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间,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即被推开。几名穿着统一服饰、手脚麻利的侍女鱼贯而入,手中捧着精美的食盒,开始布菜。果然如你所吩咐,皆是滇香楼的顶级菜肴:外皮烤得金黄酥脆、香气四溢的整只乳猪;以特制汽锅慢炖、汤色清亮、肉质鲜嫩脱骨的汽锅鸡;用料考究、汤头醇厚、配菜丰富的滇香米线;还有各种以当地特有野生菌菇——松茸、鸡枞、牛肝菌、见手青等烹制而成的佳肴,或炒或烩或煲汤,色彩诱人,香气扑鼻。酒是陈年佳酿“春香醉”,酒液呈琥珀色,启封后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很快,宽大的红木圆桌便被琳琅满目的菜肴摆得满满当当,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
你挥退了侍立一旁准备布菜的侍女,只留下店小二在门外随时听候吩咐。然后,你仿佛瞬间又变回了那个粗俗的暴发户,拿起筷子,也不招呼,自顾自地夹起一大块油光闪闪的烤乳猪脆皮,塞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又端起那斟满的“春香醉”,仰脖就是一大口,发出满足的“哈”声。
“香!真他娘的香!”你粗声赞道,然后夹起一块炖得烂熟的鸡腿肉,直接递到曲香兰唇边,脸上挂着淫邪的笑容,用油腻的声音调笑道:“来,我的小心肝儿,尝尝这个!这汽锅鸡,可是大补!你看这汤,又浓又白,跟你那对儿宝贝一样,看着就馋人!来,张嘴,夫君喂你!”
曲香兰被你这话羞得脖颈都红了,但她牢记你的吩咐,强忍着不适,微微张开樱唇,就着你的筷子,小口地咬了一点鸡肉,细嚼慢咽,然后低着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嗯”了一下,算是回应。
你这番粗鄙不堪的言行举止,通过并未完全关严的雕花木门,以及酒楼本身并不完全隔音的结构,隐隐约约地传到了外面。可以想见,隔壁乃至附近雅间里那些自诩风雅的客人,听到这般动静,心中是何等的鄙夷与不屑。
而你,要的正是这种效果。
果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你故意将“春香醉”喝得急了些,脸上泛起明显的红晕,眼神也开始故意显得涣散,说话舌头打结,身体摇晃,一副“酒意上涌、原形毕露”的模样。你开始更大声地吹嘘自己在蜀中如何有钱有势,如何见识过无数奇珍异宝,如何玩弄过多少美人,语气嚣张,内容粗俗。
同时,你也没忘记“不经意”地,向守在门外的店小二打听消息。
“喂!小二!进来!”你舌头打着卷,朝门外喊道。
店小二连忙推门进来,躬身赔笑:“客官,您有什么吩咐?”
你打了个酒嗝,眯着醉眼,用一种充满好奇和不屑的语气问道:“你们这……鸟不拉屎的云州城,最近,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啊?或者,有什么新鲜的热闹,可以给本公子……瞧瞧?本公子从蜀中来,这一路,可闷坏了!”
店小二见你出手豪阔,又有心讨好,连忙凑近两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说道:“回客官您的话。要说热闹,最近那可真是不少。”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醉态可掬的你和你身边“羞怯”的曲香兰,继续道:“您是外地来的,可能还不知道。就在前几天,咱们滇中武林的泰山北斗——点苍派,突然就宣布封山了!谢绝一切访客!山门紧闭,弟子不得随意下山,连山下的集市都冷清了不少。搞得现在整个城里,私下里都在传,说点苍山里出了什么不干净的……脏东西!或者是惹上了天大的麻烦!”
“哦?点苍派?”你故意拖长了音调,脸上露出浑不在意的神色,甚至带着一丝鄙夷,“那是干什么的?跟咱们蜀中的峨嵋派比,哪个更厉害?里面的小尼姑……漂不漂亮?”你问这话时,还故意色眯眯地搓了搓手,活脱脱一个只知女色的纨绔。
店小二被你这话噎了一下,表情有些尴尬,但还是赔笑道:“客官说笑了,点苍派是道门,都是道士,没有尼姑。至于厉不厉害……小的一个跑堂的,可不敢妄议。不过在这滇中地界,点苍派的名头,那确实是响当当的。”
“切,道士啊,没劲。”你意兴阑珊地摆摆手,又灌了一口酒,继续问道,“还有呢?就这点事?没别的了?”
“还有,就是……”店小二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还小心翼翼地朝门口看了看,才继续道,“就是那掌管着整个滇中水路运输命脉的‘赤水帮’大当家——庄二爷,庄学礼。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突然就把赤河几个主要码头的过路费,硬生生往上提了三成!说是上游水匪闹得凶,要加派人手巡江,增添护船。搞得现在那些靠跑船吃饭的商人、船夫,一个个都是怨声载道,苦不堪言。”
“庄二爷?”你挑了挑眉,露出一副“这名字有点耳熟”的表情,“他大哥……是不是就是那个什么……‘小滇王’?”
“正是正是!”店小二连忙点头,“庄学礼庄二爷!他的亲大哥,就是咱们云州说一不二的土皇帝——‘小滇王’庄学纪,庄大爷!在这滇中,庄大爷的话,那可比圣旨还管用!庄二爷掌管财路,那也是庄大爷的意思。所以啊,这过路费涨了,大家心里再苦,也只能忍着,谁又敢去招惹庄家?那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吗?”
听完店小二这番话,你心中已然明了。点苍派异常封山,庄家掌控水路并大幅提价制造民怨,这两件事背后,必然有着更深层的联系,很可能都与蒙州“山神”之事脱不了干系。庄家利用对水路的垄断,不仅疯狂敛财,恐怕也在某种程度上,控制着通往蒙州方向的物资与人员流动。
但你脸上,却露出一副混不吝的、充满“无知者无畏”精神的狂妄表情。你故意提高了嗓门,用充满鄙夷和不屑的语气,大声说道:
“哦?点苍派?很厉害吗?我看也就那样!至于那个什么狗屁的‘小滇王’庄家,很牛逼吗?难道比我们蜀中富甲天下、号称‘张百万’的张明诚,还有钱、还有势不成?在本公子看来,也不过是些坐井观天的土鳖罢了!”
你这番狂妄到极点、简直是不知死活的言论,不仅让面前的店小二听得冷汗直流,脸色发白,腿肚子都有些转筋,心中狂喊“这位爷真是作死啊!这话要是传到庄家人耳朵里……”
更让周围那些雅间里,早就竖起耳朵偷听这边动静的江湖客、本地富商、乃至可能存在的庄家眼线,一个个都在心中暗自冷笑不已。
“哪儿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土包子,真是活腻了!”
“连‘小滇王’庄家都敢瞧不起,看这小子待会儿怎么死的!”
“哼,蜀中来的暴发户,有几个臭钱就不知自己姓什么了!在这云州地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庄家也是你能编排的?”
“有趣,真是有趣。看来今晚有好戏看了……”
就在你成功地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所有人眼中“人傻钱多、狂妄无知、作死而不自知”的“傻逼”暴发户,并且故意将诋毁庄家的话说得足够响亮之后不久——
你所期待的、“鱼儿”咬钩的迹象,果然出现了。
只听“吱呀”一声轻响。
你们隔壁那间一直颇为安静、但你能感知到里面至少有两道气息的雅间房门,被人从里面轻轻地推开了。
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朝着你们这间“天字一号”雅间而来。脚步声在铺着地毯的走廊上几不可闻,但以你的耳力,自然清晰可辨。
很快,脚步声在你们雅间门口停下。随即,门上响起几声颇有节奏、不轻不重的叩击声。
“笃、笃、笃。”
你心中冷笑,脸上却瞬间换上了一副因为“被打扰了酒兴”而显得有些不耐烦、又带着七分醉意的表情,粗声粗气地朝门外吼道:“谁啊?!没看见本公子正喝得高兴吗?!滚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人约莫四五十岁年纪,身形清瘦,穿着一袭略显陈旧,但浆洗得十分挺括的蓝色儒衫,头上戴着同色的方巾,脚蹬一双半旧不新的布鞋。面容清癯,皮肤微黄,留着三缕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长须,颇有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文弱与风骨。他手里端着一个白瓷酒杯,脸上挂着温和而谦逊的笑容,眼神平静,举止从容,乍一看,倒真像是个饱读诗书、气质儒雅的教书先生。
他先是站在门口,对着屋内因为“醉酒”而显得有些东倒西歪、搂着“美人”的你,遥遥地拱了拱手,姿态标准,礼节周全。
然后,他才用一种温文尔雅、不疾不徐的语调,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容易产生好感的平和:
“这位公子,有礼了。”
他微微欠身,目光快速而礼貌地扫过你,又掠过你怀中“羞涩”低头、不敢看他的曲香兰,最后落回你脸上,继续说道:
“在下赵德政,乃是这云州城里的一个教书先生,在城西的‘德化书院’开蒙授业。方才在隔壁雅间与友人小酌,无意中听到公子高谈阔论,似乎对我们滇中的一些风土人情、江湖轶事,颇感兴趣。”
他顿了顿,脸上笑容更显真诚,甚至带着一丝“同道中人”般的亲切:
“在下不才,因常年在此教书育人,闲暇时也喜好游历,结交朋友,所以对那点苍派和庄家的一些……嗯,内情旧闻,倒是略知一二,也听过不少市井传言。”
他再次拱手,语气越发诚恳,甚至带着几分“不忍见外地朋友被误导”的善意:
“听公子口音,似是蜀中人士,远来是客。公子方才所言,怕是听了些以讹传讹的不实消息,或是有所误解。在下心想,公子既是游学至此,想必也有增广见闻之意。故而冒昧前来,想与公子结识一番。”
他抬起手中的酒杯,对你示意了一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笑容:
“不知……在下可否有这个荣幸,与公子同饮一杯,顺便为公子稍作分说,解惑一二?”
他的态度,是如此的谦和、有礼、诚恳,言语分寸拿捏得极好,既表明了自己“教书先生”的清白身份和“略知一二”的资本,又表达了对你这“远客”的善意与“不忍见误解”的关心,最后还以“同饮一杯”这种文人雅士常见的结交方式发出邀请,可谓滴水不漏,让人难以拒绝。
尤其是他那身略显寒酸的儒衫、略显清瘦的身形、以及眼中那份似乎发自内心的平和与坦诚,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些生活清苦、却坚守道义、学问渊博的乡野塾师形象,天然能降低人的戒心。
然而——
你心中却在冷笑。
真要是个普通穷教书先生,能在这云州城最顶级的滇香楼三楼雅间消费?即便与人拼桌,这顿饭的开销,也绝非一个靠微薄束修糊口的塾师所能轻易负担。他手上那枚看似不起眼、实则质地温润、包浆自然的墨玉扳指,可逃不过你的眼睛。还有他看似平和的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极力掩饰却依旧被你捕捉到的贪婪与算计之光,以及他周身那虽然微弱、却与真正文弱书生截然不同的、隐隐透着一丝市侩与圆滑的气息……
这家伙,绝不是什么“教书先生”。
十有八九,是个混迹市井、靠坑蒙拐骗为生的“揽客”或“掮客”,甚至可能就是庄家外围负责打探消息、物色“肥羊”的眼线。他看中了你这个“蜀中来的、有钱、狂妄、对本地势力一无所知”的“大肥羊”,主动凑上来,无非两种可能:一是想把你灌醉了谋财,甚至害命;二是想把你当成一份“大礼”,引荐给庄家,或者他背后的主子,从中牟利。
不管是哪种,对你而言,都是正中下怀。
你脸上那副因为“被打扰”而显出的不耐与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惊喜”、“激动”、“仿佛他乡遇故知”般的夸张热情!这变脸速度之快,让一直安静靠在你怀里的曲香兰,都几不可察地微微抖了一下。
“哎呀!!”
你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因为“激动”,动作幅度过大,带得椅子都往后挪了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也顾不上,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冲”到了门口,一把就抓住了赵德政那只端着酒杯、显得有些瘦骨嶙峋的手!
你的手劲不小,握得赵德政手一抖,杯中的酒液都晃出来几滴。他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僵硬了一瞬,显然没料到你的反应会如此“热烈”。
“先生!先生!您可真是我的及时雨,是我的指路明灯啊!”你用一种激动到近乎破音的嗓门大声说道,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我正愁着对这人生地不熟的云州城两眼一抹黑,跟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呢!您就出现了!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缘分’吗?!”
你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地,就将他往屋里拉。那力道大得,让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书生,脚下都有些趔趄,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到了桌边。
“快!快请坐!先生快请上座!”你极其热情地将他按在了原本属于你的主位上,那力道让他的屁股和坚实的红木凳子接触时,都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然后,你转身,对着门外探头探脑、一脸懵的店小二吼道:“小二!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有贵客临门吗?!赶紧的!再给我加一副上等的碗筷!把你们店里那珍藏了三十年、最好的‘春香醉’,再给我启一坛上来!要快!”
店小二被你吼得一哆嗦,连忙应声:“是是是!马上就来!马上就来!”转身飞跑下楼。
你这才回身,拿起桌上那坛已经喝掉小半的“春香醉”,亲自为赵德政面前那只干净的空杯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荡漾,醇香扑鼻。然后,你端起自己那杯,用一种近乎谄媚的姿态,对着他高高举起,脸上堆满了真诚到近乎夸张的笑容:
“先生!今天能够在这异乡的酒楼里,遇到先生您这样谈吐不凡、博学多才的雅士,真是小生……小生三生修来的福分啊!不,是八辈子修来的!来!为了我们这该死的……哦不,是这难得的缘分,小生先干为敬,敬先生一杯!”
说完,你仰起脖子,将杯中那辛辣的美酒一饮而尽,然后还故意装出一副被烈酒呛到的样子,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咳出来了,活脱脱一个没怎么喝过烈酒、强撑场面的雏儿。
在与赵德政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间隙,你悄悄地,用那早已出神入化的传音入密之术,对身边正小口小口吃着菜、扮演着一个乖巧侍女的曲香兰,下达了一系列的指令。
“香兰,听着。这个姓赵的家伙,是个骗子,心怀不轨。待会儿,我会假装被他灌醉。到时候,你不要慌张,要表现得惊慌失措、手足无措的样子,明白吗?”
正在夹一块烤乳猪脆皮的曲香兰,听到你这突如其来的传音,身体微微一颤,夹着肉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美丽大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微不可察地对你点了点头,然后便若无其事地将那块脆皮放进了自己的碗里。
你继续传音道:“你以前用来防身的那个乌木发簪,里面的毒针还在,就在我钱袋里,待会你悄悄地把它摸出来,藏在手里。如果这个狗东西待会儿敢对你动手动脚,或者有任何不敬的举动,你就不用客气,直接用毒针送他上路归西!”
“但是,如果他只是想把我弄晕,然后带到庄家去邀功。那你就先忍一忍,吃点小亏,多陪他演一会儿戏。记住,我们的目标是庄家,不要因小失大,打草惊蛇。”
“哦,对了。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你的传音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楼下那辆自行车,你可得给我看好了!千万别给我弄丢了!那可是我花了足足十两银子买的呢!”
听到你这最后一句充满了“财迷”气息的叮嘱,曲香兰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动人的弧度。她强忍着笑意,再次对你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完全明白了。
安排好了一切后,你便彻底地,进入了“演员”模式。
赵德政被你这一连串的“热情”举动搞得有些措手不及,但看到你这副“雏儿”模样,眼底深处那丝鄙夷和不屑变得更加浓郁,同时也闪过一丝“果然是个草包”的了然与轻蔑。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谦和的笑容,端起酒杯,对你遥遥一敬,动作倒是潇洒稳当,显是个中老手。
“公子客气了。公子海量,性情豪爽,在下佩服。”他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好!先生好酒量!”你拍手赞道,又给自己和他斟满,然后才搓着手,脸上露出急切而“纯真”的求知表情,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问道:“先生,刚才您说,对点苍派和庄家的事……略知一二?能不能……给小子仔细说说?不瞒您说,小子这次出来游学,家里长辈可是叮嘱了,要多听多看,长长见识。可这一路过来,听到的关于这两家的说法,可是乱七八糟,说什么的都有,把小子我都搞糊涂了!”
你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晚辈姿态,眼神“清澈”而“懵懂”,完全是一个对未知世界充满好奇、又容易被他人言论左右的富家少爷模样。
赵德政看着你这副样子,心中大定,脸上的笑容也更加“和煦”和“真诚”了。他捋了捋颔下的长须,做出一副沉吟思索的模样,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洞察内情”的权威感:
“杨公子既然问起,那在下就姑且一说,公子姑且一听。其中真伪,公子自行判断便是。”他先打了个免责的伏笔。
“先说这点苍派。”他端起酒杯,轻啜一口,缓缓道,“点苍派,传承百年,在滇中武林,确是泰山北斗,地位尊崇。其掌门清虚子真人,道法高深,德高望重,在寻常百姓和武林同道眼中,那是真正的陆地神仙,受万人景仰。”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和“你懂的”意味:
“然而,正所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这清虚子真人,近年来痴迷于修炼一门极为偏门、甚至可以说有些……嗯,有伤天和的玄功。据传,此功需吸纳童男童女之先天元气,方能精进。清虚子为求突破,暗中指使门下弟子,在滇中各地诱拐、强掳幼童,送上点苍山,供其练功……”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你骤然睁大、写满“震惊”和“不敢置信”的眼睛,继续用沉重的语气说道:
“此事最初极为隐秘,但纸终究包不住火。数月前,有被掳孩童的家人侥幸逃脱,将此事捅了出来,在云州城乃至整个滇中掀起了轩然大波!点苍派数百年清誉,毁于一旦!武林同道震怒,百姓更是群情激愤,围堵山门,要求讨还公道,严惩凶手。”
“清虚子见事情败露,非但不知悔改,反而一意孤行,凭借高深武功,悍然镇压了门内反对他的长老和弟子,将点苍山彻底封锁,并对外宣布封山,谢绝一切访客。美其名曰‘闭门思过、整顿门风’,实则是为了掩盖罪行,躲避追查,并争取时间,继续他那邪恶的修炼!”
他叹了口气,摇头道:“可惜了点苍派千年基业,竟毁于这等邪魔外道之手。如今点苍山已成是非之地,公子若是游历,切莫靠近,以免惹祸上身。”
你这番颠倒黑白、将“山神”献祭的罪责悉数扣在点苍派和清虚子头上的说辞,若是被不明真相或对点苍派本就有偏见的人听了,恐怕真会信上几分。尤其是他将“献祭童男童女”与“修炼邪功”联系起来,逻辑上似乎也能自圆其说。
你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真是人不可貌相”的复杂表情,连连点头,又给赵德政斟满酒,感慨道:“哎呀!真是……真是想不到!看着仙风道骨的点苍派,背地里竟然……竟然如此龌龊!多谢先生告知,不然小子我还蒙在鼓里,说不定真就傻乎乎地跑去点苍山拜访了!”
赵德政对你的反应很满意,捋须微笑,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那……庄家呢?”你趁热打铁,又露出那副“好奇宝宝”的模样,“刚才听小二说,庄家掌管水路,还涨了过路费,惹得民怨沸腾。难道庄家也……”
“诶!杨公子此言差矣!”赵德政立刻摆手,打断了你的话,脸上露出无比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崇敬的神色,正色道:“公子切莫听信那些无知小民、短视商贾的怨言!他们只看到眼前多交了几个铜板的过路费,却看不到庄家为保滇中水路平安、为促一方繁荣,所付出的巨大心血和代价!”
他坐直了身体,仿佛在陈述一项伟大的功绩:
“庄家,乃是我滇中四州的定海神针,擎天玉柱!‘小滇王’庄学纪庄大爷,雄才大略,爱民如子,若非他老人家殚精竭虑,整合滇中散乱势力,建立秩序,大力开拓商路,滇中岂能有今日之繁荣景象?我等百姓,又岂能安居乐业?”
“至于赤水帮庄学礼庄二爷掌管水路,提高些许过路费……”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透露一个了不起的秘密,“公子有所不知,近年来沧水、赤河上游,水匪猖獗异常,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严重威胁往来商旅安全。庄二爷为了彻底剿灭这些水匪,还河道以清净,不惜耗费巨资,招募江湖好手,打造战船,日夜巡江,与悍匪殊死搏杀!这其中的花费,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他脸上露出“你懂的”表情:“提高些许过路费,也是为了筹措剿匪的军资,实乃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不得已而为之的良策!那些商人,只知计较蝇头小利,全然不顾自身货物、性命之安危,岂非愚不可及?庄二爷一片公心,日月可鉴!些许流言蜚语,不过是小人作祟,嫉妒庄家之功绩罢了!”
他这番话,将庄家疯狂敛财、垄断水路的恶行,美化成了“剿匪安民”、“不得已而为之”的壮举,将庄学纪塑造成了一个雄才大略、爱民如子的“贤王”,将庄学礼描绘成一个忍辱负重、一心为公的“能吏”。若非你早已从白月秋和市井零碎信息中知晓真相,恐怕也要被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唬住。
你脸上立刻露出“肃然起敬”、“恍然大悟”、“深感惭愧”的表情,用力一拍大腿,高声道:“哎呀!先生一席话,真是醍醐灌顶,令小子茅塞顿开!原来庄家竟是如此深明大义、为国为民的英雄豪杰!小子先前听信谗言,险些误会了庄家,真是……真是罪过,罪过啊!”
你端起酒杯,一脸诚挚地说道:“来!先生!为了庄家的义举,为了滇中百姓的福祉,小子再敬您一杯!也请先生,代小子向庄家,表达小子最诚挚的敬意!”
“公子言重了,言重了。”赵德政笑眯眯地与你碰杯,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鱼儿,已经彻底咬钩了。
接下来的时间,你更加热情地拉着赵德政推杯换盏,天南地北地胡吹海侃,将自己“蜀中富家傻公子”的人设贯彻到底。你吹嘘蜀中如何富庶,你家如何有钱,你见过多少奇珍异宝,玩过多少美人,语气夸张,内容粗俗。赵德政则乐得配合,不时奉承几句,引导话题,并继续向你“科普”一些经过他“加工”的、关于滇中风土和庄家“伟业”的“内幕”,进一步巩固你对庄家的“好印象”。
几杯三十年的“春香醉”接连下肚,你开始“不胜酒力”了。
你的脸上,泛起了浓重的、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变得迷离涣散,焦距难以集中。说话的舌头,明显开始打结,语无伦次,常常一句话重复好几遍。身体,更是摇摇晃晃,坐在椅子上都坐不稳,需要用手撑着桌子,仿佛随时都会从椅子上滑下去,瘫软在地。
“先……先生……好、好酒量!小、小子……佩、佩服!”你大着舌头,举起酒杯,试图再敬酒,结果手一抖,半杯酒都洒在了自己胸前衣襟上,湿了一大片。
“公、公子,您……您喝多了,不如……不如就此打住吧?”曲香兰在一旁,适时地露出焦急担忧的神色,怯生生地开口劝道,伸手想扶你,却被你一把推开。
“没、没多!谁、谁说本公子……喝多了?!”你梗着脖子,瞪着眼睛,努力想做出威严的样子,却只显得滑稽可笑,“本、本公子……还能喝!来!赵、赵先生!再、再干一杯!”
你又去拿酒壶,结果手一滑,酒壶“啪”地掉在地上,好在是木地板,没摔碎,但剩下的半壶酒却洒了一地,浓烈的酒香弥漫开来。
看到你这副烂醉如泥、神志不清的模样,赵德政那双看似温和谦逊的眼中,终于不再掩饰地,露出了他那贪婪而又狰狞的獠牙!时机,成熟了!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脸上挂着伪善的、充满“关切”的笑容,走到你身边,说道:“杨公子,看来今日是喝得尽兴了。酒虽好,却不可贪杯,伤身。夜深了,公子又带着女眷,不如……就由在下护送公子回客栈休息,如何?”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伸出手,准备来搀扶“摇摇欲坠”的你。而他的另一只手,则如同一条蓄势已久的毒蛇,悄无声息地,借着身体的掩护,闪电般探向你那因为“醉酒”而敞开的衣襟里——那里,鼓鼓囊囊,正是你放置钱袋的位置!
眼看那只枯瘦如柴、指甲修剪得却异常干净整齐的手,即将触碰到那象征着巨额财富的柔软皮质钱袋——
异变陡生!
一直安静地坐在你身旁,像一只受惊小鹿般、除了偶尔劝酒外不敢多言的曲香兰,突然动了!
她的动作,是如此的“自然”,如此的“恰到好处”,充满了身为一个“妻子”,对自己“醉倒”的“丈夫”那种发自内心的、本能的关切与保护欲。
只见她“呀”地轻呼一声,仿佛是被你那副即将瘫倒的骇人模样给彻底吓到了。她连忙放下手中一直捏着的筷子,迅速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地绕到你的另一侧,用她那柔软而又不失力量的臂膀和身躯,将你整个地、牢牢地搀扶了起来,让你的重心完全靠在她身上。
“公子!公子!您怎么醉成这样了呀!”她一边用一种充满了嗔怪、担忧、甚至带着一丝哭腔的甜腻声音抱怨着,一边用力将你往自己怀里带,让你的脑袋靠在她温软馥郁的胸前。
她这个看似无意的、出于“关切”的搀扶动作,却极其巧妙、精准地,将她自己的半边身体,插入了你和赵德政之间,将赵德政那只即将“得手”的、罪恶之手,给死死地、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赵德政的手指,甚至差点戳到她柔软的腰侧。
赵德政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眼中,闪过一丝被破坏了“好事”的、毫不掩饰的恼怒与阴鸷,但很快又强行压下。当他的目光,接触到曲香兰那张因为“焦急”和“用力”而泛起红潮、显得越发美艳动人、楚楚可怜的绝美俏脸,尤其是她因为用力搀扶而微微起伏、勾勒出惊心动魄曲线的胸口时,他心中的那丝恼怒,瞬间又被一股更加强烈的、混合着贪婪与淫邪的火焰所取代!
好一个绝色的苗家小娘们!这身段!这脸蛋!这惊慌失措时愈发撩人的风情!简直比春风楼里最红的头牌还要勾魂摄魄!等把这碍事的傻子处理掉了,这小美人儿还不是任由自己摆布?到时候,人财两得……
想到这里,赵德政脸上那伪善的、“关切”的笑容,重新浮现,甚至变得更加“和煦”与“真诚”。他仿佛没看到曲香兰的戒备,目光“坦然”地看向她,用一种充满了“善意”和“可靠”的语气,开口说道:
“这位姑娘,看来,你家公子是真的醉得不轻啊。”
他看着独自一人、显得颇为吃力地搀扶着你这个“醉鬼”的曲香兰,语气越发“诚恳”:
“你一个弱女子,要独自将公子这般送回客栈,恐怕……颇为艰难。这夜深人静的,云州城虽然大体安宁,但难保没有些宵小之徒。不如这样……”
他上前半步,做出要帮忙搀扶的姿态,目光“真挚”:
“在下对这云州城的大街小巷,都了如指掌。就由在下为二位引路,护送二位回客栈,如何?一来,可以保证姑娘和公子的安全;二来,也能为姑娘分担些力气。姑娘意下如何?”
他说得冠冕堂皇,义正辞严,仿佛真是个古道热肠、路见不平的君子。
曲香兰听到他的话,脸上立刻露出了“感激涕零”、“如释重负”的表情,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中甚至涌上了些许泪光。她看了看靠在自己身上、似乎已完全失去意识的你,又看了看“一脸真诚”的赵德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力点了点头,用带着哭腔和浓浓依赖的声音说道:
“那……那可真是……太谢谢您了,先生!您……您可真是个大好人啊!我……我一个人,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更加“艰难”地、试图搀扶着你往门口挪动,脚步虚浮,显得力不从心。
赵德政见状,眼中得色更浓,连忙上前,口中说着“姑娘小心,我来帮你”,便伸手准备从另一侧搀扶你,实则目光再次瞟向你衣襟内那鼓囊之处。
然而,就在此时,你仿佛彻底醉死过去,身体猛地一沉,全部重量都压向了搀扶着你的曲香兰。曲香兰“惊呼”一声,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踉跄”,非但没有扶住你,反而被你沉重的身体带着,向旁边歪倒,连带着将你整个儿地、结结实实地“推”向了正凑过来的赵德政怀里!
赵德政猝不及防,被你这一百几十斤的沉重身躯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他闷哼一声,脚下不稳,连退了两三步,后背“砰”地撞在门框上,才勉强站稳,怀里却已多了个烂醉如泥、散发着浓烈酒气的“你”。
而曲香兰,则“恰好”趁着这个“意外”的混乱间隙,极其“自然”地、将手伸进了你敞开的衣襟内。她的动作快如闪电,却又因为身体的遮挡和“惊慌”神情的掩护,显得并不突兀。下一秒,她便从你怀里掏出了那个鼓鼓囊囊、皮质上乘的硕大钱袋。
她看也不看,从钱袋里摸出一锭足有二十两的雪花银,直接“啪”地一声,拍在了旁边的桌子上,对着闻声赶来的店小二,用一种充满了焦急、慌乱、甚至带着哭腔的语气快速说道:
“掌、掌柜的!结账!这、这些够不够?不、不用找了!”
说完,她根本不等店小二回答,便将依旧沉甸甸的钱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塞进了自己那本就高耸丰腴的胸衣之内!那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深色的苗衣前襟微微鼓起,更显傲人轮廓。
做完这一切,她才像是想起什么,连忙跑到正手忙脚乱扶着你、脸色有些发青的赵德政身边,一脸“歉意”和“后怕”地说道:
“先、先生!真、真是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我、我家公子他……他平时不这样的!都、都是因为今天见到先生您,太、太高兴了,所以才……才多喝了几杯!您、您没事吧?”
赵德政此刻,心中简直是又气又急,又无可奈何!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本该属于他的、沉甸甸的钱袋,就这么被那个“该死的小娘们”给塞进了她那深不见底的事业线里!那地方……可不是他能轻易去掏的!尤其现在还是在酒楼里,众目睽睽之下!
更让他憋屈的是,怀里这个“醉鬼”死沉死沉,酒气熏天,让他一阵阵反胃。可戏已经演到这个份上,众目睽睽之下,他“热心助人”的君子人设已经立起来了,难道还能半途而废?只能强忍着心中的滴血和怒火,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没……没事。姑娘不必……客气。男人嘛,在外面应酬,喝多了……也是常有的事。我们……还是赶紧送公子回……回客栈吧。”
他特意在“客栈”二字上,加重了一丝语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到了“客栈”,到了没人的地方,再慢慢炮制你们这两个“肥羊”不迟!钱和美人,终究还是他的!
赵德政吃力地搀扶(或者说半拖半架)着“烂醉如泥”、“不省人事”的你,曲香兰则一脸“惊慌”、“无措”地紧紧跟在旁边,手中还紧紧攥着那个从柜台拿回的、装着剩余银两和杂物的小包袱。三人以一种极其怪异的组合,缓缓挪出了“天字一号”雅间,穿过二楼走廊,走下楼梯。
一楼大堂依旧喧闹,但许多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有怜悯,有讥笑,有幸灾乐祸,也有冷漠。店小二想上前帮忙,被赵德政一个眼神瞪了回去。掌柜的则看着桌上那锭二十两的银子,又看看被扶出去的你和亦步亦趋的曲香兰,摇了摇头,低声对伙计吩咐了几句,大概是让留意楼下那辆“铁车”。
出了滇香楼朱漆大门,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街市灯火阑珊,行人已稀少了许多。那辆乌黑锃亮的自行车,依旧静静地靠在门边,在灯笼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仿佛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赵德政瞥了那车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此刻他更关心的是如何尽快将你们带到“安全”的地方。他搀扶着你,转向与来时相反的一条僻静小巷,口中说道:“姑娘,公子醉得厉害,走大路颠簸,怕他难受。我知道一条近路,安静些,很快就到客栈了。”
曲香兰不疑有他(至少表面如此),连忙点头,怯生生地道:“全、全凭先生做主。”
三人身影,很快没入了小巷深沉的黑暗之中。滇香楼的灯火与喧嚣被抛在身后,只有脚步声、拖曳声,以及赵德政那逐渐变得粗重、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兴奋的呼吸声,在小巷中回荡。
巷子越走越深,越走越静,两旁的民居窗户大多黑暗,只有极少数还透着昏黄的灯光。路面也变得崎岖不平,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和阴沟的淡淡腐臭味。
靠在赵德政身上、仿佛彻底失去意识的你,微微睁开了眼睛,眼中一片清明锐利,哪有半分醉意?
鱼儿已彻底入网。
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