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着跪倒一地、抖如筛糠的三名长老,以及那个失魂落魄、拂尘坠地、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精气神的清虚子,心中一片冰冷漠然,毫无波澜。这些所谓的“得道高人”、“玄门正宗”,在绝对的力量与真相面前,其脆弱与不堪,与凡人并无二致,甚至因其平日的伪善与高高在上,此刻的丑态更显讽刺。
你没有立刻继续逼问,而是缓缓地、用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弯下了腰。
你的目光落在那柄掉落在清虚子脚边、玉柄温润、马尾雪白的拂尘之上。这柄拂尘跟随清虚子超过一甲子岁月,日夜受其真气与心神温养,早已不是凡物,隐隐有灵光内蕴,可算是一件不错的法器,更是他掌门身份与精神寄托的象征。如今,却如同垃圾般被弃于尘埃。
你伸出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捏住玉柄中段,将其从地上拾起。动作轻柔,仿佛在拾起一片跌落的花瓣,又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你甚至用手掌侧缘,拂去了玉柄上沾染的、微不足道的尘埃。
然后,你直起身,双手平托拂尘,以一种无可挑剔的、带着敬意的姿态,将其缓缓递到了依旧僵立原地、双目失神、仿佛魂魄已离体的清虚子面前。
你的脸上,冰雪消融,绽放出一抹温暖和煦、如同春日阳光般灿烂的笑容。这笑容与方才那如同魔神般的冷酷威严判若两人,充满了诚挚的关切与……令人毛骨悚然的“体贴”。
“清虚掌门,何至于此?”
你的声音变得温和而富有磁性,仿佛带着抚慰人心的魔力,与之前那冰冷肃杀的审判之音截然不同。
“有什么难言之隐,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难道不能站起来,与本官——好好分说吗?”
你微微蹙眉,目光扫过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语气中满是“心疼”与“不赞同”:
“这青石地面,寒气侵骨,您老人家年事已高,修为虽深,也需保重道体才是。若是冻坏了身子,染了风寒,那可是我大周道门无可估量的损失,更是天下苍生之憾啊。”
说着,你空出的左手,自然而然地扶住了清虚子那因恐惧和虚弱而微微颤抖的手臂。你的手掌温暖干燥,力道柔和却不容抗拒,仿佛真的在搀扶一位德高望重、需要晚辈照顾的长者。
“来,快请起。坐下说话,坐下说话。”
清虚子如同提线木偶般,被你搀扶着,僵硬地、踉跄地站直了身体。他茫然地、被动地从你手中接过了那柄失而复得的拂尘。玉柄入手,温润依旧,却再也带不来丝毫的心安,反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刺痛,直透灵魂。他握着拂尘,手指收紧,骨节发白,却感觉不到丝毫力量,只有无尽的冰冷与绝望。
他看着你脸上那诚挚温暖、毫无作伪痕迹的笑容,心中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更深的、刺骨的寒意与恐惧!这个人……这个人太可怕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念可令人如坠冰窟,魂飞魄散;一念又可春风化雨,体贴入微!他完全捉摸不透你的心思,看不穿你的意图,只觉得你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深不可测,都可能是下一个致命的陷阱!
“大……大人……”他喉咙干涩,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想要说些什么,却大脑空白,组织不起任何语言。
你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又对他温和地笑了笑,仿佛在安抚受惊的孩子。然后,你松开了搀扶他的手,从容地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厅堂正中央——那张由千年紫檀木打造、厚重宽大、雕刻着云纹仙鹤的八仙桌。
这张桌子,通常是主人之位,或者德高望重者所坐。你走到桌后,毫无迟疑,毫无客气,一撩青色长衫下摆,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你的脊背挺直,双臂自然搭在扶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那姿态,那气势,仿佛你天生就该坐在这主位之上,接受众人的朝拜与禀告,而非一个闯入他人地盘的“客人”。
清虚子与那三名依旧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长老,看着你理所当然地占据了主位,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屈辱与愤怒,但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恐惧与无力。他们不敢有丝毫异议,甚至连不满的眼神都不敢流露。
然而,让他们,尤其是让心神刚刚因你的“温和”而稍定一线的清虚子,魂飞魄散、彻底坠入无间地狱的事情,紧接着发生了!
只见坐在紫檀太师椅上的你,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仿佛要开始一场重要的朝会。然后,你再次伸手,探入自己那件看起来平平无奇、实则内藏乾坤的青色秀才长衫怀中。
这一次,你掏出的,不是那枚代表“燕王府长史”正五品官职的黄铜官印。
而是一块,巴掌大小,厚约半寸,通体以赤金熔铸,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骤然迸发出夺目刺眼、令人不敢逼视的璀璨金光的——令牌!
金牌甫一出怀,一股难以言喻的、堂皇正大、至高无上、仿佛承载着万里江山、亿兆生民意志的恢弘皇道威严,便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轰然弥漫开来!整个“迎客轩”正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为实质,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那缕檀香彻底湮灭,连窗外的鸟鸣虫嘶都似乎在刹那间远去、消失!
金牌的正面,浮雕着一条五爪金龙!龙身盘旋,鳞甲森然,龙首高昂,怒目圆睁,仿佛要破牌而出,翱翔九天!最令人心悸的是龙睛部位,竟是以两颗鸽卵大小、纯净无瑕、内蕴血光的极品红宝石镶嵌而成!此刻在光线下,那对龙睛红光流转,如同活物,冷漠地、威严地俯瞰着下方众生,带着主宰生死、掌控一切的漠然与霸气!
金牌的背面,是四个以錾金阳文深刻、笔力遒劲如铁画银钩、仿佛蕴含着无上律令与意志的篆体大字——
“如!朕!亲!临!”
“如朕亲临”金牌!
代表着大周皇朝开国太祖所立、见牌如见君、持牌者可代天子行权、先斩后奏、生杀予夺尽在一念的——最高权柄象征!国之重器!皇权威仪的最直接体现!
这块金牌一出,整个厅堂内的温度,仿佛在刹那间骤降了十几度!一股源自血脉灵魂深处、对皇权天威的本能恐惧与绝对臣服,如同最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清虚子等人残存的理智!
“扑通!”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沉闷的巨响!
刚刚被你搀扶起来、还勉强站着的清虚子,在看到这块金牌、感受到那股浩瀚皇威的瞬间,双目暴突,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当胸狠狠砸中,双腿膝盖如同折断般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重重地、结结实实地跪倒在地!膝盖撞击青砖的声音令人牙酸!他手中的拂尘再次脱手,滚落一旁,但他已完全顾不上了!
“噗!”“噗!”
原本就跪在地上的三名长老,更是如同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彻底瘫软下去,以头抢地,身体蜷缩,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连呜咽声都发不出来,只有牙齿剧烈打颤的“咯咯”声在死寂的厅堂中清晰可闻!
他们的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完了!彻底完了!不仅是点苍派,连他们自己,他们的家人、弟子……所有的一切,都完了!持“如朕亲临”金牌而来,意味着眼前之人代表的是皇帝本人最绝对的意志!他所查之事,是天子亲自关注、甚至可能震怒的惊天大案!他们之前的那点侥幸、那点拖延的心思,在这块金牌面前,显得何等可笑,何等渺小,何等……不知死活!
而你,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理所当然的小事。
你捏着那枚仿佛有千钧之重、又轻若无物的赤金令牌,随意地、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地,将其“啪”的一声,丢在了面前光可鉴人的紫檀木桌案之上。
金牌与坚硬木面相撞,发出一声清脆而沉闷的混响,在落针可闻的厅堂内回荡,如同丧钟敲响在每一个道士的心头。
然后,你才缓缓抬起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的、甚至带着点玩味笑容的表情,目光落在那个跪伏在地、如同瞬间被抽走所有生机的清虚子身上,用一种仿佛突然想起、略带歉意和随意口吻的语气,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
“哦,对了。”
“方才在山下,本官忙于公事,忘了与清虚掌门重新见礼,实在失礼。”
你微微前倾身体,手肘支在桌案上,十指交叉,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清虚子那因极度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花白的头顶,继续用那平和的、却字字诛心的语调说道:
“本官在燕王府挂的那个‘长史’虚衔,主要是为了方便在外行走,查案办事,掩人耳目之用。毕竟……”
你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
“毕竟,‘皇后’这个身份,有时候,确实太过扎眼了些,不太适合……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你说是不是?”
你的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轻柔。
但听在清虚子耳中,却不啻于亿万道九天雷霆同时在他灵魂最深处轰然炸响!炸得他神魂俱裂!三魂七魄都要离体飞散!
“皇……皇后?!”
清虚子猛地抬起头!动作之大,几乎扭伤脖颈!他脸上那死灰般的惨白,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混合了难以置信、荒谬绝伦、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所取代!他的眼睛瞪大到了极限,眼珠几乎要脱眶而出,死死地、死死地盯住你那张年轻俊美、此刻带着淡然笑意的脸!
燕王府长史……只是虚衔?!
他……他真正的身份是……
当朝皇后?!
那个传说中的、以男子之身得封后位、独得女帝陛下专房之宠、权倾朝野、可代陛下批红理政、与天子共掌江山、被朝野私下敬畏地称为“二圣临朝”之一的——皇后殿下?!
这……这怎么可能?!!
这种只存在于朝堂传闻、云端之上、宛如神话传说中的人物,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滇南这偏远之地?!出现在他点苍山上?!还亲自来查这……这滔天大案?!
巨大的身份落差带来的冲击,远比“如朕亲临”金牌本身更让清虚子崩溃!金牌代表皇权,而皇后本人亲至,代表的是皇帝对此事最极致的重视与……可能的最严厉的态度!这意味着,没有任何转圜余地,没有任何侥幸可能!这是真正的天威降临!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扑通!!!”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绝望的闷响!
清虚子,这位点苍派第十六代掌门,在滇中地区被奉若神明、受无数人顶礼膜拜的“清虚真人”,彻底抛弃了所有的尊严、所有的体面、所有的侥幸!他以最卑微、最虔诚、也是最绝望的姿态,五体投地,将整个身体紧紧地贴合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上,额头重重叩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哑尖锐、充满了无尽恐惧、悔恨与彻底臣服的凄厉高呼:
“罪……罪臣!点苍派第十六代不肖掌门……清虚子……叩……叩见皇后殿下!”
“殿……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最后一个“岁”字,已然带上了哭腔,尾音颤抖,消散在死寂的空气中。
他身后的三名长老,早已瘫软如泥,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本能地跟着将额头死死抵住地面,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烛。
阳光从窗外洒入,照亮了桌案上那枚静静躺着、却散发着无上威严的“如朕亲临”金牌,也照亮了下方那几名匍匐在地、如同待宰羔羊般的道士。
厅堂内,只剩下清虚子那压抑不住的、绝望的抽泣声,以及他自己也控制不住的、牙齿疯狂打颤的“咯咯”声。
你坐在主位之上,沐浴着阳光,平静地俯视着脚下的一切,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依旧,眼神却深邃如古井,无波无澜。
赤金令牌静静地躺在紫檀桌案上,其上的五爪金龙在斜射入室的阳光下,龙睛处的红宝石反射着妖异而威严的血光,那“如朕亲临”四个錾金大字,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压得厅堂内空气凝滞,也压垮了清虚子等人最后一丝侥幸。
阳光从雕花木窗斜射而入,在光滑如镜的青砖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光斑移动,缓缓爬上紫檀桌案,照亮了那枚静静躺着、却散发着无形皇威的赤金令牌,也照亮了下方那几名匍匐在地、如同待宰羔羊般的道士。空气中弥漫着檀香残余的淡香、冷汗的酸涩气息,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
你坐在主位的紫檀太师椅上,背靠宽大的椅背,阳光为你挺拔的身影勾勒出耀眼的金边,却让你的面容更多隐在背光的阴影中,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偶尔掠过冰冷的锐光。你平静地俯视着脚下的一切,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早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眼前发生的并非一场足以决定一个千年门派生死存亡的审判,而只是一场早已预知结局、乏善可陈的戏剧。
沉默在厅堂中蔓延,只有清虚子那压抑不住的、绝望的抽泣声,以及他自己也控制不住的、牙齿疯狂打颤的“咯咯”声,交织成令人心悸的背景音。这沉默本身,就是最沉重的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勒得清虚子等人几乎窒息。
终于,你动了。
你缓缓地、极为慵懒地向后靠去,将身体的重量完全交付给坚实宽厚的紫檀椅背,仿佛真的有些疲惫,又仿佛只是换一个更舒适的姿态,来欣赏眼前这出“好戏”。然后,你伸出右手,食指微微曲起,用修剪整齐、干净莹润的指甲,在那张由千年紫檀木打造、光滑如镜、纹理如云的宽大桌案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起来。
“笃。”
“笃。”
“笃。”
敲击声清脆、稳定,带着某种特殊的、令人心悸的韵律,在落针可闻的寂静厅堂中回荡,一下,又一下,如同精确的钟摆,又如同地狱传来的丧钟,不紧不慢,却每一声都狠狠敲击在清虚子等人早已脆弱不堪的心脏之上。那声音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穿透耳膜,直抵灵魂深处,将他们残存的理智与勇气一点点碾碎、榨干。
清虚子的抽泣声戛然而止,连牙齿打颤的声音都微弱下去,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呼吸变得艰难而破碎,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不敢有丝毫动弹,仿佛那敲击声是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他身后的三名长老更是抖如筛糠,几乎要瘫软在地。
在享受了足够长、长到让恐惧如同毒藤般缠绕心脏、深入骨髓的时间后,你才似乎终于“满意”了。敲击声停下,你用一种略带一丝不耐、仿佛是在跟不懂事的下人聊家常的随意语气,慢悠悠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行了。”
两个字,平淡无波,却让清虚子等人浑身一颤。
“如此多礼,又何必呢?”你微微摇头,仿佛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搞得,好像本宫,是什么不讲道理的暴君一样。本宫此行,是来查案,问话,又不是来抄家灭门的。你们这般模样,若是传了出去,倒显得本宫仗势欺人,不近人情了。”
你一边说着,一边伸手,端起了旁边曲香兰早已为你沏好、一直温在紫檀托盘里的白瓷茶盏。茶是上好的滇红,汤色红亮,香气馥郁,是点苍派待客的最高规格。你揭开杯盖,一股带着蜜糖香气的热气蒸腾而起。你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从容,仿佛真的只是在品茗闲谈。
然后,你才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眼帘,目光扫过下方依旧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的几人,用一种更加“随意”、甚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口吻说道:
“再说了,清虚掌门,各位长老,你们也太高看本宫,也太小看自己了。”
你呷了一口香茗,任由温热的茶汤滑过喉间,才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们也看到了,本宫这次是微服私访,轻车简从。这理州城里,可没有本宫的一兵一卒。就算本宫现在看你们不顺眼,真想拿你们怎么样……”
你顿了顿,将茶盏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目光平静地落在清虚子颤抖的脊背上,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本宫也没那个能力,不是吗?难道还能指望本宫身边这位娇滴滴的美人儿,或者本宫自己,亲自动手,将你们这偌大的点苍派上下数百口,都给绑了?”
“至于说调兵……”你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驻扎在云州城外的平南将军孙校阁,手底下那点边军,要从云州赶到这里,山高路远,沟壑纵横,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吧?本宫可等不了那么久。”
你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自嘲和“体谅”,仿佛真的在为他们考虑,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然而,听在清虚子等人耳中,却比最严厉的呵斥、最直接的威胁,更让他们心惊胆战,寒意彻骨!
他们不是傻子,更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你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扎进他们最恐惧的地方!
——我现在不动你们,不是因为我心慈手软,更不是因为我没有能力动你们!只是因为,我“暂时”不想,或者觉得“没必要”!
——你们点苍派上下数百口,在我眼中,不过蝼蚁!我想动,随时可以调兵来动!云州的边军是远,但再远,也总有到的一天!朝廷的天威,更非你们这偏安一隅的道观所能抗衡!
——我今天放过你们,是“懒得”动手,是“体谅”你们,是给你们机会!但你们若是不识抬举,不知好歹……
那未尽的话语,那平静语气下隐藏的森然杀机,让清虚子等人刚刚因你“温和”语气而升起的一丝侥幸,瞬间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与绝望!他们毫不怀疑,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后,绝对有实力、也有决心,在谈笑间让点苍派千年基业灰飞烟灭!他此刻的“平和”,不过是猫戏老鼠般的从容,是上位者对蝼蚁生杀予夺的绝对自信!
“罪臣!罪臣不敢!罪臣万万不敢作如是想!殿下明鉴!殿下明鉴啊!”清虚子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猛地直起上半身,又重重将额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嘶哑尖锐,充满了无尽的惶恐,“殿下胸怀四海,仁德无双!岂是我等山野鄙夫所能揣测!罪臣等对殿下唯有敬畏忠诚,绝无半分不敬之心!殿下垂询,罪臣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敢有丝毫隐瞒!求殿下开恩!求殿下开恩啊!”
他身后的三名长老也反应过来,连忙跟着以头抢地,砰砰作响,涕泪横流地哀哀求饶,赌咒发誓,表尽忠心。
你看着他们那副卑微到了泥土里、惊恐万状的奴才模样,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微微点了点头。恩威并施,敲山震虎,目的已然达到。过分的恐惧会让人崩溃失语,适当的“希望”才能让人乖乖吐出你想要的东西。
“如此便好。”你重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那么,说吧。”
“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献祭’童男童女、蒙州‘山神’、庄家、召家,以及与此相关的一切事情,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告诉本宫。”
你抬起眼帘,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清虚子:
“记住,是‘所有’的事情。从起因、经过、参与者、具体操作、乃至每一个细节,本宫都要知道。”
你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你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案上,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缓缓勾起一抹极其细微的、却充满了恶劣趣味与冰冷审视的弧度,仿佛猎人欣赏着跌入陷阱、无力挣扎的猎物。
“清虚掌门是聪明人,本宫相信,你懂得‘坦诚’二字的重量。”你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千钧,“本宫耐心有限,机会,也只有一次。”
“若有半句虚言,或者,敢有丝毫的隐瞒、遗漏、修饰……”
你顿了顿,目光扫过清虚子惨白的脸,以及他身后那几名抖如筛糠的长老,嘴角那抹笑容加深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好奇:
“……本宫倒是很久没有亲自‘招待’过客人了。听说点苍山泉水清冽甘甜,风景绝佳。本宫或许可以破例,亲自请你们这几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得道高人,在这仙山福地,好好‘品尝’几日山泉,管够,管饱。”
“水刑”二字,你并未直接说出口。
但那平静语气下蕴含的、赤裸裸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以及话语中描绘的、在“仙山福地”“品尝山泉”的诡异反差画面,却比任何血腥的恐吓都更让清虚子等人肝胆俱裂!他们毫不怀疑,眼前这位笑意盈盈、却手段莫测的皇后殿下,绝对说得出,也绝对做得到!而且会有无数种方法,让他们在“品尝”山泉的过程中,“自愿”吐露一切,甚至更多!
“不敢!罪臣万万不敢有丝毫隐瞒!”清虚子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形,他再也顾不上任何矜持、任何权衡、任何侥幸心理!在死亡和比死亡更可怕的酷刑威胁下,在“皇后”身份和“如朕亲临”金牌带来的绝对威压前,他心中那点可怜的门派利益、道义枷锁、甚至对庄家的恐惧,都显得微不足道,瞬间土崩瓦解!
“殿下明鉴!‘献祭’童男童女之事,确……确有其事!但……但是!这真的,绝非我点苍派本意!更非我派主动为之!我们……我们也是被逼无奈!是受人胁迫!是身不由己啊!”
清虚子涕泪横流,语速极快,仿佛生怕说慢了就会遭受灭顶之灾,竹筒倒豆子般开始交代:
“是‘小滇王’庄家!一切都是庄家在背后主使!他们才是真正的元凶首恶!殿下!我点苍派虽有些虚名,但实则清修为主,产业寡薄,门中上下数百口,全靠些许田产、信众供奉和为人做法事维系,一年所得,刨去开销,所剩无几,有时甚至入不敷出!我们哪里来的财力,去支撑那每年搜罗成百上千童男童女、还要千里迢迢送往蒙州深山的庞大开销?又哪里来的人手和渠道,去与那些丧尽天良的人贩子周旋?”
“这一切,从始至终,都是庄家一手操办!他们掌控着滇中最大的马帮、最多的田庄、最广的人脉,也只有他们,才有能力、有渠道、有财力,年复一年地从各地,甚至从邻近州府,暗中搜罗、购买、诱拐乃至强掳那些孩童!我们点苍派,不过是……不过是他们推到台前的一块遮羞布!一个幌子!”
清虚子的声音充满了悲愤与委屈,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他们利用我点苍派在滇中四州、在西南道门中‘玄门正宗’、‘道门表率’的清誉和影响力,对外宣称是‘为山神遴选侍童’、‘送有缘孩童前往福地修行’,欺骗那些愚夫愚妇!实际上,所有的脏活、累活、见不得光的勾当,都是庄家在做!我们……我们只是在他们将孩童送到理州后,负责以‘道家仪式’为其‘净化’、‘祈福’,然后安排人手车辆,将他们送往蒙州深山,交给……交给那些被‘山神’蛊惑控制的土人接头!”
“殿下!我点苍派在滇中看似风光,实则势单力薄,根基浅薄,如何能与庄家、召家这等盘踞数百上千年、根深蒂固、掌控着土地、人口、武力甚至部分官府的土皇帝相抗衡?庄家势大,威逼利诱,若我们不从,他们便有一百种方法让我点苍派在滇中再无立足之地!甚至……甚至暗中下毒手,让我派传承断绝!我们……我们是不得已,才屈从于他们的淫威,替他们做这遮掩门面、遣送孩童的勾当啊!罪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推诿,但其中苦衷,万望殿下明察!”
清虚子一边哭诉,一边砰砰磕头,额前已然青紫一片。他将所有罪责尽可能推到庄家身上,极力渲染点苍派的“被迫”与“无奈”,试图博取同情,减轻罪责。
你静静听着,脸上无喜无悲,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仿佛在判断他话语中的真伪。
清虚子偷眼觑你神色,见你并未动怒,心中稍定,连忙继续交代,试图将功折罪:
“而且!而且,殿下,罪臣要禀告一个天大的秘密!那些被送去的孩子……他们……他们或许并未遭害!至少,罪臣数年前,曾与召家的相净和尚,受庄家之邀,一同前往蒙州刀家后山,远远窥探过一次。罪臣亲眼所见,那些孩童,还有不少当地土人,都还活着!他们……他们看起来虽然神情恍惚,浑浑噩噩,但似乎……似乎并无痛苦,反而……反而有种诡异的快乐。”
他努力回忆着当时那令人毛骨悚然又匪夷所思的场景,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他们排着队,从山脚的小溪里打水,然后用木桶提着,一桶一桶,沿着陡峭的山路,往那座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形状如同巨大坟冢的山上走。水被泼洒在山体上……罪臣后来才明白,他们是在给那个……那个‘东西’清洗身体!”
“那个‘山神’……它实在太庞大了!庞大到超乎想象!就像一座活着的、会蠕动的肉山!仅仅暴露在外的一条触手,就有数丈粗细,上面布满难以形容的诡异纹路和眼睛!它似乎……似乎并无明显的杀戮欲望,至少当时没有。它只是静静地……或者说,沉沉地伏在那里,通过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控制着那些被献祭的孩童和土人,如同驱使蝼蚁般,让他们为它做一些简单的重复劳务,比如……打水,清洗。”
清虚子吞咽了一口唾沫,额头上冷汗涔涔:
“至于蒙州刀家被灭门一事……罪臣所知也极为有限,多是后来从庄无凡和相净和尚酒后零碎言语中拼凑。似乎是因为刀家内部有人,不甘心家族世代守护的村寨被那‘山神’占据,更垂涎于被‘山神’控制的那批黑夷土人可能带来的利益,企图与那突然冒出来的‘山神’争夺那些土人的控制权。结果……触怒了那不可名状的存在。”
“正好,与刀家有世仇的黑夷酋长罗天霸,似乎也被‘山神’以类似的方式控制了心神,他对刀家的仇恨被无限放大。于是,‘山神’或许是通过某种暗示,或许只是放任,罗天霸便纠集了一伙一直潜伏在滇中地区、身份隐秘的东瀛倭寇,里应外合,趁着刀家不备,发动了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刀家上下三百余口,几乎被屠戮殆尽。”
“召家的相净和尚,和庄家的庄无凡,得知刀家噩耗后,最初是义愤填膺,想要联合为刀家报仇,至少夺回被‘山神’控制的区域。但……当他们秘密潜入蒙州,真正靠近那座山,亲眼窥见那‘山神’如同山岳般庞大、令人恐惧至极的真身后……所有的复仇念头,顷刻间烟消云散。那根本不是凡人武力所能抗衡的存在!那是一种超越了武道、超越了常人理解范畴的……怪物!”
清虚子的眼中浮现出深深的恐惧,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听到庄无凡和相净和尚描述时的场景:
“至于他们为何没有像罗天霸那样被彻底控制心神……据他们二人酒后心有余悸地提及,是因为他们在见到那‘山神’的真容之前,在山脚下,意外捡到了几块从‘山神’庞大身躯上脱落下来、漆黑如墨、触手冰寒、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怪异石头。”
“正是那几块‘魔石’,让他们在极度恐慌中,与那‘山神’进行了一次短暂而模糊的精神‘接触’或者说‘沟通’。那‘山神’的意志庞大、混乱、难以理解,充斥着非人的冷漠。它似乎根本不在意他们这些‘蝼蚁’,只是传递出一个简单而清晰的意念:让它安静地待在那里,然后,送来更多的人,为它‘清洗’。”
“从那以后,庄无凡和相净和尚便彻底绝了与‘山神’为敌的念头。庄家更是转变态度,从最初的警惕恐惧,变成了后来的主动‘合作’与‘供奉’。但他们毕竟要脸面,不愿亲自沾手这‘献祭’孩童的肮脏勾当,损了自家‘滇王之后’、‘土司表率’的名声。于是,便以势压人,威逼利诱,将这份‘工作’,强加在了我点苍派头上!我们……我们实在是无力反抗啊!殿下!”
清虚子说到最后,已是声泪俱下,再次重重磕头:
“殿下!罪臣自知罪无可赦,但……但我点苍派上下,也并非全无心肝!为了稍减罪孽,在……在不得不执行庄家命令,筛选孩童时,我们也……也尽可能挑选那些本就身有残疾、或患有重病难以医治、或天生痴傻愚钝、即便留在家中也可能被亲人遗弃的可怜孩子……至少,让他们去那‘山神’处,或许……或许能得一口饭吃,不至于立刻饿死街头……罪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字虚言!苍天可鉴!祖师爷在上!求殿下明察!开恩啊!”
一口气将心中最大的秘密和盘托出,清虚子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离水的鱼,等待着最终的发落。他身后的三名长老也早已面无人色,伏地不起。
厅堂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你靠在紫檀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摩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邃的眼眸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清虚子的供述,与你之前从相净和尚那里得到的信息,以及你自己的推断,相互印证,细节上更加丰富,逻辑链条也更为完整。那个盘踞在蒙州深山、庞大如山的“怪物”,庄家是幕后黑手,召家知情并默许,点苍派是被推出来干脏活的傀儡,刀家因贪念和世仇被灭门,罗天霸和倭寇是工具,那些孩童或许真的暂时存活但被控制……一幅笼罩在滇南上空、交织着贪婪、恐惧、诡异与非人存在的黑暗画卷,在你脑海中逐渐清晰。
然而,这清晰带来的不是豁然开朗,而是更深的凝重。一个能够进行精神控制、驱使人类为它劳作的庞大存在……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常规“妖物”、“邪祟”的范畴。相净和尚有所保留是情理之中,换做任何正常人,在见识过那种存在后,都会对任何“解决”它的承诺抱有怀疑。即便是你自己,在听完了清虚子这番描述后,对于能否“处理”掉这个麻烦,也并无十足把握。集合天下顶尖武力,或可一试,但那需要时间、需要调动难以想象的力量,而且胜负难料,代价巨大。
不过……你目光微凝。清虚子透露的一个细节引起了你的注意。那“山神”似乎对杀戮和征服兴趣不大,它只是想要“清洗”,想要更多“人手”。一个……有“洁癖”的、相对“平和”的、或者说只是将人类视为工具的“邪神”?这或许……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点。纯粹的暴力难以解决,或许可以尝试……沟通?交易?哪怕是与非人的存在?
无数念头在电光火石间掠过脑海,你迅速权衡着利弊得失、力量对比、以及各种可能性。目前掌握的情报已经足够多,继续逼问清虚子,也难以得到更多核心信息。当务之急,是离开点苍山,消化这些情报,并做出下一步的决策。在这里耽搁越久,变数越多。
就在清虚子等人被这漫长的沉默压迫得几乎精神崩溃,以为你正在酝酿雷霆之怒时, 你,突然,轻轻地笑了。
那笑容很浅,起初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迅速扩大,最终变成一种轻松、愉悦,甚至带着几分纯粹好奇与兴奋的灿烂笑容。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什么颠覆认知、关乎千万人生死的恐怖秘闻,而是一个在茶馆里听来的、光怪陆离却又精彩刺激的志怪故事。
“呵。”你笑出了声,摇了摇头,仿佛在感慨世事的奇妙。
“有意思。”你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案上,十指交叉托着下巴,眼中闪动着饶有兴致的光芒,看着下方目瞪口呆、完全无法理解你为何发笑的清虚子。
“真是……太有意思了。”你重复了一遍,语气中的兴味更浓。你甚至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整个人透出一股慵懒而又跃跃欲试的气息。
你一边笑着,一边缓缓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雕花木窗。山间带着凉意和草木清香的空气涌了进来,冲淡了厅堂内凝重的氛围。窗外,点苍山云雾缭绕,奇峰耸立,松涛阵阵,飞鸟掠空,好一派仙家气象。谁能想到,在这等钟灵毓秀之地,刚刚进行了一场关乎邪神、献祭、灭门、阴谋的审讯,而它的主人,此刻正五体投地,等待发落?
你望着窗外云卷云舒,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始终未散。心中已有了计较。老道士的供述与老和尚大同小异,细节上更“实在”些,至少点出了庄家才是主谋,以及刀家被灭的导火索。相净那秃驴,果然还是留了一手,没全信我。也难怪,任谁见过那“山神”,恐怕对“解决”它都不抱希望。至于那个“山神”……硬碰硬非上策,或许可以另辟蹊径。一个需要“洗澡”、需要“人力”的“神”……总该能“谈谈”吧?
不过,那都是后话。现在,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