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话音未落,你却又改变了主意。
虽然从这废物口中得到了关键信息,但直接莽撞地闯入对方经营多年、深浅不知的闭关禁地,并非明智之举。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何况对方可能是个修炼邪功多年的老怪物。在最终对决前,尽可能收集信息、削弱对手、增强己方,总是好的。
而且,这禅圣寺既是召家的重要据点与敛财工具,想必积攒了惊人的财富与可能存在的秘密。岂能入宝山空手而回?
“不急,” 你对曲香兰淡淡道,目光扫过这座在夜色中更显阴森的寺庙,“先抄个家。看看这‘佛门圣地’,究竟藏了多少民脂民膏,又留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曲香兰立刻领会,点头应是。
于是,在残余武僧惊恐的目光中(他们早已丧失斗志,远远躲开),你们二人如同回到自己家中般,开始系统地“检视”禅圣寺的重要场所。你强大的神念展开,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不放过任何可疑的能量波动或隐蔽空间。
所谓的“藏经阁”,果然如你所料,没什么像样的佛经。多是些粗制滥造、用来应付香客的通俗本子,以及大量记录寺庙田产、佃户、香火收入的账册。唯一有价值的,是一部纸张泛黄、以金线装订的《禅圣寺历代方丈传承录》。
你随手翻开,目光快速扫过。果然,历任“方丈”的法号之后,都明确标注着其在召家家族中的本名与身份——无一例外,全是召家退隐的家主、族老,或是对家族有重大贡献、值得“养老”的大管家。这所谓禅圣寺,从根子上就是召家控制精神世界、巩固统治、并处理某些“特殊事务”的家庙、白手套。通明所言不虚,他只是个摆在明面上的代理人。
寺庙库房倒是“收获”颇丰。尽管有相当一部分财物可能已被转移或藏于他处,但留在此处的,依旧堆积如山。成箱的金银锭、一串串的铜钱、一匹匹质地精美的绸缎绢帛、各种金银玉器、古董摆设……在火把光芒下熠熠生辉,晃人眼目。其数量之巨,远超寻常州府官库,可见召家与这禅圣寺多年来搜刮之狠。你没有拿走一分一毫,从曲香兰身上搞来的太平道“赃款”本就有近万两银票,这些召家积累无数代搞来的金银珠宝你并不准备费力的搜刮走。毕竟,你是来调查蒙州山中那个怪物的,你现在的财力,也不需要搜刮这些不属于你的财富来救急。
在那些武僧集体居住的寮房区域,你们更发现了确凿的证据:大量制式统一、明显非民间所能拥有的精良刀剑、弓弩,甚至还有几副轻甲;以及成箱的、刻有“召”字徽记的土兵腰牌和号衣。这哪里是僧舍,分明是兵营!禅圣寺圈养私兵、武力干预地方的事实,铁证如山。
所有的线索与证据,都指向一个冰冷而清晰的结论:禅圣寺是召家统治机器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是披着宗教外衣的暴力敛财机构、人口贩卖中转站、私兵训练营。它与召家土司政权紧密结合,构成了理州地面上盘根错节、难以撼动的黑暗统治网络。
“官、商、匪、僧,四位一体。” 你看着手中的“方丈传承录”和眼前尚未搬空的财宝,眼中冷光闪烁,“这召家,倒是将地方豪强的生存之道,玩到了极致。”
将寺庙中有价值的信息搜刮一空后,你才带着曲香兰,踏着清冷的月色,向后山那更为幽深僻静的区域走去。
山路蜿蜒,林木愈发茂密阴森,连月光都难以透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陈腐的香火味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麝香又夹杂着淡淡腥气的怪异味道。
路上,你忽然开口,仿佛闲聊般问道:“香兰,依你看,召家搞出这么大阵仗,背后会不会有太平道的影子?或者说,他们之间,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曲香兰闻言,微微蹙起秀眉,认真思索了片刻。她虽然如今身心皆系于你,但过往二十年在太平道中的经历与见识,尤其是对高层行事风格的了解,让她对此有着独到的判断。
片刻后,她缓缓摇头,语气颇为肯定地分析道:“回夫君,依奴家浅见,召家与太平道勾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理由有三。”
“其一,地位悬殊。召家在理州,是传承了不知道多少代、根基深厚无比的正牌土司,是这片土地上说一不二的‘土皇帝’。他们掌控着土地、人口、武装,连朝廷都要以安抚羁縻为主。而我们太平道,在朝廷眼里是意图造反的‘前朝余孽’、‘乱党’,只能在地下暗中活动,见不得光。以召家眼高于顶的做派,根本看不上我们,觉得与我们合作是自降身份,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其二,利益诉求不同。只要召家名义上臣服大周,按时缴纳那点象征性的贡赋,不公开造反,朝廷巴不得这里安稳,甚至愿意从云州等地给他们输送必需的盐、铁等物资,换取边境平静。他们现有的地位和利益已经足够稳固优渥,完全没有必要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跟我们太平道这些‘反贼’搅在一起,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人人长生’。合作对他们有百害而无一利。”
“其三,有过不愉快的接触。” 她回忆道,“大约十多年前,奴家还跟着玄冥子那老贼四处奔走巡查联络时,他曾带着奴家秘密来过理州一次,试图接触召家,看看有无合作可能。结果连召家核心人物都没见到,只在一个偏僻客栈里,见了召家派来的一个外院管事。对方态度倨傲,直接回绝,并且之后,召家还刻意减少了与我们太平道当时控制的枼州之间,几条商路的贸易往来。显然,他们对太平道极为警惕,甚至可说是厌恶,划清了界限。”
她顿了顿,总结道:“所以,奴家认为,召家所为,是他们自家基于土司特权、地方势力以及可能存在的某些隐秘需求(如那位相净禅师的邪功、矿山所采之物)而自行其是。与太平道,应无瓜葛。”
听完曲香兰这番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的分析,你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个女人,心思缜密,见识也不差,留在身边,确有用处。
“分析得不错。” 你淡淡道,目光投向幽暗山路的前方,那里,林木掩映间,似乎有一角飞檐在月色下露出模糊的轮廓,一股更浓的、混合着陈腐与腥檀的怪异气息隐隐传来。
“那么,就让我们去亲眼瞧瞧,” 你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冰冷的兴味,“这位闭关二十载、与少女‘厮混’修炼的召家老太爷,修的究竟是哪一门的‘佛法’。”
在确认了太平道与此事大概率无涉后,你心中最后一丝潜在的顾虑也随之烟消云散。对于召家这等坐地称王、行事毫无底线的土皇帝,无需任何政治上的瞻前顾后,只待时机成熟,便可雷霆扫穴。
你们穿过禅圣寺后院,空气中浓郁不散的血腥味与檀香、尘土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月光下,满地支离破碎的尸骸与狼藉景象,昭示着不久前的惨烈。曲香兰紧紧跟随在你身侧,她的脸色在月光下略显苍白,并非畏惧,而是对这片藏污纳垢之地的本能厌恶,以及对你接下来行动的隐隐期待。
后院尽头,是一片茂密得近乎阴森的竹林。夜风穿林而过,竹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的鬼魂。竹林深处,一条以厚重青石板铺就的石阶蜿蜒向上,隐没在更深的黑暗与竹影之中。石阶湿滑,布满青苔,显然人迹罕至,只有偶尔几处被匆忙脚步践踏过的痕迹。
拾级而上,石阶的尽头并非想象中的庙宇或精舍,而是一个依着陡峭山壁人工开凿出的巨大洞口。洞口高约两丈,边缘粗糙,未经精细打磨,却透着一股原始而蛮横的力量感。与这粗犷洞口极不相称的,是洞内隐隐传来的、丝竹管弦般的靡靡之音,夹杂着女子娇柔的调笑与嗔怪,脂粉甜香混合着一种更奇异的、类似麝香又带着腥檀的气息,随风飘出。这绝非高僧清修之地,更像某个富家翁藏在深山、穷奢极欲的销金窟、温柔乡。
洞口之外,烛火通明。两支儿臂粗的牛油大蜡,插在青铜烛台上,火焰稳定地燃烧,将洞口一片照得亮如白昼,也将洞口两名守卫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射在粗糙的石壁上,如同两尊沉默的魔神。
那是两名身高超过九尺、筋肉虬结如同老树盘根般的巨汉。他们赤裸着筋肉坟起的上身,只在腰间围着虎皮裙,皮肤呈古铜色,在烛火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身上遍布的、以靛青染料刺就的纹身——并非寻常的龙虎猛兽,而是狰狞可怖、青面獠牙的恶鬼夜叉图案,自脖颈蔓延至腰腹,随着他们粗重的呼吸,那些恶鬼仿佛也在微微蠕动,择人而噬。他们手中各持一根鹅卵粗细、通体乌黑、顶端铸有狰狞佛头的沉重禅杖,随意杵在地上,便将石地压出浅浅凹痕。
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混合着浓烈体味、血腥气以及某种野兽般凶悍气息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他们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开阖之间精光隐现,太阳穴高高鼓起,气息沉凝悠长,远非前院那些“武僧”可比。显然,他们已通过某种渠道知晓了前院的剧变,此刻正全神戒备,禅杖微抬,如临大敌地盯着石阶下方缓缓现身的你们二人,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你们的脖颈。
面对这两尊散发着地阶高手气息、如同门神般的护法金刚,你并未如之前那般直接以雷霆手段碾压。能在此等隐秘要害之地担任守卫,绝非庸手,而那个能构建如此庞大黑暗帝国、自身实力亦深不可测的“相净禅师”,更非通明那般只知贪婪杀戮的蠢物可比。对付这等盘踞一方、老奸巨猾的枭雄,单纯的武力震慑固然有效,但若能辅以巧妙的话术与精准的打击,往往能收奇效,省却许多麻烦。
你在石阶中段停下脚步,好整以暇地抬手,理了理因先前行动而略显褶皱的青色秀才长衫袖口与下摆,动作舒缓,不带丝毫烟火气。你甚至微微侧头,对身旁因那两名巨汉恐怖气势而略显紧绷的曲香兰,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嘴角随之漾开一丝温文尔雅、人畜无害的浅笑。仿佛你不是刚屠戮了数十人、踏血而来的煞星,而是一位慕名前来、诚心求教于得道高僧的谦逊后生。
你并未刻意运功,但声音却清晰平稳,如同在你对面之人耳边低语,却又带着奇异的穿透力,越过那两名护法金刚,稳稳地送入了那灯火通明、乐声隐约的山洞深处:
“晚辈杨仪,途经宝刹,闻相净禅师清名,特来拜会。深夜唐突,还望禅师不吝现身一见,容晚辈请教佛法真谛。”
你先以晚辈自居,语带谦恭,礼数周全至极,将“踢馆”、“问罪”的架势完全敛去,换上了“拜访”、“请教”的面具。
洞口那两名护法金刚闻言,铜铃般的眼中同时闪过惊疑。他们显然没料到你这不速之客竟能一口道破老太爷的法号,且态度如此“恭谨”。其中左侧那面有刀疤的巨汉喉结滚动,似要喝问。
你却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目光淡淡扫过他们那筋肉盘结、充满爆炸性力量的身躯,以及手中那沉甸甸的乌黑禅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仿佛在点评两件即将损毁的精美瓷器:
“禅师门下,果有猛士。只是……”
你微微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他们强悍的躯体,看到了某种注定的结局,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何必让这等忠心耿耿的儿郎,白白送死,空耗了多年苦修?”
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如同冰锥,瞬间刺入两名护法金刚的心头!这不是威胁,而是宣判!是基于绝对实力差距的、冷酷的宣告!他们握杖的巨手骤然收紧,指节发白,体内雄浑的内力本能地加速运转,眼神中的警惕与凝重攀升至顶点。他们从你这轻描淡写的话语中,感受到了远比直接杀意更令人心悸的、居高临下的漠然。
紧接着,你语调稍转,带上了一丝无奈与淡淡的“委屈”,开始为前院的杀戮“辩解”,将自身置于被迫反击的“无辜”境地:
“小生此来,实为诚心拜访,绝无与召家为敌之意,更非寻衅滋事。奈何贵寺那位通明大师,或许是误会了什么,或许是利令智昏,竟不问青红皂白,便欲对小生痛下杀手。小生迫于无奈,为求自保,方才出手稍作惩戒,以正视听,免得他日后再因这等鲁莽行径,为召家惹来……灭门倾覆之祸。”
你将所有罪咎轻巧地推给已死无对证的通明,将自己塑造成被逼反击的“受害者”,同时,“灭门倾覆之祸”六字,咬音稍重,如同重锤,再次敲打在听者的心防之上。
最后,你目光投向那幽深莫测的山洞,仿佛能穿透石壁,看到内里那位隐藏的存在,声音陡然清朗了几分,带着一种开诚布公的坦然,抛出了真正的、也是对方绝难回避的“杀手锏”:
“小生此来,实无他意,唯心中有一大惑,辗转反侧,百思不解,恳请禅师能为晚辈解惑。”
你略作停顿,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那蒙州深山之中,被万民供奉、需以童男童女血食祭祀的所谓‘山神’,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不待洞内或洞口之人有丝毫喘息消化之机,你的声音陡然转冷,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来自更高层次的威严与压力:
“毕竟,对此等怪力乱神、惑乱民心、残害生灵之事——”
你微微昂起下巴,目光如电,声音在寂静山林中回荡:
“朝廷,很感兴趣。”
“朝廷”!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惊雷,悍然炸响在幽静的山林之间!更如同两柄无形却重若千钧的巨锤,狠狠砸在了两名护法金刚的心口,也必然穿透石壁,重重敲击在山洞深处那位存在的心防之上!
江湖厮杀,门派恩怨,再惨烈,只要不触及根本,对于召家这等盘踞千年的地头蛇而言,总有斡旋余地,甚至可凭借地利人和反制。但一旦牵扯到“朝廷”,性质便截然不同。那代表着一个庞大帝国机器潜在的关注与意志,代表可能降临的、无法以常规江湖手段抵御的倾轧与清算。召家再强,也只是滇中一隅的土司,在掌控天下兵马、拥有庞大国力与正统名分的大周朝廷面前,不过是一块需要时羁縻、必要时亦可碾碎的石头。这两个字所蕴含的威慑力,远超任何绝世武功或诡异秘术。
那两名护法金刚脸上凶悍之色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深深忌惮与惊疑不定。他们可以不怕武功高强的江湖客,却无法忽视“朝廷”二字带来的、关乎家族存续的根本性威胁。他们握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示出内心剧烈的挣扎,是战是退,是通报是阻拦,一时竟难以决断。
就在这死寂般的对峙与两名巨汉内心天人交战之际——
“阿弥陀佛……”
一声洪亮、中气充沛、却又仿佛夹杂着一丝奇异邪气与金属摩擦般涩意的苍老佛号,自山洞深处滚滚传出,初听似在极远,转瞬便已近在耳边,显示出发声者深厚无比的内力修为。
佛号余音未了,那声音再次响起,语调已转为一种混合了“惊愕”、“惶恐”与“恭敬”的复杂情绪:
“皇后殿下凤驾亲临,老衲有失远迎,万望殿下恕罪!”
“通明那蠢材,有眼无珠,不识天颜,竟敢对殿下心怀叵测,意图不轨,实乃罪该万死!殿下代行天诛,为我召家铲除这等包藏祸心、败坏门风的败类,老衲感激不尽!杀得好!杀得大快人心!”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的身影,自那灯火通明、弥漫着暖昧暖香的山洞中,缓步踱出。
来人身高八尺开外,骨架宽大,虽年事已高,却无丝毫佝偻之态,反如苍松古柏,挺拔沉凝。他身着一袭闪着荧光的黑色僧袍,款式古朴,并非寻常僧衣,倒似前朝样式。僧袍略显宽大,却掩不住其下隐隐鼓荡的雄浑气机。面容古拙,皱纹如刀刻斧凿,记录着漫长岁月与风霜。一双长眉斜飞入鬓,眉下眼眸开阖之间,精光隐现,时而如古井无波,深邃难测,时而掠过一丝令人心悸的邪异寒芒。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双手,骨节粗大,肤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金色,仿佛常年摩挲金属所致。
他步履沉缓,每一步踏出,都似与脚下山岩融为一体,沉稳如山岳将倾。随着他完全走出山洞,站在那两名护法金刚身前,一股强大、晦涩而又矛盾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般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石阶上下。那气息中,既有佛门正宗内功的阳刚醇厚根基,又缠绕纠缠着某种阴寒、诡异、仿佛能勾起人心深处阴暗欲望的邪异能量,两者并非泾渭分明,而是诡异地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极度不适的威压。
地阶巅峰!甚至,半步天阶!其功力之精纯浑厚,远超黑水镇那被【天·独尊一指】轻易戳死的玄冥子,甚至隐隐可与“如玉夫人”栗墨渊那等成名多年的宗门巨擘比肩!这老僧,赫然正是召家真正的定海神针,禅圣寺幕后之主,闭关二十余载的——相净禅师!
好一个老谋深算、反应迅捷的枭雄!
你一语道破“朝廷”,他便立刻顺水推舟,点出你“皇后殿下”的身份。这既是在示好,表明他“知道”你的尊贵,愿意“尊重”这份尊贵,同时也是在隐晦地提醒你,皇后之尊,行止需谨,若在此地闹得不可开交,传扬出去,于皇室颜面有损。
他毫不犹豫地将通明斥为“蠢材”、“败类”,将其行为与召家切割得干干净净,仿佛通明只是个瞒着家族胡作非为的外人,其死是罪有应得,你杀他是为民除害、为召家清理门户。一番话,既撇清了召家与刺杀事件的关联,又将你放在了“正义执行者”的位置,可谓面面俱到。
他口称“惊惧万分”,姿态摆得极低,将自己置于“臣属”地位,对“皇权”充满“敬畏”。这一套连消带打、以退为进的说辞,将一个精通世故、善于审时度势、能屈能伸的老狐狸形象,展现得淋漓尽致。
若来者真是个久居深宫、不谙世事险恶的皇室贵胄,或许真会被他这番做作姿态唬住,至少也会在“伸手不打笑脸人”的规矩下,缓和态度。
只可惜,他遇到的是你。
你看着他那张写满“惶恐”、“感激”与“忠诚”的古拙老脸,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笑。但你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顺着他的表演,也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接受了这份“敬意”的微笑,遥遥拱手,语气平和,却自带一股久居人上的疏离感:
“大师言重了。本宫此番南下,乃是奉旨微服,体察民情,领略滇中风物,本不欲惊动地方,更无意扰了大师清修。奈何,总有些不知天高地厚、被贪欲蒙了心的蠢物,自寻死路,硬要往刀口上撞。本宫亦是无奈,小惩大诫,以儆效尤罢了。”
你将“微服私访”、“体察民情”的幌子再次祭出,将自己置于道德与法理的高点,同时将杀戮轻描淡写为“小惩大诫”,既回应了对方的切割,也维持了自身的超然姿态。
随即,你笑容微敛,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剑,直刺相净禅师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蕴的眼睛,不再迂回,直指核心:
“既然大师是个明白人,那本宫也就不再赘言,绕那些无谓的弯子了。”
你略微提高了声调,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入对方耳中:
“关于蒙州那需以活人血食祭祀的所谓‘山神’,究竟是何来历,有何诡异,盘踞山中意欲何为……大师久居理州,又曾亲往蒙州,想必知之甚详。本宫奉陛下密旨,稽查天下妖妄,此事关乎朝廷体面、地方安宁,还望大师,不吝赐教,为本宫解惑。”
你再次搬出“陛下密旨”、“朝廷体面”,将个人好奇升格为帝国意志,将问题抛回的同时,施加了更重的压力。
相净禅师闻言,古拙的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定格为一种混合了沉痛、无奈与深深自责的复杂表情。他长叹一声,那叹息悠长沉重,仿佛承载了无尽苦难,双手合十,躬身道:
“阿弥陀佛……殿下垂询,老衲敢不直言?只是……此事说来,实是我理州乃至滇中百姓数百年来的一场浩劫,亦是老衲与召家……难以洗刷的耻辱与无奈啊!”
他抬起头,眼中竟似有浑浊老泪将溢未溢,声音带着悲怆:
“殿下明鉴,那蒙州深山之中,哪有什么庇佑苍生、享食血食的‘山神’?那不过是一个流传了数百载、以讹传讹、遮掩了滔天罪孽的……弥天大谎!一个由贪婪、暴戾与无奈共同编织的……天大的骗局啊!”
他语速渐快,仿佛要将压抑多年的秘密一吐为快:
“那蒙州群山深处,地势险恶,瘴疠横行,人迹罕至之处,实则盘踞着一伙来历神秘、行踪诡秘、手段狠辣无比的山匪巨寇!其势力之庞大,远超寻常匪类,且精通驱虫驭兽、操弄毒瘴邪术,更擅蛊惑人心!他们每隔数年,便要大举出山,劫掠我滇中各州府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所过之处,十室九空,妇孺不留,实乃滇中百年大患!”
他脸上露出痛心疾首之色:
“我理州召家,虽世代受朝廷恩典,镇守边疆,保境安民,然……然兵微将寡,府库不丰,面对这等穷凶极恶、又占尽地利之悍匪,实是……实是力有未逮,难以正面剿除啊!”
他声音转为低沉,充满“无奈”:
“为了滇中万千黎庶免遭荼毒,为了边境一线稍得安宁,我召家历代家主,不得已……不得已才忍辱负重,与那伙匪首秘密达成协议。每年……需向他们‘供奉’大量钱粮、布帛、牲畜,甚至……甚至还要提供一些因各种原因‘自愿’献身的青壮、女子,美其名曰‘祭品’,以换取他们暂缓劫掠,保我理州乃至滇中数年太平……”
说到此处,他仿佛不堪重负,身躯都佝偻了几分,老泪终于滑落沟壑纵横的脸颊:
“殿下!我召家世代忠良,对朝廷,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鉴!做出此等……此等妥协权宜、有损阴德之事,实是情非得已,有苦难言!每每思及那些被迫献出的子民,老衲便心如刀割,夜不能寐!此中煎熬,何人能知?何人能解啊!”好一番声情并茂、涕泪交加的“悲情英雄”自白!好一个“忍辱负重”、“顾全大局”的忠良形象!短短一番话,将一场持续数百年、血腥残忍、以神权为幌子的人口掠夺与利益交换,巧妙包装成为了保护百姓、无奈向“悍匪”妥协的悲壮牺牲。若是不明真相的外人听了,只怕真要为之掬一把同情泪,对召家的“委曲求全”心生敬意,甚至认为朝廷应予褒奖。
“精彩!”
你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这凝重悲怆的气氛中显得格外刺耳。随即,你抬起双手,不紧不慢地、用力地鼓起掌来。
“啪!啪!啪!”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掌声,在寂静的夜空、沙沙的竹林中回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嘲弄。
那两名护法金刚被你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眼中凶光一闪,但瞥见自家老太爷骤然僵硬的脸色,又强行按捺下去,只是握杖的手更紧。
相净禅师脸上的悲怆瞬间凝固,那将落未落的老泪也悬在眼角,显得有几分滑稽。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却冰冷刺骨的阴霾与杀意,但旋即又被更深的惊疑与警惕压下。他摸不准你此举何意,是根本不信,还是另有图谋?
“好!好一番‘忍辱负重’!好一个‘顾全大局’!”你掌声未停,摇头晃脑,语气中的赞叹夸张到近乎浮夸,“大师这番说辞,当真是感人肺腑,催人泪下!若非本宫机缘巧合,得知了一些内情,差点就要被大师这番为保境安民而‘忍痛’献祭子民的‘高义’,感动得无以复加,说不定还要上书朝廷,为大师和召家请功呢!”
你这番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相净禅师那张精心伪饰的老脸上。他脸颊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合十的双手指节微微发白。
你的笑声与掌声骤然停歇,脸上的戏谑与夸张赞叹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漠然,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对方心神:
“不过,本宫心中,恰有几点小小疑惑,百思不得其解,还想向大师请教。”
你不给他丝毫调整心绪的机会,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
“其一,据本宫所知,约莫二十余年前,蒙州当地土司刀家,也曾是滇中豪强,与召家、庄家关系匪浅,甚至互有联姻,守望相助。可一夜之间,刀家上下百余口,连同其麾下众多家仆,离奇暴毙,村寨荒废,对外只宣称是招惹了‘山神’,遭了天谴。”
你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电,盯着相净禅师骤然收缩的瞳孔:
“巧的是,本宫南下途中,偶遇一流浪老者,衣衫褴褛,神智却偶有清明,自称乃当年刀家侥幸逃出生天的一名家仆。他颠沛流离,濒死之际,竟对往事记忆尤深,断断续续向本宫诉说了不少……有趣的旧闻。”
“刀家幸存家仆”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相净禅师耳畔!他古井不波的眼眸深处,骤然掀起滔天巨浪!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慌的情绪。刀家之事,当年他与‘小滇王’庄无凡联手,做得何等隐秘!所有知情者、可能的相关人等,皆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这自称皇后的年轻人,如何得知?那“幸存者”是真是假?如今何在?
不待他从这记重击中回神,你已抛出第二颗、威力更大的炸弹,语气依旧平淡,却如同重锤,一记记敲打在他已出现裂痕的心防上:
“更巧的是,那老者还提到,当年灭杀刀家满门的,并非什么虚无缥缈的‘山神’或山匪,而是蒙州当地几支原本臣服于刀家、后不知何故突然狂暴反叛的黑夷部落,以及刀家麾下部分同样诡异倒戈的白夷村寨。他们行动如鬼魅,力大无穷,不惧伤痛,状若疯狂,嗜血成性,且配合无间,仿佛被同一只无形之手操控。”
你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回忆那“老者”的叙述:
“他还说,自那之后,蒙州山中那些黑夷部落,以及原本隶属于刀家、庄家乃至其他势力的众多白夷村寨,仿佛一夜之间改换了门庭,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存在彻底掌控,与外界几乎断绝联系,只定期下山,索取‘祭品’。而理州、云州等地,也再无人敢深入蒙州刀家后山腹地。似乎,那整片群山,连同其中的生民,都已成了那‘东西’的私产与禁脔。”
你这番描述,细节丰满,逻辑清晰,绝非道听途说所能编造,简直如同亲眼目睹!相净禅师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后背僧袍隐隐被浸湿。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年轻人所掌握的,绝非零星传闻,而是触及核心的、惊人的内幕!他所谓的“山匪”之说,在此等详实“证据”面前,苍白脆弱得可笑。
最后,你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与盟友商量的无奈与坦诚:
“说实话,若非对那盘踞蒙州山中的‘东西’真实根底与实力深浅,实在拿捏不准,无十足把握能独自应对这疑似能操控人心、聚落为兵的诡异存在,本宫又何须纡尊降贵,亲至理州,来搅扰大师清修,寻求‘合作’呢?”
“合作”二字,你稍稍加重了语气。
此言一出,相净禅师心头剧震!你先是连番情报轰炸,彻底撕破他的谎言伪装,展现了对事件本质的深刻了解;继而点出自身对“山神”的忌惮与“无力独自应对”的“困境”;最后抛出“合作”的意向。这意味着,你并非单纯来兴师问罪,而是有备而来,且目标明确——直指“山神”!你对他召家的“罪行”或许知晓,但眼下并无意立刻清算,你的首要目标,是那更危险、更神秘的“山神”!
你看着他那张神色变幻不定、眼中挣扎、忌惮、惊骇、不甘等情绪激烈交锋的老脸,心中冷笑,决定再压下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他讨价还价的侥幸心理。
你摆了摆手,用一种近乎“宽宏大量”、甚至带着些许“体谅”与“无奈”的语气说道:
“至于你们召家,假借‘山神’之名,行那强征民女、掠夺青壮、甚至以童男童女为牺牲,从中牟取血腥暴利的诸多勾当……”
你将这累累罪行说得轻描淡写,如同在谈论今日天气:
“本宫虽为皇后,奉旨稽查,但亦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的道理。这理州天高皇帝远,府衙形同虚设,知府林启瑞那等庸碌之辈,说话只怕连自家衙门都出不去,更遑论管束尔等。朝廷在此既无驻军,政令难通,本宫纵然有心整肃,亦是鞭长莫及,徒呼奈何。”
你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幽暗山林与脚下寺庙,意有所指:
“若是逼得太紧,引得尔等反弹,甚至挑动汉夷仇杀,酿成边衅,那本宫可真是好心办坏事,要吃不了兜着走了。这其中的分寸利害,本宫清楚得很。”
你这番话,彻底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你不仅明确点出你知道他们所有罪行,更赤裸裸地指出了朝廷在此地控制力薄弱的现实,以及你“不愿”、“不能”立刻动手的“无奈”。你是在告诉他:你的破事,我心知肚明,但我现在没兴趣、也没能力立刻管;我的目标是“山神”;只要你配合我解决“山神”这个麻烦,你那些烂事,我可以暂时睁只眼闭只眼;我们甚至可以成为暂时的“盟友”,各取所需。
阳谋!令人无法抗拒的赤裸裸阳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