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玉芝彻底僵住了。她最后的心理防线,在你这番充满了神秘主义色彩、充满了未知恐惧、彻底否定天机阁数代人努力与信仰的话语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消融殆尽。她的身体软软地靠在椅背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那原本红润的嘴唇,此刻已是一片死灰般的煞白,微微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空洞与茫然,以及一种被彻底击垮后的、深不见底的绝望与恐惧。她甚至无法去思考你话语中的真实性,那巨大的信息冲击与颠覆性的认知,已经让她的大脑彻底停摆。
你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仿佛灵魂都被抽走的模样,几不可闻地、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仿佛带着一丝惋惜,一丝无奈,又或许,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种习惯性的、无意义的音节。
然后,你缓缓地站起身,离开了座位。你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你走到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已经彻底被你摧毁了所有骄傲、智慧与信仰的女人。月白色宫装衬得她肤光如雪,此刻却惨白如纸;繁复的星图刺绣依旧华美,却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她就像一尊被摔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精美却布满裂痕的瓷娃娃,只需轻轻一触,便会彻底化为齑粉。
你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仿佛带着一种沉重的、诉说过往的疲惫。
“姜衍,草菅人命。”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寂静的房间里,也砸在姜玉芝空洞的心湖上,激起死寂的涟漪。“为了追求那虚无缥缈的‘复国大业’,不惜用最恶毒的蚀心蛊,来控制他人心智,驱使他们为奴为仆,犯下无数血腥罪孽。”
你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同出鞘的寒刃,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那个疯狂而偏执的身影。“他,甚至,连自己的妻女,都不放过!”你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冰冷的怒意,虽然极其细微,却足以让听者心头发寒,“妄图吸干她们的精血,来延续自己那早已腐朽不堪的生命!提升自身那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的罪恶功力!”
你微微昂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投向了无尽的虚空,身上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与杀意,那是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者才有的气势。
“本宫,”你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在房间里回荡,“作为大周的皇后,和天下万民之子!”你将“天下万民之子”几个字咬得极重,带着一种庄严的宣告。
“有必要,为民除害!将此等丧心病狂、灭绝人性之徒,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你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执行了正义裁决后的、冰冷的余韵。
然后,你的语气微微一顿,眼中的锐利与杀意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带着淡淡自嘲的神色,仿佛在述说一件与己无关、却又不得不提的荒谬往事。
“只可惜……”你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命运弄人的嘲讽,“直到处死他之前,本宫才知道,他,竟然是我的亲生父亲。”
“呵……”你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极轻嗤笑,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荒谬感。
“真是,家门不幸啊。”你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为这段扭曲而血腥、充满背叛与弑亲的往事,画上了一个残酷的句点。
你重新低下头,看着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鬼、眼神空洞无物、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的姜玉芝。你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最终判决般的沉重压力。
“所以,”你一字一句地,清晰无比地宣告,每个字都像烙印,深深烙在姜玉芝的灵魂之上,也烙在这房间凝滞的空气里。
“本宫,不准备,也从来没有想过,跟着你们这些祸乱了天下百姓数百年、造下无数杀孽、却依旧执迷不悟、死不悔改的前朝余孽——”
你微微停顿,吸了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吐出那最后、也是最决绝的三个字:
“姓姜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你身上那种刻意收敛的、如同深渊般的气息骤然消失!不,不是消失,而是转化!一股全新的、璀璨的、充满了勃勃生机与不容置疑威严的光芒,从你身上散发出来!那不是内力外放的光华,而是一种精神层面、意志层面的璀璨辉光!是斩断了沉重过去、拥抱了崭新身份与使命、与这片土地亿兆生民气运隐隐相连的象征!
你看着这个已经被你彻底镇住、信仰崩塌、心神失守的女人,也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她背后那个隐藏在历史阴影中、挣扎了数百年的、庞大而扭曲的组织。你用一种庄严、神圣、又带着无上威严的语气,宣告道:
“我姓杨,”
“名仪。”
你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共鸣,在房间里、在姜玉芝的脑海中回荡。
“我是,大周的皇后。”
“是,新生居的社长。”
“也是——”
你的眼中,骤然爆发出无尽精光!那光芒锐利如剑,洞穿虚妄;那光芒炽热如火,焚尽腐朽;那光芒深邃如海,承载着亿万黎庶的期望与气运!
“两年前,亲手策划、推动并见证了东瀛覆灭的……”
你微微一顿,吐出了最后,也最具有分量的头衔:
“幕后之人。”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明珠的光辉似乎都黯淡了一瞬,被你身上那股骤然迸发、又缓缓收敛的璀璨气势所慑。姜玉芝瘫坐在椅子上,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那双曾经充满了智慧与骄傲的美丽眼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茫然,以及更深沉的、仿佛连绝望都算不上的死寂。你刚才那番信息量爆炸、彻底颠覆她毕生认知的宣言,如同无数把重锤,将她固有的世界砸得粉碎,又用最残酷的事实,将碎片重新拼凑成一个她完全陌生、无法理解的恐怖图景。
她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时间重建,哪怕只是废墟上的重建。但她没有时间了。而你,也不打算给她更多时间。
你看着瘫坐在地上、那如同失去灵魂的精美瓷娃娃一般的姜玉芝。你知道,是时候给她一个锚点了。一个能让她那即将被信息洪流彻底淹没、陷入永久疯狂的理智,重新浮上水面的、冰冷而坚硬的锚点。
于是,你动了。
你缓缓地转过身,走回到那张依旧杯盘狼藉的八仙桌旁。你没有去理会那些早已冷透、凝结油花的菜肴,仿佛它们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你只是从桌角拿起那壶还未开封的、泥封完好的“女儿红”,又取了两只干净的、素白的青花瓷酒杯。
然后,你迈开脚步,缓缓地走到了那个依旧瘫坐在椅中、失魂落魄的女人面前。你没有选择居高临下地站着,那会带来太大的压迫感,可能导致她彻底崩溃。你只是很随意地,在她面前的地板上,盘腿坐了下来。这个动作让你与她之间的视线,拉到了一个相对平等的高度。你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宣告判决的皇后,而更像是一个愿意放下身段、与迷途者交谈的……引导者?或者是,最后的通告者?
“啵”一声轻响,你拇指微一用力,轻松弹开了酒壶的泥封。一股醇厚、芬芳、带着岁月沉淀气息的酒香,瞬间弥漫在了这充满了压抑、震惊与未散血腥气的房间里。这香气是如此突兀,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的、打破凝滞的活力。
你动作稳定,先为她面前那只空杯,斟满了琥珀色的、在明珠下泛着诱人光泽的酒液。酒线平稳,落入杯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然后,你又为自己倒上了一杯。酒香更加浓郁,与房间里的冰冷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怪异而矛盾的氛围。
你将那杯属于她的酒,轻轻地、平稳地推到了她的面前,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声。
“喝一杯吧。”你的声音很平静,也很温和,仿佛你们不是刚刚才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彻底颠覆了彼此认知与立场的心理战争,而是一对在月下对酌、即将谈论些寻常往事的老友。
你这出人意料的举动,似乎终于让姜玉芝那已经彻底宕机、一片空白的大脑,重新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运转能力。她那双空洞的眼神,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聚焦。她的目光先是茫然地落在你递到她面前的那杯酒上,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荡漾,倒映出头顶明珠模糊的光晕。然后,那目光又缓缓地、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般,移动到了你那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你的笑容依旧平和,眼神清澈,仿佛刚才那些石破天惊、血雨腥风的话语,根本不是出自你口。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干燥起皮,似乎想说些什么,是质问?是反驳?是哀求?还是彻底的崩溃?但最终,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只有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你看着她那副依旧充满了迷茫、恐惧、以及巨大创伤后遗症的茫然样子,轻轻地、几不可闻地笑了笑。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你端起自己的那杯酒,没有一饮而尽,只是轻轻地抿了一口。温润而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也带来一丝清醒的刺激。
然后,你才放下酒杯,不紧不慢地,用那种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的语气,开口说道:
“如果,”你看着她那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神采、却依旧充满了疑惑与恐惧的美丽眼睛,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入耳,“你,现在,还没弄清楚,我,在说什么。”
你微微前倾身体,拉近了一些距离,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那,就请你们那位,姓姜的阁主来。”你再次强调了“姓姜的”三个字,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绝对笃定。
“和,我这个,‘远房亲戚’,”你在“远房亲戚”这四个字上,加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略带讽刺的重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好地,聊一聊。”
“……”
姜玉芝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阁主!他……他,竟然,知道阁主也姓姜?!不!不对!他,不是知道!他是在诈我!他根本不知道阁主到底姓什么!他只是,在用我的姓氏,来推断阁主的姓氏!他是在试探!是在给我下套!他想要确认阁主的身份!一瞬间,姜玉芝那几乎已经熄灭的理智之火,又如同风中残烛般,猛烈地、不甘地燃烧了起来!这是她最后的防线,是她作为“天枢星”必须守护的秘密之一!
她猛地抬起头,用尽最后的气力,死死地盯住你!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微弱却执拗的光芒,试图从你那平静无波、温和带笑的脸上,找出一丝哪怕最细微的、心虚的、闪烁的破绽!她调动了全部的精神,全部的观察力,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扫描着你的每一寸表情,每一个眼神的细微变化!
然而,她失望了。彻底失望了。你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温和的、近乎无害的笑容。你的眼神,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幽深,漠然,倒映出她此刻苍白、惊惶、却又强作镇定的可笑模样。没有心虚,没有闪烁,没有任何可以被抓住的细微破绽。仿佛,你刚才所说的,只是一件毋庸置疑的、再也正常不过的事实。仿佛“天机阁阁主姓姜”这件事,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是天经地义、人尽皆知的常识。
然后,在她那绝望的、最后的审视目光中,你又缓缓地抛出了那最致命的、也是最后的一击。你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了一抹充满了无尽神秘、绝对自信、以及一丝近乎怜悯的弧度。你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最后的丧钟,在她耳边敲响:
“我想,”你微微颔首,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穿透了夜幕,投向了不知隐藏在何处的、天机阁的最深处,“他,应该,知道,我,要说什么。”
“轰——!”
姜玉芝那刚刚才重新燃烧起来的、最后一丝理智与挣扎的火焰,瞬间被你这句充满了无尽暗示、仿佛早已洞悉一切、连阁主心意都了然于胸的话语,给彻底地、无情地轰得粉碎!化为虚无的灰烬!
她终于明白了。彻底明白了。在眼前这个深不可测、如同魔神般的男人面前,任何的试探,任何的计谋,任何的挣扎,都只是徒劳的,可笑的。他就像一个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的棋手,早已看透了棋盘上所有的布局、所有的可能性。而自己,却连棋盘的第一层迷雾都未能看透,还在为自己偶然窥见的一枚棋子而沾沾自喜,殊不知整个棋局,早已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博弈。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自上而下的、维度上的碾压!是巨龙对蝼蚁的俯视,是神明对凡人的嘲弄。
她眼中那最后的光芒,终于彻底地、无可挽回地黯淡了下去,熄灭,化为一片死寂的灰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浸透骨髓的无力感,以及一种信仰崩塌、前路尽毁后的茫然与空洞。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智慧,所有的坚持,在此刻,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伸出手,那手苍白,修长,却在微微颤抖,仿佛有千钧之重。她端起了你为她倒的、那杯冰冷的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倒映出她此刻失魂落魄、面无人色的脸。她看了一眼,然后,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仰起那雪白而优美的脖颈,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将那杯冰冷的、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中,却像一团骤然燃烧起来的火焰,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那几乎已经麻木的四肢百骸,重新恢复了一丝尖锐的、带着痛楚的知觉。也让她那混乱不堪、近乎停滞的大脑,被这强烈的刺激,强行拉回了一丝可怜的、残存的清明。
辛辣过后,是浓浓的苦涩,在口腔中蔓延开来,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她知道了。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所有的选择,所有的退路,都在那杯酒中,随着那冰冷的灼烧感,消失殆尽。
她缓缓地,扶着桌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踉跄,那身月白色的宫装裙摆拂过地面,沾上了些许尘埃,她也浑然不觉。她没有再看你一眼,没有看你那依旧盘坐于地、面带温和笑容的模样。她只是对着你,对着你这个彻底击碎了她一切认知与信念的男人,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她那高傲的、从未向任何人低下的腰,行了一个近乎九十度、标准到近乎刻板的大礼。这个礼,无关尊敬,无关屈服,或许只是一种仪式,一种对无法抗拒之力量的、最后的、无奈的承认。
然后,她转过身,不再有丝毫犹豫,也不再回头。她迈着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个让她经历了人生中最漫长、也最恐怖、最颠覆的一个时辰的房间。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下楼的阶梯处。
她要去回去。立刻回去。她要将今晚发生的一切,将这个自称杨仪、自称是弑父逆子、自称是皇后、自称策划覆灭东瀛、自称知晓“山神”真相、自称与姜氏有旧、自称要见阁主的男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都原封不动地、一字不差地,告诉那位同样姓“姜”的阁主!
至于阁主在听完这一切之后,会做出怎样的决断,是战,是和,是信,是疑,是倾巢而出,还是暂避锋芒……那,已经不是她,一个小小的“天枢星”,所能考虑,所能左右的了。
她的任务,已经完成。或者说,从她踏入这个房间的那一刻起,她的任务,就已经注定失败。而她所能做的,只是将一个破碎的、令人绝望的真相,带回去。
房门依旧敞开着,夜风从走廊灌入,带来一丝凉意,吹散了房中浓重的酒气与未散的血腥,也吹动了桌上一张未曾动过的雪白餐巾。
你依旧坐在圈椅之上,背对着敞开的房门,面对着窗外云州城沉沉的夜色与璀璨的、渐次熄灭的灯火。你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缓缓饮尽。然后,你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捻起那张被风吹动的餐巾,用它缓缓地、细致地擦拭着自己的每一根手指,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看不见的污秽。
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无悲无喜,无怒无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如同暴风雨过后,那吞噬了一切波澜的幽暗海面。
看着姜玉芝那踉踉跄跄、失魂落魄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深沉的夜色中,你的脸上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你的眼神如同被冰雪覆盖的深潭,古井无波,不起微澜。那个被你用言语和信息彻底摧毁了三观与信念的女人,在你眼中,不过是一只无意间闯入你宏大棋局、又被你随手拨开的棋子,甚至不值得你为之产生半分情绪波动。棋盘之上,万物皆为子,区别只在有用与无用,以及何时用、如何用。
你缓缓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琥珀色光泽略显暗淡的花雕酒,将其一饮而尽。冰冷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细微的辛辣与苦涩,随即被体内浩瀚如海的内力化开,了无痕迹。你放下空杯,白玉杯底与坚硬的紫檀木桌面轻轻碰撞,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在这空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你对着那空无一人的、敞开的房门,朗声开口。你的声音并不算洪亮,没有刻意运功扬声,但在你那早已出神入化、近乎于道的【神·万民归一功】的无形加持下,这声音却仿佛无视了空间的阻隔,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与精准的指向性,凝成一线,清晰地送入那个正踉跄下楼、心神剧震、几乎难以自持的女人耳中,字字如锥:
“真可惜!”
“叫来一个,做不了主的女人,白白浪费时间!”
话音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惋惜与淡淡的不耐烦,仿佛在评判一件办事不力的下属,而非刚刚结束一场惊心动魄、彻底击溃对方心神意志的暗战。
“噗通!”
楼梯拐角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轻响,夹杂着压抑的痛哼。是那个刚刚勉强找回一丝气力、试图维持最后仪态的女人,脚下猛地一个趔趄,膝盖重重磕在了坚硬的木制台阶棱角上。钻心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了些,也让她屈辱得浑身发抖。她猛地伸手扶住一旁冰凉的木质栏杆,指甲几乎要抠进漆皮里,才勉强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那张原本惨白如纸的俏脸,此刻不受控制地涌上了一抹病态的、因极致的羞愤与无力而产生的潮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明珠的光从上方楼梯缝隙漏下些许,照亮她瞬间咬破的下唇,一丝殷红缓缓渗出。
然而,你的“补刀”远未结束。那带着明显不耐、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声音,再次穿透夜色与楼板,精准地追上了她仓皇的脚步,敲打在她已然破碎不堪的心防上:
“姜姑娘!”
“你,跑快点!”
“我明日中午就要启程去蒙州了,没时间跟你们那个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头头多废话!”
“让他赶紧滚过来!”
“过时不候!”
“噗——!”
姜玉芝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喉头猛地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她强行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口涌上来的逆血咽了回去,浓重的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她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连回头看一眼那扇让她经历此生最恐怖噩梦的房门的勇气都没有。她提起那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肌肤上冰凉黏腻的月白宫装裙摆,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用一种近乎逃命的狼狈姿态,仓皇地冲下了最后几级台阶,身影迅速没入楼下更深的黑暗中,仿佛身后有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在追赶。
听着那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的仓惶脚步声,如同受惊小兽逃离陷阱的窸窣,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那不是喜悦,更像是一个棋手看到棋盘上某颗棋子按照预定轨迹落位后的、纯粹的满意。你缓缓站起身,动作舒展而从容,仿佛只是久坐后随意活动一下筋骨。你伸出手,轻轻掸了掸青色儒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每一个动作都自然流畅,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
然后,你走回到那张属于你、宽大厚重的紫檀木太师椅前,重新坐了下来。坚硬的椅背贴合着你的脊柱,带来稳定而踏实的触感。你缓缓闭上眼睛,将外放的心神彻底收敛。与此同时,你那浩瀚如星空、深邃如渊海的精神感知,却如同水银泻地、又似无形的网络,悄无声息地以明雀楼为中心,向着整个云州城蔓延开去。城中的万家灯火、夜市喧嚣、更夫梆子、深巷犬吠、乃至某些隐秘角落里的窃窃私语、内息流动……一切细微的声响与波动,都在你“心湖”中投下清晰的倒影。而其中一股流向,尤其清晰——那是姜玉芝慌乱、微弱、却又被某种强烈意志驱动着拼命向城外某处疾驰而去的气息。
你的心神并未过多停留于此,而是如同一只俯瞰大地的苍鹰,将目光投向了城外,那片波光粼粼、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宁静的擢仙池畔。那里,正上演着一出与这房间里的暗流汹涌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在你掌控之中的、略显青涩稚嫩的人间悲喜剧。
云州城外,擢仙池畔。
夜色如水,万籁俱寂。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于墨蓝色的天幕之上,清冷而圣洁的月光无私地洒向人间,为波光粼粼的宽阔湖面、随风摇曳的垂柳丝绦、以及蜿蜒的湖畔小径,都镀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朦胧银纱。远处云州城的灯火如同撒落的星子,与天上真正的星河交相辉映。景色美得令人心醉,但此刻池畔某处的气氛,却微妙得有些尴尬,甚至凝滞。
平时总是笑脸迎人、长袖善舞、仿佛永远不会为任何事真正动气的白月秋,此刻正一脸冰冷地扶着自己的那辆精致自行车,静静站在湖边一块光滑的青石旁。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勾勒出纤细挺拔的身姿,月光洒在她精致的侧脸上,却融化不了那层厚厚的寒霜。她那双英气十足的漂亮眸子,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被月光照得一片澄澈明亮的湖面,仿佛那深邃的湖水里藏着什么稀世珍宝,远比身边这两个活生生的人要有趣得多。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株在寒风中傲立的雪梅,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在她身后不远处,孙校阁的三儿子孙叔友,正满头大汗、狼狈不堪地扶着一辆造型奇特、被他私下里称为“铁马”的自行车,笨拙而执着地进行着骑行练习。他身材壮硕,比白月秋高出将近一个头,穿着时下云州城公子哥流行的锦缎劲装,但此刻那身价值不菲的衣服早已沾满尘土,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更显滑稽。他长相不算丑,甚至称得上端正,但眉宇间总带着一股被宠坏了的、挥之不去的轻浮之气,此刻却因紧张和卖力而显得有几分憨直。
“哎哟!”
又一次,孙叔友脚下发力不均,车把一歪,连人带车重重摔倒在湖畔松软的草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龇牙咧嘴地揉着摔痛的胳膊肘,脸上却还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偷偷去瞄白月秋的反应。
“孙公子,你没事吧?”一个穿着色彩鲜艳、绣满繁复花纹的苗族服饰,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捉摸不透笑意的娇俏女子,立刻步履轻盈地走上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她动作自然,声音清脆,仿佛带着山野间的灵气,正是经过一番精心伪装、已以“苗女”身份在云州活动多日的太平道前坤字坛坛主,尸香仙子——曲香兰。她原来的相貌阴鸷狠毒,此刻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眉眼灵动、带着异域风情的健康美妇,唯有偶尔眼底深处一闪而过、与外表年龄不符的幽深,泄露出一丝不寻常。
“没、没事!”孙叔友有些狼狈地拍打着身上的草屑泥土,目光却再次不受控制地瞟向青石上那个始终未曾回头的冰冷背影,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失落与沮丧。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毕生勇气,朝着那个方向,用尽可能显得轻松自然的语气喊道:“白、白姑娘!这……这铁马可好玩了!你要不要也来试试?我、我们一起围着湖看湖灯!保证不撞着你!”
白月秋置若罔闻。夜风拂过,吹动她额前几缕碎发,她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从那光洁的额头上,冷冷地飘出两个斩钉截铁的字,如同冰珠砸在青石上:
“不必。”
孙叔友脸上那强撑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寒霜打过的茄子,迅速蔫了下去。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只能继续跟那辆似乎天生与他犯冲的自行车较劲,在湖边歪歪扭扭地画着不规则的圈子,试图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
曲香兰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充满青春期笨拙、尴尬与单相思气息的一幕,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深了些。她觉得很有趣。这些所谓的将门之后、世家子弟,平日里或许飞扬跋扈、眼高于顶,但在面对真正触动心弦的情感时,竟会表现得如此笨拙、可笑,甚至带着几分可怜的真诚。这与她那位将天下人心都视作棋局、随手拨弄于股掌之间的主人相比,简直就像是还未开化的稚童,心思一眼就能看穿,反应也全然在预料之中。她乐得在一旁欣赏这出难得的、带着鲜活烟火气的戏码。
就在这时,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声从不远处的柳树林里传来,打破了湖畔略显凝滞的尴尬气氛。
“哎呀,你们快看!那是什么呀?”
“好像……是个人骑着一匹两个轮子做的马?好生奇怪!”
“嘻嘻,我前几日在城里也见过,听说是中原那边传来的新鲜玩意儿,叫‘自行车’,时髦得很呢!没想到这里也有人玩!”
只见三四个穿着华贵绫罗绸缎、打扮精致、提着精美灯笼的富家千金,正结伴从婆娑的柳影中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她们显然是相约夜游赏月,脸上还带着嬉戏后的红晕。当她们看到月光下那个正笨拙地试图保持平衡、骑着自行车的壮硕身影时,都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发出好奇的议论和清脆的笑声。
孙叔友一愣,下意识就想把自己这副狼狈样子藏起来,脸腾地一下红了。他越是慌张,手脚便越是不听使唤。本就生疏的车技在众目睽睽之下更是错漏百出,脚下猛地一蹬,想要加速逃离这令人窘迫的“围观”,却忘了控制方向,手里车把一歪,那辆不听话的自行车便如同脱缰的野狗,直愣愣地朝着那几位正掩嘴娇笑的富家千金冲了过去!
“啊——!”
“小心!”
“快躲开!”
女孩们花容失色,发出一阵短促刺耳的惊呼,手忙脚乱地向两旁躲闪。孙叔友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来得及看到眼前人影晃动,便感觉车身猛地一震,撞上了某个柔软的阻碍,随即天旋地转,连人带车再一次重重摔倒在地。这一次,身下似乎还压着一个温软馨香的“肉垫”,一股混合着脂粉和少女体香的清雅气息瞬间涌入鼻腔。
“哎哟……”一声娇媚中带着痛楚的轻呼,从他身下传了出来,声音柔糯,令人心颤。
孙叔友一个激灵,如同被火燎了屁股,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自己摔得生疼的胳膊肘,慌忙低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粉色绣折枝玉兰罗裙、长相甜美可人、梳着双鬟髻的少女,正跌坐在地,一手撑地,另一只手痛苦地揉着自己纤细的脚踝,柳眉微蹙,眼中已然泛起了一层晶莹的泪光,在月光下显得楚楚可怜。她的那几个同伴则被吓得远远躲在一旁,惊魂未定地看着这边。
“姑、姑娘!你……你没事吧?!”孙叔友的脸瞬间涨得如同煮熟的虾子,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想要伸手去扶,又觉得唐突,只能搓着手,结结巴巴地问道。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一种丢人现眼的方式,和一个陌生女子发生如此“亲密”的接触!这要是传出去,他孙三少的脸还往哪儿搁?更关键的是……他下意识又瞟了一眼青石方向,白月秋依旧背对着这里,仿佛对身后的骚乱浑然不觉。这让他心中更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和烦闷。
“我……我的脚……”粉裙少女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看向孙叔友,声音带着哭腔,怯生生地道,“好像……好像崴了……好疼……”
“啊?!那、那怎么办?!”孙叔友彻底慌了神。他一个除了练武打架、遛鹰斗犬,别的几乎一概不通的纨绔子弟,哪里处理过这种场面?赔钱?送医?还是……他急得抓耳挠腮,额头上冷汗都冒了出来。
就在这时,那粉裙少女却突然止住了啜泣,抬起梨花带雨的脸,用一种混合着痛苦、好奇与懵懂的目光,看向那辆倒在旁边、轮子还在空转的奇特“铁马”。
“公子……”她吸了吸鼻子,带着鼻音怯生生地问道,“你……你刚才骑的那个……不用马拉,就能自己跑的‘铁马’……是什么宝贝呀?我……我还是第一次见呢……”她的目光好奇地扫过自行车的每一个部件,仿佛暂时忘记了脚上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