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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4章 直面魔头
    翌日,卯时,云雾山的天柱峰下。

    天色未明,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白,枼州城尚在沉睡,唯有更夫拖长的梆子声在寂静的街巷间回荡。一辆没有任何家族标识、看起来与城中富户常用的代步马车无异的青篷小车,悄无声息地驶出【秋风会馆】的后门,碾过微湿的青石板路,向着城外那座在黎明前的暗色中显出庞大狰狞轮廓的“天柱峰”驶去。

    车内,你与粟永仁相对而坐。粟永仁换了一身较为庄重的深褐色锦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是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他手中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串紫檀念珠,目光时而瞥向你。

    你则闭目养神,呼吸悠长平稳,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早茶。一袭靛蓝绸衫衬得你面容愈发清俊,那份属于“商人杨仪”的圆滑气质已悄然内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潭般的宁静与深邃。

    马车在崎岖的山道上行了约小半个时辰,终于在天柱峰脚下,一片较为开阔的碎石平台前停下。此地已是车马通行的尽头,再往上,便只有人工开凿、蜿蜒如蛇、隐没于晨雾与密林之中的陡峭石阶。

    平台一侧,立着一座简陋石亭,亭中已有数名身着灰色短打、眼神精悍、太阳穴微微鼓起的太平道弟子值守。他们显然认得粟永仁的马车,远远看见,便有一人快步迎了上来。

    “粟老爷,您今日怎的这般早?”那弟子看似恭敬,目光却如鹰隼般迅速扫过车厢,尤其在你这张生面孔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警惕。

    粟永仁掀开车帘,脸上已堆起惯常的、带着三分矜持七分和气的笑容,语气从容:“有劳几位值守辛苦了。今日有要事需面禀圣尊。这位是老夫从蜀中请来的杨先生,乃当世岐黄圣手,于丹毒药理一道,有独到见解,或可解我圣教弟子多年痼疾。特引荐于圣尊驾前。”他说着,取出那枚代表粟家最高权限的玄铁令牌,在那弟子眼前一晃。

    那弟子验过令牌,又仔细打量了你几眼,见你气度沉静,不似奸佞,且是粟永仁亲自引荐,脸上的戒备稍减,但依旧道:“粟老爷的令牌自然无假。只是……圣尊近日闭关清修,早有谕令,非十万火急之事,不得惊扰。这……”

    粟永仁眉头微皱,正待说话,你已淡淡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抵人心:“这位兄弟面色隐隐泛青,眼白略有血丝,中庭气息虚浮,可是每逢子午二时,丹田常有隐痛,运行‘蚀心诀’至第三重时,膻中穴如针刺?”

    那弟子闻言,浑身剧震,猛地看向你,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你所说的症状,分毫不差!这正是他修炼教中一门速成功法“蚀心诀”不得法,又长期服用“清灵散”缓解丹毒反噬,所积累下的暗伤,乃是他最大的隐秘,连至亲同门都未曾告知!

    “你……你如何得知?!”他失声惊呼,手下意识地按向了腰间刀柄。

    你微微一笑,摆了摆手:“不必紧张。此乃丹毒积郁,混合功法戾气,损伤经脉所致。观你面色气息,便知大概。若信得过,可于每日寅时,取三滴无根水,化开一钱‘茯苓霜’服下,运转内力时,意守‘关元’,暂缓冲撞‘膻中’,旬日之内,隐痛可减。”

    你的话语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弟子将信将疑,但看你神色坦然,又一口道破他的隐疾,心中已信了七八分。他脸色变幻,最终,对着粟永仁和你抱拳一礼,侧身让开道路,语气恭敬了许多:“粟老爷,杨先生,请!山上关卡,弟子会先行通报。”

    接下来的山路,堪称一步一险。陡峭的石阶仿佛悬挂在绝壁之上,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渊壑,雾气翻涌,猿啼隐隐。每上行百余阶,便有一处天然或人工开凿的险要隘口,设有岗哨。有了山下那名弟子的先行通报,加之粟永仁的身份令牌,关卡守卫虽依旧仔细盘查(尤其是对你),但并未过多为难,只是那一道道或审视、或好奇、或隐含敌意的目光,如同附骨之疽,始终缠绕在你身上。

    你步履从容,气息平稳,仿佛这险峻山道与无形压力,于你而言不过是春日闲庭信步。你的目光,更多流连于沿途所见的景象。

    越往上行,人工开凿的痕迹越重。陡峭的岩壁上,被硬生生凿出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洞窟。这些洞窟大多装着粗如儿臂的铁栅,仿佛一座座悬于半空的囚笼。此时天色渐明,晨光熹微,勉强能看清洞内情形。

    只看了一眼,你心中那口名为“怒”的寒潭,便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只是表面,依旧冰封万里。

    那是一个个人间地狱的缩影。

    有的洞窟里,关着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男女,他们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麻木,对过往行人毫无反应,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有的洞窟稍“好”些,里面的人尚有几分人形,但大多面黄肌瘦,神色萎靡,身上带着新旧不一的伤痕,目光呆滞地望着铁栅外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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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到,一个较大的洞窟内,几个道士打扮的人,正将一桶散发着古怪气味的浑浊糊状食物,粗暴地倒进石槽。洞内关着的数十人立刻如同饿狼般扑上,用手抓着,拼命往嘴里塞,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和争夺的厮打声。看守的道士非但不制止,反而发出戏谑的哄笑,用手中的皮鞭,随意抽打着抢食最凶或动作稍慢的人。

    你还看到,一处位置较为隐蔽的洞窟,铁门虚掩,里面隐约传出女子压抑的哭泣与男子粗重的喘息,间或夹杂着皮肉撞击的淫靡声响与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洞口,一名道士正系着裤带,一脸餍足地走出来。

    甚至,在一些特别加固、寒气森森的山洞里,关押着一些体格异常健壮、但眼神狂乱、肌肉贲张、不时用头撞击石壁发出沉闷巨响的男子。他们身旁,散落着沾血的锁链和特制的厚重镣铐。这是被用作修炼某些特殊采补功法,或试炼霸道丹药的“药人”或“鼎炉”,心智早已被摧毁,只剩下一具被狂暴能量充斥的躯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血腥、汗臭、排泄物、劣质脂粉、以及某种丹药焚炼后特殊气味的污浊气息。哀鸣、呻吟、狂笑、呵斥、鞭挞声、锁链拖曳声……种种声音,在这清晨的山雾中交织回荡,构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幽冥画卷。

    这便是太平道“真仙观”光鲜神圣外表下,最真实、最血腥的根基!是姜聚诚“地上仙国”美梦之下,以无数活人血肉与灵魂铺就的累累白骨之路!

    粟永仁走在你身旁,脸色亦是十分难看。他虽然早已知道教中有些阴私勾当,但平日多在枼州城中处理世俗事务,甚少亲临这后山“丹房”、“鼎炉”禁地。此刻亲眼目睹,饶是他心性深沉,也不禁胃中翻腾,阵阵作呕,更觉自己所效忠的“圣教”,是何等邪恶可怖。他偷眼看向你,见你面沉如水,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但那周身散发出的、仿佛能将空气都冻结的寒意,却让他心惊胆战,不敢发一言。

    你们穿过了这片如同炼狱般的区域,山路陡然一转,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人工削平、占地极广的山顶平台呈现眼前。平台之上,殿宇巍峨,飞檐斗拱,琉璃瓦在初升的阳光下闪耀着金碧辉煌的光芒。高大的汉白玉牌坊上,镌刻着“真仙福地”四个古篆大字。牌坊后,青石铺就的广场洁净无尘,香烟缭绕,身着整洁道袍的弟子往来穿梭,神色肃穆,与山腰那污秽血腥的景象,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鲜明对比。

    这里,才是太平道对外展示的、庄严神圣的总坛核心——真仙观。

    早有接到通报的知客道士,在广场前迎候。那是一名年约四旬、面白无须、眼神灵活的中年道士,道号“增玄”。他显然与粟永仁相熟,上前见礼后,目光便落在你身上,带着审视与评估。

    “粟居士,圣尊正在三清殿与几位天师议事。您引荐的这位杨先生……”增玄道士顿了顿,目光扫过你空空的双手和简单的行囊,“不知可有所凭?”

    粟永仁按照你昨日的交代,上前一步,低声道:“增玄道长,杨先生乃不世出的医道圣手,于化解丹毒、改良药性一道,有惊世之能。永仁已验看其手段,确然神乎其技,或可解我教弟子多年沉疴,于圣尊大业,亦可能有所裨益。此等关乎教本之要事,不敢怠慢,故冒昧引荐,还请道长通禀。”说着,又将那玄铁令牌取出,并悄然将一小袋沉甸甸的金叶子,塞入清虚袖中。

    增玄道士掂了掂袖中分量,又看了看粟永仁郑重的神色,沉吟片刻,道:“既如此,二位请随我来。只是圣尊与天师正在议事,需在殿外稍候,待贫道通传。”

    “有劳道长。”粟永仁与你拱手致谢。

    增玄道士引着你们,穿过宽阔的广场,踏上九级汉白玉台阶,来到真仙观的主殿——“三清殿”前。大殿高约十丈,气象恢宏,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高悬御赐金匾。殿前铜鼎中,粗如儿臂的檀香静静燃烧,散发出浓郁而庄重的香气,试图掩盖住那从山下隐隐飘来的、属于地狱的气息。

    你们在殿外廊下静立等候。殿内隐隐有谈话声传出,但隔着厚重的门扉,听不真切。增玄道士对你们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自己则整理了一下道袍,轻轻叩响了殿门。

    片刻,殿门无声地打开一条缝隙,增玄闪身而入,随即,门又轻轻合上。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粟永仁而言,却仿佛过了几个时辰。他额头隐隐见汗,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你则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殿前的铜鹤、香炉,以及远处云海翻腾的群山之巅,神情闲适,仿佛真的是来此游览的方外之人。

    约莫一炷香后,殿门再次开启。增玄道士走了出来,对你们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道路,低声道:“圣尊有请。二位,请进。”

    粟永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凉,带着清晨山间特有的凛冽与草木清气,却仿佛无法平息他胸膛内那颗狂跳不止、几乎要破腔而出的心脏。他看了你一眼,眼神复杂,混杂着敬畏、恐惧、孤注一掷,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即将踏入鬼门关的绝望。

    你对他微微颔首,目光平静无波,那平静中透出、仿佛能抚平一切波澜的力量,让粟永仁剧烈颤抖的手指勉强稳定了几分。他强行挺直了那因恐惧而微微佝偻的脊背,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然后,你们一前一后,仿佛两片即将飘入巨兽口中的落叶,跨过了那道高耸、厚重、雕刻着繁复云雷纹与狰狞异兽图案的蟠龙金柱门槛,正式步入了这笼罩在重重迷雾与血腥传说之中、象征着太平道最高权力、最深秘密与最终极野心的核心禁地——三清殿。

    一步踏入,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殿内空间之广阔,远超从外部观测的想象,足以轻松容纳数百人而不显拥挤。地面铺就的是打磨得光滑如镜、能清晰倒映出人影的黑色大理石,每一块都严丝合缝,光可鉴人,行走其上,几无声响。三十六根需数人合抱的蟠龙金柱,如同沉默的巨人,均匀分布,支撑起高高在上的、穹庐状的殿顶。金柱之上,浮雕着形态各异、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龙身盘旋,鳞甲森然,龙睛以罕见的黑曜石镶嵌,在幽暗的光线下仿佛闪烁着冰冷而审视的光芒。

    殿顶的穹窿之上,绘制着巨幅的、色彩斑斓却因年代久远而略显暗淡的壁画。日月星辰循着某种古老的轨迹运行,诸天神只、仙真、力士、天女,或驾云,或御风,或持法器,姿态万千,宝相庄严,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不属于人间的疏离与冷漠。壁画中央,是三清道祖的法相,道韵天成,俯视着下方渺小的众生,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长明灯在殿角与金柱旁的青铜灯架上静静燃烧,灯油中似乎添加了特殊的香料,散发出一种清冷、宁神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气息,与从高处狭窄的琉璃窗中透入的、被窗格切割成束的、略显苍白的天光混合在一起,共同照亮了这宏大、空旷、神秘而庄严到令人心生渺小与压抑的殿堂。

    大殿的尽头,是一座高出地面数尺、以整块汉白玉雕砌而成的宽阔神坛。神坛之上,供奉着三清道祖——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的金身塑像。塑像高逾三丈,以纯金打造,在灯光下流淌着温润而神圣的光泽,面容慈悲而威严,眼神低垂,仿佛悲悯,又仿佛漠然,静静注视着下方的一切。神坛之下,设一宽大的紫檀木云床,云床雕琢着云纹仙鹤,古朴厚重,上面铺着明黄色、绣有日月星辰图案的锦褥。

    此刻,云床之上,端坐一人。

    此人看外貌,约莫六七十岁年纪,须发皆白,如同冬日初雪,梳理得一丝不苟,在头顶绾成一个整齐而简洁的道髻,仅以一根通体无瑕、温润内敛的青玉长簪固定。面容清癯,骨骼轮廓分明,皮肤却出奇地红润光泽,几乎不见寻常老者应有的深刻皱纹与老年斑,仿佛饱饮了朝露晚霞,蕴养得极好。三缕长须同样银白如雪,柔顺地垂至胸前,随着他细微的呼吸轻轻拂动。他身着一袭毫无装饰、质地却极为上乘的月白色宽大道袍,袍袖宽大,几乎垂至地面,行动间飘飘然有出尘之态,仙风道骨,不似凡俗中人。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双眼微阖,仿佛老僧入定,又似神游太虚,对身外一切漠不关心。然而,一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仿佛与这大殿、与这山岳、与这方天地隐隐融为一体、浑然天成的磅礴气息,却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三清殿。这气息并非刻意的威压,而是一种历经漫长岁月、掌握至高权柄、修为通玄后自然蕴养出的、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乃至恐惧的“势”。他,便是太平道的缔造者与最高主宰,活了二百余载,一手编织了“神瘟”这灭世毒网,意图倾覆乾坤的巨擘魔头——圣尊,姜聚诚。

    在云床下首,左右分设四张同样以名贵紫檀木打造、雕工精细的交椅。此刻,椅上坐着四人,气息或森冷,或暴戾,或阴郁,或妖媚,与姜聚诚那深不可测的“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又诡异地融合在这大殿的整体氛围之中。

    左首第一张椅子上,坐着一名身形异常高瘦、仿佛竹竿般的老者。他面色惨白,不见丝毫血色,如同久埋地底的尸骸,身着绣满了扭曲挣扎的森白骷髅与诡异符文的宽大道袍。双目深陷,眼窝之中并无眼珠,只有两簇幽绿如磷火、静静燃烧跳动的光芒,冰冷地注视着前方。他枯瘦如鸟爪的双手,拄着一根顶端镶嵌着一颗仅有拳头大小、却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在无声尖啸的骷髅头的奇形拐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阴冷、死寂、混合着浓重血腥气、腐臭与刑狱酷烈气息的森然之意,仿佛他便是死亡与刑罚的化身。正是四大天师之首,执掌教内刑罚戒律、令人闻风丧胆的“白骨天师”。

    白骨天师下首,坐着一名身着如鲜血浸染般刺目猩红道袍、面容阴鸷、鹰钩鼻、薄嘴唇、眼神锐利如刀的中年道人。他双目开阖间,精光暴射,仿佛带着实质的杀气与血腥味,手指无意识地、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椅子扶手,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大殿中,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在人心头。乃是执掌对外征伐、杀戮无数、手上沾满血腥的“血海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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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首第一张椅子,坐着一名身着深紫色道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颇有几分传统得道高人仙风道骨气韵的老者。然而,其眉宇间却始终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深深的疲惫、烦躁与隐隐的焦虑之色,仿佛被某个难题长久困扰,心神不宁。正是刚从云州返回不久,对无法破解你“新生居”那些超越时代认知的“奇技淫巧”工业品奥秘,而耿耿于怀、百思不得其解,甚至对自身学识与智慧产生怀疑的“冥河天师”。

    冥河天师身旁,则坐着一名身着轻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粉色缕空纱裙、体态丰腴妖娆、曲线惊心动魄的美艳道姑。她云鬓半偏,斜插一支金步摇,几缕青丝慵懒地垂在雪白的腮边。一张瓜子脸,肌肤吹弹可破,媚眼如丝,流转间仿佛蕴着一池春水,能轻易勾魂夺魄。红唇饱满丰润,嘴角始终噙着一丝似笑非笑、慵懒而媚惑的弧度。她倚在椅中,姿态放松,手中把玩着一支碧玉雕成的细长烟杆,烟锅处有暗红色的火星明灭。她时不时凑到那诱人的红唇边,轻轻吸上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个个袅袅娜娜、形状奇特的淡青色烟圈,空气中随之弥漫开一股甜腻惑人、却又隐隐带着一丝腥气的奇异香气。但若细看,便能发现她那妩媚多情的眼眸深处,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却如同冰冷毒蛇般的残忍、贪婪与对一切的掌控欲。正是执掌合欢采补、魅惑人心、令人谈之色变的“堕欲天师”。

    除了这四位高高在上的天师,殿中两侧,还如同雕塑般,肃然侍立着十数名身着各色道袍、气息沉凝厚重、修为皆在地阶中品以上的护法、长老级别的人物。他们年龄不一,性别各异,但此刻皆目光炯炯,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聚焦在刚刚踏入大殿的你和粟永仁身上。那一道道目光,或冰冷审视,或隐含好奇探究,或不加掩饰的轻蔑不屑,或带着淡淡的敌意与排斥,如同无形的丝网与重压,从四面八方悄然笼罩而来,令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粟永仁早已汗透重衣,冰冷的汗水浸湿了内衬,紧贴着皮肤,带来阵阵寒意。他不敢抬头,甚至不敢用眼角的余光去瞥那云床与交椅上的身影,只是凭借着最后一丝理智与对你的恐惧支撑,疾走数步,来到大殿中央那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对着云床上那道宛如神只的身影,推金山倒玉柱般,以最恭敬、最卑微的姿态,五体投地,拜伏下去。额头紧紧抵着冰冷光滑的地面,声音因极致的紧张、恐惧与敬畏而抑制不住地发颤,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不肖弟子粟永仁,叩见圣尊!恭祝圣尊仙福永享,圣寿无疆!大道永恒!”

    你并未跟随粟永仁下拜,甚至没有如寻常觐见者那般躬身行礼。只是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平静无波,仿佛眼前并非龙潭虎穴,而是寻常人家的厅堂。你对着云床上那位气息如渊似岳的姜聚诚,不卑不亢地抬手,随意地拱了拱手,朗声道,声音清越,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蜀中草民杨仪,见过圣尊。”

    你的举止,在这庄严肃穆、等级森严、充斥着无形威压与权力秩序的三清殿之中,显得格外突兀,格外“无礼”,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公开的挑衅与蔑视!两侧侍立的护法长老中,立刻传来数道压抑不住、充满怒意的冷哼与低声呵斥:

    “放肆!”

    “大胆狂徒!见圣尊竟敢不跪?!”

    “无礼至极!拿下!”

    更有几名脾气暴躁、负责殿前仪卫的护法,眼中寒光一闪,周身气机勃发,脚步微动,隐隐向前踏出半步,强大的气势如同出鞘的利剑,遥遥锁定于你,大有一言不合便要雷霆出手,将你这“悖逆之徒”当场擒拿、甚至格杀当场的架势!殿内的空气,因这突如其来的敌意与杀机,骤然变得紧绷欲裂!

    粟永仁伏在地上,听得你竟然不跪,还如此“轻慢”地拱手了事,吓得魂飞魄散,三魂七魄几乎要离体而出!他连忙以头抢地,发出“咚咚”的闷响,急声解释道,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尖利变形:“圣尊息怒!圣尊明鉴!杨先生……杨先生乃真正的方外奇人,隐世高人,不通世俗礼数,且身怀绝世医术丹道,心系圣教福祉,绝非有意冒犯圣尊天威!他……他性情如此,还请圣尊宽宏大量,恕其不敬之罪!”

    云床之上,一直微阖双目、仿佛神游天外的姜聚诚,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初看时,平静无波,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古井寒潭,仿佛蕴藏了无尽的岁月沧桑、红尘变迁与洞悉世情的智慧。眼眸清澈,却又仿佛蒙着一层淡淡的、看透一切的漠然雾气。然而,当你与他的目光真正对视的刹那,却仿佛感到两道冰冷、锐利、如同实质水晶打磨而成的无形利剑,骤然自那深邃瞳孔中迸射而出!这两道目光,仿佛能轻易洞穿一切虚妄伪装,直指灵魂本源,照见你内心最深处的秘密!与此同时,一股浩瀚磅礴、沉重如山岳、凛冽如万载玄冰的精神威压,混合着一种高高在上、漠视众生、视万物为刍狗蝼蚁的冰冷“神性”,轰然降临,如同无形的天穹倾塌,将你牢牢锁定、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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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威压,远超寻常地阶高手的“势”,甚至隐隐触摸、超越了天阶的范畴,达到了某种玄妙难言的层次!显然,这活了二百多年、不知吞噬了多少资源、进行了多少诡异修炼的老怪物,其精神修为与生命本质,早已达到了一个令常人匪夷所思、足以称之为“半神”或“妖魔”的地步!他试图以这绝对的精神力量与生命层次的碾压,将你这“不敬”、“可疑”之徒当场慑服心神,窥破你所有伪装,乃至掌控你的思维!

    然而,身处这足以让地阶巅峰高手心神失守、意志崩溃、跪地求饶的恐怖精神威压与窥探目光中心,你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脸庞依旧平静,眼神依旧清澈深邃,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紊乱半分。仿佛那足以让钢铁扭曲、让灵魂战栗的恐怖压力与窥视,不过是春日午后拂过柳梢的微风,了无痕迹。

    【心之壁垒】,这门源自【神之权柄】、超越此方世界规则与认知的心灵绝对防护之术,早已在你神念深处,构筑起一道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万法不侵的永恒屏障。姜聚诚的精神力虽强,其本质却依旧局限于这方世界的规则之内。他的窥探与威压,冲击在【心之壁垒】上,就如同以凡铁巨锤轰击玄钢神山,除了发出唯有你能感知到的细微“涟漪”与“反弹”之感,未能撼动其分毫,更未能侵入你神魂核心半分,所有试探皆被无声无息地“吞没”、“化解”、“偏转”,未激起半点有价值的回响,也未泄露丝毫你不想让他知晓的信息。

    姜聚诚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清晰可见的讶异。他那双深邃眼眸中,平静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他眉心的肌肉,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他深深地看了你一眼,那目光中的审视与探究之意,陡然增加了十倍!而那铺天盖地、试图碾压慑服你的精神威压,也如同涨潮后又迅速退去的海水,倏然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大殿内,那令人窒息、心脏都要停止跳动的恐怖压力也随之悄然一松。不少修为稍逊的护法长老,暗自长出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们看向你的目光,已从最初的不屑、敌意与看死人般的漠然,彻底转变为了难以掩饰的惊疑、凝重,乃至一丝隐隐的忌惮。能如此轻描淡写、恍若未觉地化解圣尊那恐怖的精神试探……此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其修为底蕴,又到了何等地步?

    “永仁,起身吧。” 姜聚诚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温润,甚至带着一丝令人如沐春风的奇异磁性,仿佛能轻易抚平人心的躁动,“这位杨先生,既是方外奇人,隐世之士,自有其处世之道。不必拘泥于世俗虚礼。”

    “谢圣尊恩典!谢圣尊宽宏!” 粟永仁如蒙大赦,连忙又磕了一个头,才颤巍巍地爬起来,垂手躬身退到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抬头。

    姜聚诚的目光,重新落在你身上,那目光不再充满压迫性的试探,却更加深邃,更加专注,仿佛一位最高明的古董鉴定师,在仔细审视一件突然出现的、前所未见的、价值难以估量的器物。他缓缓道,语调平和,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一丝淡淡的、属于主人对陌生来客的疏离与保留:

    “杨先生。方才增玄通传,言你精通医道丹术,尤擅化解疑难杂症,可解我教弟子因修炼、服丹所积丹毒之苦,更或有改良药性、裨益圣教千秋大业之奇能。不知……先生远道而来,有何以教我?”

    他的语气客气,用词斟酌,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清晰无比——他并未完全相信粟永仁那套“寻得旷世奇人”的说辞,更对你这个突然出现、背景神秘、举止“异常”、又能抵御他精神探查的“奇人”,抱有极大的疑虑与戒心。所谓“请教”,不过是客套的试探,看你如何接招,又能拿出什么“真材实料”。

    你迎着他那看似平和、实则深邃如海、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的目光,脸上非但没有露出被质疑的不安或急于证明的急切,反而缓缓浮现出一丝仿佛带着悲天悯人意味的淡淡笑意。那笑意很浅,却仿佛能映照出世间的荒诞与无奈。

    你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甚至没有去看两侧那些虎视眈眈、神色各异的天师与护法。你仿佛独自立于另一个时空,目光缓缓扫过这宏大、庄严、弥漫着香火与权力气息的殿堂,扫过那些或警惕、或好奇、或隐含敌意的面孔,最后,重新定格在云床上那位仿佛与道相合、仙风道骨的老者脸上。

    然后,你向前缓缓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唰——!”

    整个大殿的气氛,因你这突兀的一步,骤然再次紧绷到极致!如同拉满的弓弦,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那些护法长老,气息瞬间提升到顶点,眼中精光爆射,几乎要忍不住当场出手,将这个一再“无礼”、“挑衅”的狂徒拿下!连四位天师,也神色微变,气息隐动。

    你却恍若未觉,仿佛行走在自家后院。你的目光,清澈而平静,与姜聚诚那深邃的眼眸对视着,用一种清晰、平稳、却足以让殿中每一个人,包括最角落的侍者,都听得清清楚楚的语调,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如同九天惊雷、石破天惊、直指太平道存在根本的问题:

    “圣尊可知,太平道,气数将尽,大祸……已然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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