂,甚或……早已破身、资质平庸的‘寻常货色’,作为辅修鼎炉?此等做法,无异于饮鸩止渴,杀鸡取卵。初时或可凭借数量或药力,勉强提振元气,维持表象。然则日久天长,杂质沉淀,异种精气难以炼化,反与自身真元纠缠不清,如附骨之疽,不断侵蚀、败坏道基。更兼长期依赖虎狼猛药填补亏空,是药三分毒,何况那些药性猛烈、配伍或许未必完全契合的丹药?丹毒蓄积体内,年深日久,与那驳杂异种阴元交互为患,阴阳失衡,五行紊乱,恐已悄然侵蚀根本,动摇寿元……长此以往,只怕……唉。”
你适时住口,发出一声悠长的、充满了痛心、惋惜与深深不解的叹息,目光复杂地看着南元道人,仿佛在问:您守着这金山银山,为何要如此糟践自己?为何要走这条看似捷径、实则绝路的歧途?
静室之内,时间仿佛再次凝固,落针可闻。只有那缕青烟,依旧笔直地、固执地向上攀升,然后在屋顶无声消散。侍立的女冠们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娇躯抖如筛糠,低垂着头,恨不得将耳朵彻底堵上,当自己从未存在过。之前引路的清微执事,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到了静室外,但想必以他的修为,室内这番对话,尤其是你那石破天惊的“诊断”,早已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此刻只怕亦是汗流浃背,两股战战,悔不该将你这“煞星”引入观中。曲香兰的气息依旧平稳,但灵觉已提升至极限,锁定了室内每一丝气机的变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南元道人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层红润的面皮隐隐透出一层不健康的青气,仿佛内脏的败象已掩饰不住,浮上了面容。他死死地盯着你,目光中有震惊(你竟能一眼看穿!),有骇然(你说的分毫不差!),有被当众戳破最大、最羞于启齿的隐秘的滔天羞怒(这是对他百年修为、仙长风范的彻底否定与羞辱!),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难以置信的恐惧。他修炼采补之术,且因洛瓦江地处偏远,所能获取的“鼎炉”质量参差不齐,远不如中原或总坛,导致根基不稳、隐患深重,不得不长期依赖药性猛烈的丹药强行维持、甚至提升修为,这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隐忧与秘密!是他辉煌表象下,最不愿面对、也最恐惧的真相!即便是他最亲近、最信任的几名心腹弟子,也只知他需定期服用特定丹药、需女子“辅助修行”,但具体情形、严重到了何种程度、对他道基寿命的影响,无人知晓,也不敢探究!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初次见面,甚至没有号脉探息,仅仅凭借“望气”,寥寥数语,竟如亲眼所见、亲身体验、甚至如同为他“把脉内视”过一般,将他最深的隐疾、最不堪的修炼弊端,剖析得淋漓尽致,分毫不差!他到底是谁?天机阁的传人,眼力、见识、对医道与修炼弊端的认知,竟可怕至此?!难道天机阁的传承,真已神妙若斯?还是说……此人本身,就是一个无法以常理揣度的怪物?
看着南元道人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剧烈动摇的心神,你不再给他喘息、编造借口、或者恼羞成怒、暴起发难的机会(虽然你并不担心),你脸上那惋惜、不解、痛心疾首的神情,忽然如同春日融雪般,迅速消融、转变。转而换上了一副混合着几分了然、几分恍然、几分不屑,又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长辈”守着宝山却不懂享用的“恨铁不成钢”与“急人所急”的热切表情。
“太师叔,”你忽然站起身,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坐久了活动一下。你走到他身边,竟毫不客气地、如同对待自家不懂事的子侄般,伸手拍了拍他那因内心剧烈波动而略显僵硬的肩膀,动作随意中透着亲昵,语气也变得直接、甚至略带粗鲁和调侃,与之前判若两人:
“您老人家……唉,不是晚辈说你,您守着这金山银山,要啥有啥,怎么就……就这么想不开呢?这么委屈自己?”
南元道人被你拍得一愣,肩膀传来的触感让他从极度的震惊与恐惧中稍稍回神,一时竟忘了发作,也忘了维持“仙长风范”,只愕然、茫然地抬起头,看着你近在咫尺的、带着“怒其不争”神情的脸,不明白你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您觉得这里天高皇帝远,弄不到真正上好的‘鼎炉’?是,中原那些名门大派的真传女弟子、千年世家精心培养的贵女、甚至皇宫内苑的妃嫔,咱们这天高地远的,一时半会儿,确实不容易弄来。可您……”你手臂猛地一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指向静室墙壁,仿佛能穿透厚重的砖石,直指西方、南方那无尽的土地与国度,语气陡然拔高,充满了蛊惑:
“您往西看!往南看啊!身毒!扶南!真腊!那边没有吗?没有比中原更好的货色吗?!”
“晚辈可是听往来于身毒、滇黔的顶级大商贾私下说过,”你俯下身,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密、推心置腹般的蛊惑与神秘,眼神灼灼,“身毒那边,那些婆罗教传承数千年、香火鼎盛的大庙里,尤其是供奉‘迦梨女神’、‘帕尔瓦蒂’、‘拉克希米’这些性力派或与丰饶、财富相关神只的大庙,从小就在民间精挑细选,收养一种名为‘黛娃达西’,俗称‘圣女’或‘神谕女’的女童。据说都是根骨上佳、灵性充沛、生辰八字特殊的女童,从小就用各种据说来自上古的奇花异草、宝石矿物炼制的秘药洗炼身体,用特殊的神魂观想法门培育灵性与感应力,终生保持元阴纯净,不事生产,专供他们那些高阶祭司、甚至某些特定的大贵族‘修行’、‘与神沟通’之用!那才是真正可遇不可求的极品鼎炉!无论是元阴的纯粹度、蕴含的灵性,还是长期秘药培育出的特殊体质,比您这儿这些……”
你目光毫不客气地扫过旁边那几个吓得魂不附体、却又因听到“身毒圣女”而流露出本能好奇与一丝自惭形秽的女冠,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与不屑,仿佛在看一堆无用的垃圾:
“……这些庸脂俗粉,这些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淘换来的、资质平平的货色,不知要强出多少倍!简直是云泥之别,不可同日而语!”
南元道人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极致的、几乎化为实质的贪婪与渴望,如同饿了十天半月的豺狼突然看到了肥美的羔羊。但随即,这渴望又被一种深切的无奈、愤怒与不甘取代。他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嘶哑着声音,带着几分怨气与颓然道:
“贤侄有所不知……唉,老道何尝不知那身毒‘圣女’之妙?何尝不想?奈何……奈何那些婆罗教的秃驴,个个奸猾似鬼,贪婪无度!他们只肯将些被玩烂了的庙妓、或是从贱民中买来的粗陋女子,稍作打扮,冒充好货,高价卖与我等,糊弄了事。真正从小在神庙深处培养的‘圣女’?他们看得比自己的命根子还要重,捂得严严实实,一个都不肯放手!老道也曾遣心腹,携带重金、珍贵的丹药、甚至允诺以粮食、铁器、兵器交换,他们都不松口!还说什么‘亵渎神灵’、‘罪孽深重’!简直可恨!可恼!”
“嘁!”你发出一声极度不屑、充满了鄙夷与嘲弄的嗤笑,仿佛听到了天下最荒谬、最可笑的事情,看着南元道人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被拙劣谎言欺骗了多年的傻子。“太师叔啊太师叔,您还真是……在这洛瓦江待久了,被那些身毒阿三的鬼话给唬住了!被他们那套装神弄鬼的把戏给蒙蔽了!”
你直起身,脸上满是“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夸张表情,仿佛一位名师在训诫不开窍的蠢笨学生:“什么狗屁‘圣女’!什么‘神之侍女’!骗鬼呢!您还真信他们那套忽悠愚夫愚妇的鬼话?”
你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揭露真相的力度:“说白了,那‘圣女’,就是那些婆罗教的高阶祭司,还有各地的大小土王、公侯,为自己私下圈养、专用的高级玩物、顶级鼎炉!从小用秘药泡着,用各种奇技淫巧、近乎巫术的法门训练得身娇体柔、精通诸般取悦媚术,体质被改造得异于常人,元阴中蕴含着被秘法催生出的特殊灵性,专为采补元阴、助长修为、延年益寿所用!玩过的人都说,啧啧,那滋味、那效果……但凡尝过一次,什么人间绝色、什么灵丹妙药,都成了寡淡无味的粪土!那是真正能让人脱胎换骨、延寿百年的好东西!”
你描绘得活灵活现,绘声绘色,仿佛亲身体验过一般,语气中充满了诱惑与煽动。南元道人听得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粗重急促了几分,胸口起伏,眼中那贪婪的火焰熊熊燃烧,几乎要喷薄而出,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道袍下摆。你描述的场景,正是他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终极幻想!
“他们不卖给您,不是因为那些‘圣女’多神圣,多虔诚,多么不可侵犯。”你冷笑一声,语气变得冰冷而残酷,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嘲讽,“纯粹是因为您开价不够高!或者说,您在他们眼里,还不够‘强’!不够让他们从骨子里感到害怕,感到恐惧,不得不交出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来讨好您、祈求您的宽恕与平安!生意?交换?那是弱者对强者,或者平等者之间才讲的东西。当您强大到让他们颤抖时,他们只会跪下来,双手奉上一切,包括他们最珍视的‘圣女’,祈求您不要拿走他们的命!”
“您想想,”你再次俯身,几乎要贴到南元道人的耳边,盯着他那双已被欲望和你的话语烧得通红的眼睛,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充满了无可抗拒的煽动性与赤裸裸的暴力诱惑,“您要是别老想着做什么公平生意、等价交换。直接点,干脆点!派几个得力手下,甚至……若是稳妥起见,您老人家亲自出马,带上几百上千最精锐、最悍不畏死的道兵,再驱策一批熟悉地形、悍勇好斗的本地蛮兵为先锋向导。找准几个婆罗教香火最旺、据说‘圣女’质量也最好的大庙,趁他们夜里松懈,或者举办大型祭祀人多眼杂的时候,直接摸过去!把那劳什子庙墙一推,冲进去,见着那些脑满肠肥、道貌岸然的光头祭司就砍,见着那些镶金嵌玉、唬弄愚民的神像金身就砸!把庙里积累的金银财宝、珍贵药材、典籍法器,洗劫一空!然后,把那些养在神庙最深处的、细皮嫩肉、据说连通神明的‘圣女’们,一个不落,全给您抢回来!关进您的镇南观,慢慢享用,细细采补!您说,到了那时候,那些平时趾高气扬的祭司、贵族,他们敢放个屁吗?他们只会跪在废墟里,哭嚎着向他们的神祈祷,别让您这尊煞星再去光顾!”
南元道人听得目瞪口呆,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你描绘的那幅画面:金碧辉煌的神庙在烈火与刀兵中崩塌,平日高高在上的祭司如猪狗般被屠戮,珍贵的“圣女”们在尖叫中被他的道兵粗暴地拖拽出来……这画面非但不让他感到恐惧,反而让一股前所未有、混合着暴力征服的快意与极度贪婪的热流,从丹田直冲顶门,烧得他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干涩:“这……这岂非……兴无名之师?且……且身毒诸侯林立,神庙亦有护卫武僧,恐非易与……”
“屁的护卫!”
“屁的武僧!”
你不耐烦地打断他,脸上满是对“蛮夷”彻头彻尾的鄙夷与不屑,仿佛在谈论一群土鸡瓦狗。
“太师叔,您久在海外,怕是不知如今外间真实情势,更不知那些身毒阿三的底细。那身毒之地,天气终年炎热,那些所谓的兵卒,别说咱们汉家的精铁铠甲,他们连像样的皮甲都嫌闷热,打仗时好多就光着膀子、下身缠块布,拿根削尖的木棍或者生锈的铁片就敢往上冲!各城邦、土王之间打仗,跟咱们乡下唱大戏、赶庙会似的,列个松松垮垮的阵型,互相隔得老远叫骂一阵,丢几轮轻飘飘的标枪、石块,死上几十百来个倒霉鬼,就算是一场‘大战’了!他们的军队,也就欺负欺负更落后、更原始的土着部落!或者吓唬吓唬没见过世面的本国愚夫愚妇。至于那些神庙里所谓的‘武僧’、‘护法’……”你撇撇嘴,满脸的不以为然,“练的多是些内观静坐、导引吐纳的养生功夫,或是些装神弄鬼、糊弄愚夫愚妇、粗浅的神魂把戏!看着架势挺足,真动起手来,血溅五步的场面一见,自己先腿软了!别说您老人家这等修为亲自出马,就是咱们太平道里,随便派两个能打敢拼、见过血的渠帅、香主过去,都能把他们那所谓的‘精锐’,杀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跪地求饶!”
你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气势十足,充满了对身毒极度的蔑视与一种基于“绝对力量”的、不容置疑的自信。配合你那“天机阁高足”、“圣尊亲眷”、以及刚才展现出的、洞悉他修炼弊端的“超凡眼力”所带来的神秘光环与权威感,由不得南元道人不信,至少是“愿意去相信”。他仿佛看到了一幅充满无尽诱惑的全新图景在眼前轰然展开:不再是低声下气、耗费巨资去交换别人挑剩下的残次品,而是直接率领如狼似虎、装备精良的道兵,以摧枯拉朽之势,攻破那些装饰华丽、积累丰厚的神庙,将那些高高在上、纯洁神圣、蕴含着神奇力量的“圣女”们,如同最珍贵的战利品般粗暴地掳掠而来,任由自己采补享用,突破瓶颈,延年益寿!
那将是何等的快意恩仇!
何等的霸道横行!
而且,听你这么一说,似乎……真的不难?他坐拥洛瓦江百年积累,粮草充足,军械精良,麾下道兵都是历经与土着冲突、实战经验丰富的悍卒,难道还打不过一群光膀子、唱大戏的蛮夷军队和一群只会念经吓唬人的秃驴?
想到此处,南元道人只觉一股灼热到几乎要将他点燃的野心、贪欲与暴戾之气,从沉寂了百年的心底最深处,被你寥寥数语彻底引爆、煽动成燎原大火!他看向你的眼神,早已没有了最初的审视、忌惮与震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极度的敬畏、狂热的信服、以及溺水濒死之人突然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疯狂感激与依赖。他仿佛看到了突破修为瓶颈、延寿长生、甚至权势更进一步的唯一希望与明确道路,而带来这希望的,正是眼前这位从天而降的“贤侄”!
他猛地一把抓住你的手腕,因为极度的激动,枯瘦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用力之大,几乎要捏碎你的腕骨。他声音嘶哑而急切,带着一种近乎哭腔的恳求与确认:
“贤……贤侄!不!杨公子!您……您所言……当真?!那身毒之地,果真如此……不堪一击?!那些‘圣女’,果真……有那般神奇妙用?!果真能……弥补老道根基亏损,助我……更上一层楼?!”
你任由他死死抓着,手腕传来清晰的痛感,脸上却露出了比窗外阳光还要“灿烂耀眼”、比山间清泉还要“清澈见底”的、无比“真诚”与“笃定”的笑容,仿佛一位最可靠的长者在给予最肯定的承诺。你用力点了点头,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如同在陈述世间最颠扑不破的真理:
“千真万确!小侄岂敢欺瞒太师叔?此乃小侄综合多方信息,乃至家中长辈偶尔提及,得出的确切结论!只要您下定决心,点齐三千……不,以洛瓦江道兵之精悍,哪怕只要两千精锐,再辅以数千熟悉地形、悍不畏死的本地蛮兵为先锋向导,备足粮草军械,选择合适时机,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身毒东北那几个最富庶的城邦、香火最盛的神庙,绝对易如反掌!届时,神庙积累数百年的金银财宝、珍贵药材、典籍法器,还有那些娇滴滴、蕴含着神奇力量的‘圣女’,还不是任凭太师叔您取用?予取予求!说不定,您此番功成,修为大进,威震身毒,那些幸存的小邦、土王,还要争相来朝,奉您为‘镇西法王’、‘大天尊’之类的无上尊号呢!那才是真正的逍遥快活,称霸一方!”
“哈哈哈!好!好!好!好一个‘镇西法王’!好一个‘大天尊’!此言深得吾心!深得吾心啊!”
南元道人松开你的手,仰天大笑,笑声震得静室梁柱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脸上红光满面,眼中尽是狂热、贪婪与一种被极大满足的虚荣,最后一丝因你身份和话语带来的疑虑与震撼,也在这无法抗拒的巨大诱惑与美好前景面前,彻底烟消云散,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看你的眼神,已如同看待指引迷途的“明灯”、带来长生与权势希望的“福星”、乃至是……点化他这“困龙”的“在世神仙”!
你微笑着,重新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云雾灵茶”,送至唇边,轻轻啜饮。冰凉的茶汤滑过喉间,带来一丝清冽。杯沿之后,你的眼神冷静如万古寒冰,深邃如无垠星空,与脸上那热情洋溢、充满了鼓励与期许的笑容,形成了最为诡异而冰冷的对比。这条已彻底上钩的、贪婪、虚弱却又掌握着洛瓦江庞大资源的“地头蛇”,其利用价值,或许比你最初预想的,还要大得多,也要“好用”得多。
洛瓦江这片丰饶而封闭的土地,其门户的钥匙,似乎已有一半,在你这番连消带打、威逼利诱、直击要害的“表演”下,悄然落入了你的掌中。而另一半,就在这位已被“圣女”和“镇西法王”美梦冲昏了头脑、热血沸腾的南元道人身上。
静室之内,杀机尽散,只余下南元道人抑制不住的、充满了野望与快意的大笑,以及你那平静啜茶、深不可测的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