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悄然移动。
从清晨阳光穿透林叶,在溪面与青石上投下斑驳跳跃的金色光斑,到日头逐渐攀升,光线变得笔直而炽烈,将溪谷蒸腾起淡淡的水汽。
又从午后阳光开始西斜,将一切物体的影子逐渐拉长、变形,渲染上温暖的橘黄,到最终,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西山,无边的墨蓝夜色如同巨兽的呼吸,悄然弥漫,吞噬了天光,只留下繁星点点,以及一弯清冷的下弦月,悬于墨黑的天鹅绒幕布之上。
时间,在这方与世隔绝的小天地里,仿佛失去了它固有的刻度与意义。
唯有溪水的淙淙,依旧不知疲倦地流淌,如同亘古不变的背景音。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簇不屈的火焰,开始明灭不定。
她的抗衡,从有力到勉强,从主动到被动。清澈的眼眸蒙上水雾,焦距开始涣散。那一声声“好师父”,从清晰到含糊,从强自镇定到带着泣音,最后,几乎变成了无意识的机械重复。
当星斗满天,夜露渐生之时,鏖战已不知进行了多少回合。
曲香兰,早已彻底崩溃了,不住地告饶。
你也缓缓地停下了所有动作。
“这女人的身子……到底是什么构造?”
你微微蹙起眉头,神念如同最精细的梳子,再次扫过她瘫软如泥的躯体。尽管能“看”到那奇异的“尸毒共生”系统仍在以某种低效的方式运转,勉强维系着她最基本的生机不至溃散,但长达近十个时辰的、几乎不间断的极限“鏖战”,所消耗的绝不仅仅是你的体力与内力,对她这具躯壳的榨取,更是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
“即便是‘尸毒共生’,提供了某种类似‘镇定剂’和‘兴奋剂’的效应,延缓了崩溃,欺骗了感知……但支撑这种效应的能量从何而来?她的身体,难道不需要遵循最基本的物质与能量守恒?”
“合欢宗那些以采补之术闻名、自幼经受特殊训练的门人,纵然天赋异禀,也绝无可能承受如此强度、如此时长的伐挞。阴后本人,在我手下也未曾坚持过这般光景……这曲香兰,简直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你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这场极限测试,凝聚得更加厚重。
“难道太平道……真的掌握着某种不为人知、超越了寻常武学甚至此世常识的‘秘法’,能够专门培育出这种……为了承受极端‘修炼’或‘实验’而存在的……特化型‘鼎炉’?”
这个念头,让你心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如果太平道真的拥有这种“技术”,哪怕只是不成熟的、偶然的产物,其背后所代表的危险与秘密,也远超你之前的预估。
疲惫,如同附骨之疽,随着精神放松,更加清晰地袭来。长达一整日的功力运转,即便对你这具经过【神·万民归一功】千锤百炼、早已超凡脱俗的躯体而言,也是一个不容小觑的巨大负荷。潮水般退去的精神亢奋,留下的便是实实在在的、如同被掏空般的虚乏与饥饿感。
静气,缓缓催动【神·万民归一功】。内力如同干涸河床中重新汇聚的涓涓细流,起初微弱,随即在你强大意志的引导下,迅速壮大,沿着你们依旧紧密连接的通道,涌入曲香兰那具仿佛沉睡的躯体。
奇妙的事情再次发生。她那如同“生物反应堆”般的奇特身体,即便在她意识昏迷、身体濒临崩溃的边缘,依旧对你输入的内力展现出极高的“亲和性”与“导流性”。你的内力在她那宽阔坚韧的经脉中运转周天,仿佛经过了一层天然的、高效的“过滤”与“回馈”装置,虽然因为她的状态低迷,效率不及之前,但恢复速度,依旧远超你独自打坐调息。
“消耗……确实巨大。” 你一边引导着内力的循环,一边冷静地评估自身状态,“虽有她这‘鼎炉’辅助恢复,但本源的体力与精神损耗,仍需时间弥补。往后,确不可再如此毫无节制地……‘挥霍’。”
你心中暗忖。力量是根本,尤其是在即将深入理州、直面“山神”与太平道残余谜团的当下,保持巅峰状态至关重要。
“此女体质之诡谲,远超当前认知。在未明其原理、辨其利弊之前,确需谨慎。不可再如这次般,将其纯粹视为‘实验品’或‘玩物’进行极限压榨。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并设法从其身上,挖出更多关于太平道、关于她自身秘密的信息。”
就在你收敛心神,专注于内力恢复与后续思虑时,你那静谧的神念空间深处,两位特殊的“观察者”,却因今日这惊世骇俗、持续整日的“鏖战”,再也无法保持沉默,掀起了激烈的意念波澜。
率先“发声”的,是你的生母姜氏。她的意念传递着一种混合了焦灼、忧虑与传统母性关怀的剧烈波动,即便隔着玉佩空间的阻隔,也能清晰感受到那份心急如焚:
“儿啊!我的儿!你……你怎能如此不知爱惜自己!跟这个……这个来路不正的妖女,厮混了整整一日一夜!荒郊野岭,幕天席地,这成何体统!”
她的意念图像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充满了对“妖女”根深蒂固的不信任与对你身体的深切担忧:
“这女人之前是何等模样?形销骨立,眉目含煞,一看便是心术不正、专走邪路的祸水!虽说现在被你……弄得是有了几分人样,可谁知她那皮囊底下,藏的是不是更歹毒的祸心?!娘是过来人,听得多了!江湖上那些专修采补邪术的妖人,便是这般先以美色惑人,再趁人不备,吸干元阳,毁人道基!”
她的担忧如同最朴素的民间智慧,直接而充满保护欲:
“你身系重任,肩负天下安危,这身子便是你最大的本钱,万万不可有失啊!你若有个什么闪失,叫娘……叫娘如何是好?!听娘一句,快快离了这妖女,莫要再被她迷惑了!”
姜氏的意念如同炽热的暖流,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冲刷着你的心防。你能理解她的焦虑源于母爱与对此世“采补邪术”的朴素认知,这份担忧虽然未必切中要害,却让你心中一暖。
紧接着响起的,是伊芙琳那截然不同的、充满了冷峻理性与科学探究欲的声音。她的意念传递如同精密的仪器读数,条理清晰,试图以她所知的框架解释这不可思议的现象:
“姜女士,请您先冷静。根据我通过玉佩空间间接感应到的、导师生命能量场的波动数据分析,我并不认为目标个体正在对导师进行传统意义上的‘能量汲取’或‘采补’。”
她顿了一下,仿佛在调取数据:
“相反,监测数据显示,在两者进行深度能量交互期间,导师的能量核心(丹田)活跃度与稳定性,均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协同共振’与‘提纯效应’。目标个体的身体,似乎充当了一个高效的‘生物能量缓冲器’与‘调和媒介’。导师输出的部分能量在其体内循环后,回流的能量在‘纯度’与‘可控性’上,有微弱的提升趋势。这更像是一种……互利共生的能量交换模式,而非单方面的掠夺。”
她的语气变得严肃,带着科学家面对未知现象的兴奋与困惑:
“真正令我感到震惊与无法理解的,是目标个体——曲香兰的身体数据模型。”
“她在承受了如此长时间、如此高强度的生物能量冲击与物理应力后,其生命体征虽然多次濒临崩溃阈值,却总能以惊人的速度从临界状态拉回,并伴随着组织层面的快速修复与……适应性增强。甚至,她的能量核心(丹田)结构,似乎在这场持续的极限压力测试中,发生了缓慢但确凿的……结构性优化与功能进化!这完全违背了我数据库中所有关于碳基生物生理极限与损伤修复的理论模型!”
伊芙琳的意念波动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激动:
“基于现有观测数据,我提出一个初步假设:目标个体的基因层面,可能存在某种人为预设的、极其隐秘的‘应激—进化’触发机制。或者更直接地说,她很可能本身就是某个超越当前时代认知的‘生物工程项目’的产物。太平道这个组织,他们所掌握的生物改造或基因编辑技术,可能远比我们最初预估的更为先进和……危险。”
姜氏基于经验的“采补妖女”说,与伊芙琳基于数据分析的“生物改造成品”说,两种源于不同认知体系的解释,在你那如同精密天平般的心神中激烈碰撞、权衡,迸发出更多的思维火花。
“母亲的担忧,虽基于世俗认知,但‘采补’之说在此界并非空穴来风,确需警惕。防人之心不可无。”
“而伊芙琳的‘生物改造’假说,虽然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却意外地与我感知到的、她体内那‘尸毒共生’系统的精妙诡异,以及她承受力、恢复力乃至‘自创功法’的异常现象,隐隐吻合。太平道……‘药人’实验……长生追求……若真涉足禁忌的生命改造领域,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一个更为庞大、可怖的猜想,如同黑暗中的冰山,缓缓浮出意识的水面:
“难道,太平道核心层,真的掌握了某种可以从基因或生命本源层面,定向改造、培育特殊‘容器’或‘鼎炉’的禁忌技术?曲香兰,便是他们多年前布下的、一个未被完全‘激活’或尚在‘观察期’的‘实验体’?而我那至阳至正、蕴含磅礴生命本源的内力,恰好阴差阳错地,成为了启动她体内那套隐秘‘程序’的、独一无二的‘钥匙’?”
“亦或者……” 你想到她此前那干瘦阴鸷、毫不起眼的模样,以及她在太平道中看似重要实则可能被“圈养”的位置(“坤”字坛主,肥缺,但需常年接触毒物),另一个念头浮现,“她其实是太平道众多‘试验品’中一个相对‘失败’或‘未完成’的个体?因‘品相不佳’而被边缘化,派到‘坤’字坛这种油水厚但风险高、便于观察的位置?可若真是失败品,以太平道的作风,怕是早已处理掉了……”
“等等,坤字坛负责炼药,是大大的肥缺,油水丰厚,足以让任何人为之卖命。倘若真是失败品,或被遗弃者,绝无可能坐上这个位置。更大的可能是……这个位置本身,就是‘培育’或‘观察’计划的一部分?丰厚的资源,既是对她的笼络与控制,也能为她体内的‘种子’提供必要的、长期的‘养料’(各种药材、毒物)?而炼药本身,是否也是一种对‘成品’特定功能的‘训练’或‘测试’?”
无数线索、疑问、猜想,如同乱麻般交织,让你感到这潭水,比预想的更加幽深、浑浊。你意识到,曲香兰本人,很可能就是揭开太平道核心秘密的一把关键、却布满迷雾的钥匙。而她,或许对自己体内沉睡的“怪物”,一无所知。
“待她苏醒,必须设法,从她记忆的最深处,掘出更多关于太平道、关于玄冥子、关于她自身过往的细节。哪怕是她自己都未曾留意的蛛丝马迹。”
你于内力运转的间隙,冷静地规划着。恢复力量,理清谜团,是为接下来深入理州、应对“山神”与各方势力,必须夯实的基础。
在持续的、温和的内力循环滋养下,长夜渐尽。
当第二日的天光,再次以无可阻挡之势,穿透稀薄的晨雾与林叶的间隙,将斑驳而清冷的光影投洒在这片经历了整日一夜癫狂的溪谷时,你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经过一夜心无旁骛的调息,以及与身下这具“完美鼎炉”持续不断的、温和的内力交互循环,你那因昨日极限征伐而剧烈消耗的内力与体力,不仅已完全恢复,甚至因那奇特的阴阳调和、能量淬炼效应,隐隐然触及了【神·万民归一功】某个更精微层次的边缘,内力运转间,更添一分圆融如意之感。
你垂眸,看向怀中。
曲香兰也已悠悠转醒。她那长而浓密的睫毛,如同被惊扰的蝶翼,正剧烈地、无规律地颤动着,仿佛灵魂正挣扎着从一场深沉、混乱、交织着极致欢愉与无边痛苦的漫长梦魇中浮出水面。她似乎尚未完全清醒,残存的意识碎片与身体记忆,仍在激烈地冲撞。
当她终于艰难地撑开那双已恢复清澈、却蒙着一层初醒水雾的眼眸,视线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你近在咫尺、平静注视着她的面容,以及……两人依旧毫无阻隔、紧密相贴的赤裸身躯。
瞬间!
“啊——!”
一声短促、尖锐、充满了极致羞窘与无地自容的惊呼,不受控制地从她喉咙里迸出!那张已然蜕变得美艳绝伦、吹弹可破的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皙“腾”地一下,涨得通红,如同熟透的蜜桃,从双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甚至精致的锁骨都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绯色。
她本能地想要挣脱,想要逃离,想要将自己埋进地底,但身体却因昨日的过度“使用”而酸软得如同剔除了所有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疲惫的警告,根本使不上一丝力气。挣扎的结果,只是让她像一只离水的小鱼,在你怀中徒劳地、微弱地弹动了几下,最终,只能认命般地、软绵绵地瘫软下来,将滚烫的脸颊死死抵在你坚实的胸膛,再也不敢抬起。
看着她这副娇羞无限、恨不得立刻化风而去的可爱模样,与你记忆中昨日那个敢以唇舌为刃、向你发起挑衅的“妖精”判若两人,你心中那股恶作剧般的、想要看她窘态的趣味,再次悄然滋生。
你不急于立刻切入那些关乎秘密的严肃逼问。你深知,在极致的、摧毁性的征服之后,一丝看似不经意的、带着调侃意味的“温情”与“戏谑”,往往比继续施压更能瓦解对方最后的心防,让她在羞窘中彻底放弃“对抗”的念头,转而产生一种畸形的依赖与归属感。
“仙姑醒了?”
你脸上浮现出一个慵懒而戏谑的笑容,仿佛只是在问候一个贪睡晚起的伴侣,用一种轻松随意、甚至带着点邀功请赏意味的语气,慢悠悠地调侃道:
“感觉如何?本宫昨日……‘伺候’得仙姑您,可还满意?”
你的话语,轻飘飘如羽毛,却比最锋利的刀子更具穿透力,瞬间刺破了她试图用装死来逃避现实的所有伪装。
她彻底放弃了任何形式的抵抗,将那张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俏脸,更深、更用力地埋进你的胸膛,仿佛那里是唯一能遮蔽她无边羞耻的避难所。她的身体微微发抖,用一种细若蚊蚋、带着浓重鼻音和无尽羞意的声音,嗫嚅着,语无伦次地回应:
“奴家……奴家的身子,都已经是……是夫君的了……怎敢……怎敢让夫君……伺候奴家……是奴家……奴家……”
那副小女儿家的娇羞无措、任君采撷的姿态,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太平道“坤”字坛坛主“尸香仙子”的阴狠毒辣与心机深沉?
你心中大为满意。你用极致的征服,碾碎了她的骄傲、反抗意志与旧有身份认知;而现在,这恰到好处的、带着戏谑的“温情”一击,则如同最妙的粘合剂,将她那颗破碎的心,以“你的女人”这个全新的身份与认知,重新粘合、塑造。你已成功地将一个危险的“对手”与“谜团”,初步转化为了一个对你充满复杂情感(恐惧、依赖、崇拜、以及扭曲的归属感)的、相对可控的“所有物”。
“哦?已经是我的了?” 你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绕着她一缕汗湿后微卷的发梢,继续用那欠揍的、追根究底的语气说道,“可我依稀记得,昨日之初,好像是某人主动……投怀送抱,甚至还胆大包天,想跟本宫谈条件、论输赢来着?莫非,是本宫记错了?”
“我……夫君……我……” 曲香兰被你噎得哑口无言,羞窘欲死,只能把脸埋得更深,身体缩得更紧,恨不得将自己团成一团,从这令人无地自容的境地消失。
见她已羞窘到极限,你决定见好就收,不再继续逗弄。时机已到,可以开始那关键的、看似随意的“闲聊”了。
你放松了姿态,仿佛只是兴起,用一种带着几分纯粹好奇、仿佛闲谈家常的口吻,不经意地问道:
“说起来……你这一身……嗯,床笫间的‘功夫’,可着实不像是生手。元红虽是我所取,但那份……契合与韧劲,却非寻常女子能有。你以前,当真只是在太平道中,做个炼药的坛主?”
这个问题,像一把精心打磨的钥匙,带着温润的触感,却精准地插入了她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多年、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过的锈锁。
她埋在你胸口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晨光似乎也随着她呼吸的凝滞,而安静了片刻。溪水声,鸟鸣声,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许久,久到你几乎以为她又昏睡过去,她才用一种带着遥远追忆、淡淡落寞,以及一丝深入骨髓疲惫的幽幽声调,缓缓开口,那声音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时光深处飘来:
“奴家……并非是在太平道里长大的。”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攒力气,也仿佛在抗拒回忆的浪潮。
“奴家祖籍,关中裕休县。家中……祖上也曾出过举人,算得上是诗礼传家,小有薄产的书香门第。只是到了祖父那代,家道便中落了。传到爹爹手上时,只剩城外几亩薄田,城内一间临街的旧书铺,勉强度日罢了。”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十七岁那年……县里有个姓苟的土财主,靠着放印子钱和勾结胥吏,攒下了不小的家业。他不知在哪次进城买书时,瞥见了奴家……便起了歹心。先是假意来铺子里攀谈,说要纳奴家为妾,许以重金。爹爹虽清贫,却尚有几分骨气,又知那苟财主家中已有数房妻妾,声名狼藉,便严词拒绝了。”
她的语调,开始渗出一丝冰冷的寒意:
“那苟财主恼羞成怒。先是使人诬告爹爹的书铺贩卖禁书,勾结匪类,将爹爹锁进县衙大牢,百般拷打。又断了我家田地的水源,逼租的狗腿子日日上门叫骂。母亲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没撑过那个冬天……爹爹在狱中得知消息,吐了血,没等案子审清,也……也跟着去了。”
“短短数月,家破人亡。” 她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干涩。
“那苟财主以为再无阻碍,便派了管家,带着一纸婚书和几锭银子,直接上门,说是‘聘礼’,三日后便要抬人。奴家当时……已无悲无怒,只觉得心头一片冰冷。我将那管家‘请’了出去,说三日后,自会过门。”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如针,带着一种事隔多年仍未曾消散的、刻骨的怨毒:
“三日后,恰是那苟老贼五十寿辰,大宴宾客,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去了大半。奴家打扮了一番,主动去了。敬酒时,我将早已备好、无色无味的‘牵机散’,下在了他,和他那几个为虎作伥的儿子、管家的酒里。”
“寿宴正酣时,毒发了。从上席的苟老贼开始,一个一个,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眼珠暴突……满堂宾客,尖叫奔逃,乱作一团。我就在一旁看着,看着他们断气。然后,我点了一把火,从苟家后院粮仓开始点的。风助火势,很快,那栋雕梁画栋的大宅,连同里面三十多口还没断气的人,还有我……一起,烧成了白地。”
她沉默了片刻,仿佛还能闻到那夜的焦臭与血腥。
“我没死。或许是命不该绝,火起时我躲进了一口浇菜地的废井,井口被坍塌的房梁盖住,闷了一夜,竟活了下来。爬出来后,我便开始了逃亡。不敢走官道,只捡荒山野岭、人迹罕至的小路。一路向南,不知走了多久,换了多少个名字,终于到了滇中地界。筋疲力尽,身上也只剩几个铜板。”
“后来,在理州城外的一个小镇,我遇上一个老实巴交的裁缝,姓陈。他见我孤苦,又略识得几个字,能帮他记记账,便收留了我。日子久了,便说要娶我。我……我那时只求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远离过往,便应了。他待我极好,虽是粗茶淡饭,却让我过了几年……近乎安宁的日子。”
她的声音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凄然的温柔,随即被更深的苦涩淹没:
“可老天爷,似乎见不得我过一天安生日子。新婚那晚,他因为高兴,多喝了几杯自家酿的米酒……谁曾想,他竟有隐疾,酒后心病突发,就……就倒在了酒桌上,没等郎中赶到,便咽了气。”
“他那对父母,本就嫌弃我是外乡人,来历不明,克死了自家父母。见此情形,更是认定了我是‘扫把星’、‘白虎煞’,硬说是我在合卺酒里下了毒,害死了他们的儿子。任凭我如何哭诉辩白,都无用。他们将我吊在房梁上,用赶牛的皮鞭,蘸了盐水,往死里打……直打得我皮开肉绽,昏死过去。”
“等我再有点意识时,发现自己被扔在城西的乱葬岗。身上只裹了张破草席,血都快流干了。夜里很冷,野狗在远处嚎叫……我想,这回,大概是真的要死了吧。也好,死了干净。”
她的叙述在这里停顿了最长的时间,呼吸微微急促,仿佛又感受到了乱葬岗的阴冷与绝望。
“就在我以为自己最后一点意识也要消散的时候……一个人,出现了。”
“他穿着一身黑漆漆的旧道袍,背着一个藤条药筐,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在乱坟堆里慢慢走着,像是在翻捡什么东西。他看见了我,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我的鼻息,又摸了摸我的腕脉。”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至今还记得的话。”
她模仿着那人的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奇异的热切:
“‘咦?筋骨奇寒,阴脉自通……竟是万中无一的‘玄阴煞体’?难得,难得!若是这般死了,倒是暴殄天物。’”
“他就这样,把我捡了回去。”
“他叫……玄冥子。”
玄冥子!
这个名字,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你脑海中许多散乱的线索!那个在黑水镇临渊酒坊,被你一指“仙人扶顶”点破眉心、瞬间毙命的黑衣道人!太平道“八部坛主”之中,那个位高权重、负责监察各地、令人闻风丧胆的坎字坛坛主!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曲香兰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时,玄冥子还只是太平道里一个颇有实力、但地位不算顶尖的渠帅。他常去各地乱葬岗、义庄,收集一些刚死不久、怨气未散的尸体,用来修炼他的道法,或是炼制一些……古怪的东西。他说我体质特异,是修炼他那一脉道法的绝佳材料,只要我能活下来,日后必有大用,甚至能得窥长生之门。”
“他用了很多珍贵的药材,甚至动用了一些我后来才知道极其阴毒凶险的法子,花了足足半年,才将我一身重伤治好,也勉强压制住了我体内那所谓的‘玄阴煞气’。自那以后,我便留在了太平道,成了他名义上的弟子,实际上的……下属、工具。他传了我一些粗浅的炼毒、用蛊、辨识药材的法门,也教我认字,读一些太平道的经典。他说我心思缜密,下手也狠,适合炼药。后来,他地位渐高,成了坎字坛主,巡视各方,我便也水涨船高,在他暗中扶植下,坐稳了‘坤’字坛坛主的位置。这一晃……便是二十多年了。”
她的讲述,至此告一段落。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一种听天由命的漠然。
而你,在听完这番交织着个人惨剧与诡异机缘的漫长叙述后,胸中并未激起太多同情或感慨的涟漪。你的心神,如同最精密的织机,迅速将她话语中那些看似寻常的细节——玄冥子、乱葬岗、“玄阴煞体”、二十多年的“治疗”与“观察”、“坤”字坛的肥缺与便利——与你之前的观察、猜想,以及伊芙琳的“生物改造”假说,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
一个持续了至少二十年、冷酷、精密、充满了不为人知目的的“培育”与“观察”计划,在你眼前,豁然开朗!
曲香兰,根本不是什么“万中无一的玄阴煞体”!
她,极有可能就是玄冥子(或者说玄冥子背后的太平道核心势力)在二十多年前,于茫茫人海中“筛选”到的一个,对某种阴性或毒性力量具有特殊亲和力或耐受性的、绝佳的“实验素体”!
玄冥子“救”她,并非善心,而是发现了一个珍贵的“原材料”。那长达半年的“治疗”,恐怕根本就是一场隐秘的、在她体内埋下“种子”或进行初步“改造”的手术!所谓的“压制玄阴煞气”,或许正是激活或引导她某种隐性特质的开始!
此后二十年,她被安置在“坤”字坛坛主这个位置上。这个位置,油水丰厚,能提供她修行(或者说“维持实验体状态”)所需的一切资源——各种药材,尤其是那些剧毒、阴性、富含特殊能量的材料。同时,炼药本身,或许就是对“成品”特定功能(比如对毒性的极致耐受力、对生命能量的特殊转化能力)的一种长期“训练”与“测试”。而玄冥子作为她的“靠山”与监察者,则可以名正言顺、不着痕迹地长期“观察”她的变化,记录数据。
她,是一个被精心“圈养”了二十年、等待“成熟”或“触发”的活体实验品!而你的出现,你那至刚至阳、蕴含磅礴生命造化之力的【神·万民归一功】内力,则阴差阳错地,成为了那枚最终启动她体内“程序”、令其从“半成品”向着“完成品”乃至“进化体”飞跃的、最关键的“催化剂”!
真相,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