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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饼干汽水
    就在韩宇那声即将冲口而出的“师父”悬于舌尖、舱内众人屏息凝神等待下一幕“拜师”大戏的微妙时刻,你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掠过跪伏于地、激动得浑身发颤的韩宇,仿佛他只是船板上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你用一种带着长途跋涉后淡淡倦意、略显慵懒的腔调,抬高了声音,对着船头方向问道:“船家,照这个速度,抵达甬州还需多久?”

    这问题问得极其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就像一场精心排演、渐入高潮的戏剧正演到主角即将做出命运抉择的关口,台下观众的心都被提到嗓子眼,主角却忽然停下,扭头问场边的乐师“现在什么时辰了”。

    瞬间,船舱内那几乎要凝结成实质,混合着崇拜、震撼与期待的氛围,被你这句话轻轻一戳,便漏了气,消散了大半。韩宇蓄势待发的澎湃激情,也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噎在胸口,不上不下,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激动的红晕尚未褪去,又浮起一层错愕的茫然。

    船头的老艄公和船老大正竖着耳朵听得入神,被你一问,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船老大眯眼看了看水流和天色,高声道:“回客官的话!眼下是逆水,风向也不算顶好,若是顺利,估摸着明天后晌能到!若是慢些,恐怕得天擦黑了!”

    “哦……还要这么久啊……” 你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丝失望与旅途劳顿的疲惫,声音也低了下去,仿佛自言自语。

    然后,在所有人困惑不解、好奇又略带埋怨的注视下(他们正等着看韩宇拜师和你如何应对呢),你做了一个更令人费解的动作。你缓缓弯下腰,就在韩宇面前,伸手探入你那个看起来陈旧不堪、甚至打着补丁的行囊深处,摸索了一阵,取出了一个用厚实油纸仔细包着、方方正正的硬物。

    你的动作很慢,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揭开那防潮的油纸,仿佛在揭开某个尘封的古老卷轴。油纸剥落,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一块约莫成人巴掌大小、寸许厚、颜色呈现一种粗糙土黄、表面布满细小颗粒和压印纹理的扁方块。它质地坚硬,边缘规整,在透过舱窗的黯淡天光下,泛着一种毫无食欲的冷油光泽。与其说它是食物,不如说更像一块打磨粗糙的砖坯,或者某种建筑用的土胚。任何人第一眼看到它,脑海里绝不会将其与“可食用”联系起来,它更像是一件……工具,或者未完成的粗坯。

    你的指尖轻轻拂过那粗糙的表面,眼神落在上面,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怀念、无奈、自嘲,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柔。你对着这块“砖头”,用只有舱内人能勉强听清的、带着淡淡忧郁和自怜的语气,幽幽叹道:“唉……”

    “这是小生前些日子,途经毕州城时,在那边的‘供销社’里,胡乱买来,留着路上充饥的劳什子……叫做‘压缩饼干’。”

    你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并不遥远的过去,语气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对自身窘境的轻微嘲弄:“才五文钱一块。”

    “倒也……不算太贵。”

    你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在对着手中这块毫无生气的硬块自言自语,但这轻声细语,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五文钱?!

    就这么一块看起来跟河边捡的硬土块、跟砌墙用的边角料没什么区别的东西,要五文钱?!

    舱内瞬间响起一片极力压抑但仍可辨的抽气声和细微的骚动。众人看向你手中那块“压缩饼干”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和“这秀才怕不是被人骗了”的同情。

    五文钱,在寻常百姓家,足够买两个实实在在、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或者三四个结实的杂面馍馍,足以让一个成年汉子饱餐一顿。而这玩意儿……它能吃?它配得上五文钱?

    所有人心头都升起了同样的质疑。他们看向你的目光,除了之前的复杂情绪,又添上了一丝“这秀才虽然见识广博,但似乎不太会过日子”的惋惜。

    然而,你接下来的话语和动作,却将他们心头这刚刚升起的质疑,连同之前的诸多震惊一起,再次碾得粉碎。

    你将那块“压缩饼干”举到眼前,借着窗棂透入的天光,仔细端详着,眼神中的怀念之色愈发浓重,那丝自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溢出的深沉温柔,尽管这温柔很快又被一抹刻意的落寞覆盖。你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恍惚:“记得……之前我在汉阳时,我那位……如今已劳燕分飞的小情人,也曾买过此物给我。”

    你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吞咽某种苦涩。

    “那时,我还嫌它模样粗陋,色泽黯淡,入口干涩无味,远不如酒楼里的精细点心……现在想来……”

    你的声音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真实的哽咽(这倒不全然是表演,确有一丝对过往简单时光的怀念),目光低垂,凝视着手中的硬块:“它虽不中看,也不甚美味,但……却实实在在,顶饿。”

    “饿极了的时候,无需生火,无需碗筷,只消掰下一小块,就着清水缓缓咽下……”

    你抬起眼,目光扫过舱内众人,那眼神澄澈而平静,却蕴含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淡然:“腹中便有了着落,身上便有了气力。饥荒年月,兵慌马乱之时,这大概……便是能活命的东西了。”

    说完,你不再理会众人脸上那混杂了同情、怜悯、好奇与更多不解的复杂神情。你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包括依旧跪在你面前、仰头呆呆望着你的韩宇——缓缓地,将那块看起来坚硬无比、足以硌掉门牙的“压缩饼干”,送到了嘴边。

    然后,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中,你张开嘴,对着那土黄色的硬块,平稳而坚定地咬了下去。

    “咔嚓——!”

    一声清脆、结实、甚至带着点闷响的碎裂声,骤然在寂静的船舱内炸开!

    那声音绝不同于咬断脆饼或硬馍的“喀嚓”声,它更沉、更实,更像牙齿与坚硬的土块、甚至轻度烧制的陶片交锋时发出的声响。令人牙酸的摩擦感和坚实质感,仿佛通过这声音直接传递到了每个人的牙床和颧骨,让所有听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腮帮一紧,喉头跟着上下滚动,仿佛那坚硬粗粝的触感正划过他们自己的食道。

    船舱内陷入了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深沉、都要死寂的沉默。

    所有人,无论之前是何种心思,此刻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你的嘴,盯着你手中那块被咬出一个清晰缺口的、依旧坚硬顽固的“饼干”。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骇然、难以置信,以及一种目睹“非人”行为时的本能惊悸。

    他竟然……真的吃了?

    他居然能面不改色地,用牙齿去啃噬一块看起来与石头无异的硬块?而且,看他的表情,虽然称不上享受,但绝对没有痛苦,只有一种专注的缓慢咀嚼,伴随着轻微而持续,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哪里是人吃的食物?这分明就是一块石头!是泥坯!是砖头!

    可眼前这个文弱的秀才,却用一种近乎平静的姿态,将它一口口咬下,咀嚼,吞咽。这幅画面带来的冲击,甚至比之前听到“铁船浮水”、“钢铁巨兽”时更加直观,更加具有颠覆性。传说再神奇,终究是耳闻。而此刻,一块坚如磐石的“食物”,一个能平静食之的“人”,就活生生地摆在眼前。这违背了他们数十年、甚至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最基础的生存认知——食物应该是软的、热的,至少应该是易于咀嚼和吞咽的,而不是……这样坚硬而冰冷。

    韩宇,这个依旧跪在你面前的少年,此刻大脑已是一片空白。他仰着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足以塞进一整颗鸡蛋。他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彻底。

    “火车”、“蒸汽船”,那些是宏伟而遥远,属于传说和未来的奇迹,虽然震撼,但毕竟隔着一层。而眼前这块“压缩饼干”,却是如此近在咫尺、触手可及(虽然他没敢碰)、并且正被“杨秀才”以如此平淡姿态吃下去的“现实”。

    他亲眼看到那饼干的坚硬(从声音判断),他亲眼看到“杨先生”下口的果断与咀嚼的艰难(从那细微的表情和持续的嘎吱声),他也看到了“杨先生”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对赠送此物之人的复杂情愫(他自行脑补并深化了)。这一切都无比真实,不容置疑。

    在这一刻,他心中最后一点对旧有世界的认知框架,轰然崩塌,碎得彻彻底底。他忽然无比深刻地“明白”了——原来,汉阳,新生居,那位杨皇后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一种强大力量、一些新奇器物,更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全新文明形态!一种已经渗透到最基础的“食物”层面,能够化不可能为可能,将“石头”变为“粮食”的全新文明!

    在这种文明面前,他所熟悉、所追求、所赖以生存的一切——江湖道义、门派荣辱、武功秘籍、甚至传统的耕读传家、科举仕途——都显得那么渺小,那么陈旧,那么……可笑。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愧与自卑席卷而来,但紧接着,一股更加强烈、更加滚烫的渴望与决心,如同火山爆发后的新生岩浆,瞬间充斥了他的胸腔!

    他必须靠近这文明!他必须理解这文明!他必须……成为这文明的一部分!而眼前这位能平静啃食“神物”、显然与那文明有着深刻认知的“杨秀才”,就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指路明灯!

    他看着你,看着你一边咀嚼着那坚硬的饼干,一边脸上那恰到好处流露出的、混合着对过往恋情的“感伤”与对眼下处境的“坚毅”的神情(在韩宇眼中,这无疑是历经沧桑、矢志不渝的人格体现),心中的崇拜与求知的渴望,已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扑灭。

    整个船舱,就在你这无声而极具冲击力的“吃播”表演下,陷入了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好奇。所有人看你的眼神,已不再是看一个“见过世面的说书人”,甚至不是看一个“深藏不露的高人”,而是在看一个……从某个他们无法理解的、充满奇迹的国度走出的“神仙”。

    然而,就在韩宇胸中激荡,准备再次以最虔诚的姿态开口,祈求追随之时,他脑海中忽然闪过师父昔日的严厉训诫:“遇事宜三思,谋定而后动。有勇无谋,匹夫之勇耳!”

    是了!

    他之前不就是因为冲动鲁莽,才为华山惹下大祸,不得不连累师兄和自己远避他乡吗?眼前这位“杨秀才”,见识如海,智慧若渊,显然是一位真正经天纬地、不拘俗礼的绝世高人。自己若再像之前那样,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喊“师父”,只会显得轻浮孟浪,非但不能得高人青眼,反而可能惹其厌烦。

    必须换一种方式。一种更务实、更能体现自己“向道之心”与“可教之质”的方式。

    电光石火间,他有了主意。目光落在了你手中那块被咬去一角、更显神秘的“压缩饼干”上。这东西,不就是那神奇文明的具象化吗?不就是通往新世界最直接的“钥匙”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热血,脸上的狂热稍稍收敛,换上了一副混合着极致渴望与小心翼翼试探的神情。他依旧跪着,但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近乎耳语、却足以让舱内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带着颤抖的恭敬语气,对你说道:

    “杨……杨先生……”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目光紧紧锁住你手中的饼干:“您……您手中这仙……这‘饼干’……能否……能否让我和师兄也……尝一口?”

    仿佛怕你误会他贪图口腹之欲或是占便宜,他又急急补充,甚至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腰间那不算干瘪的钱袋:“我……我们可以付钱!多少钱都行!只求……只求能尝一尝这……这新生居的新奇吃食!”

    他的眼神炽热而纯粹,那不是对食物的渴望,而是一种近乎宗教般对“圣物”的渴求,是对未知文明最直接的触摸与体验的向往。仿佛只要尝上一口,他就能离那个神奇的世界更近一步。就像现代世界里第一次见到洋快餐的某些普通人,婚丧嫁娶都要在快餐店里吃着汉堡炸鸡,以显得足够“开放”、“进步”。

    面对韩宇这充满仪式感与试探性的请求,你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写满渴望的年轻脸庞上。

    你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极其生动而复杂的表情——先是闪过一丝货真价实的明显“肉痛”与“舍不得”,眉头下意识地蹙起,嘴唇也抿紧了,仿佛韩宇要求的不是一小口饼干,而是要从你心口挖下一块肉来。你拿着饼干的手,甚至无意识地向怀里收了收,这是一个典型的防御性动作。

    舱内的空气因为你这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再次绷紧。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你,看着那块神奇的饼干,喉咙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他们也想尝,哪怕只是一小口,尝尝这能让“全知全能的杨秀才”啃得动的“石头”到底是什么滋味!这好奇心如同百爪挠心,几乎要冲破胸膛。

    你皱紧眉头,目光在你手中的饼干和韩宇恳切的脸之间来回移动,仿佛在进行一场异常艰难的思想斗争。脸上交织着“独食不肥”的传统观念、“此物珍贵”的不舍、以及对眼前少年“求知若渴”(在你看来或许是“嘴馋”)神态的一丝松动。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放轻了的时候,你终于像是下定了某个重大决心,重重地、带着无限惋惜地,叹了口气。

    “唉……罢了,罢了。”

    你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真拿你们没办法”的无奈表情,另一只手再次探入你那看似破旧的行囊。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你又摸出了一块用同样油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的硬物。

    “看在大伙儿同舟共济、也算有缘的份上,” 你的语气带着忍痛割爱的大度,但眼神依旧紧紧盯着手中的饼干,仿佛生怕它们长翅膀飞了,“就让你们都见识见识,尝尝这稀罕玩意儿吧。”

    你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始掰开那块完整的压缩饼干。

    “不过我可先说清楚,” 你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告诫的意味,“这东西我自己也没备下几块,是预备着路上实在找不到吃食时救急充饥用的。你们尝尝味道就成,可别指望靠这个吃饱!”

    你用一种刻意显得轻描淡写、实则充满凡尔赛气息的“谦虚”语气补充道:“其实也没什么好吃的,就是个顶饿的物事,味道粗糙得很,比不得热汤热饭。”

    众人哪里还顾得上你的“谦虚”,一个个如同接受圣物般,诚惶诚恐、又迫不及待地从你手中接过了那一小块指甲盖到拇指大小不等的、土黄色的硬块。

    他们学着你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这“神物”送到嘴边,带着敬畏,试探着用门牙轻轻磕了下去。

    “咔嚓……”

    “嘎吱……”

    一阵或清脆或沉闷的碎裂声,伴随着用力咀嚼的细微响动,在船舱内此起彼伏地响起。紧接着,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极其古怪、难以形容的表情。

    硬,是真的硬。

    干,也是真的干。

    粗粝的口感摩擦着口腔,一种混合了烘烤谷物、油脂和某种难以言喻,或许是盐和糖的单调味道扩散开来。说不上难吃,但也绝对和“美味”二字无缘,甚至比不上最粗糙的杂粮窝头有粮食经过最简单加工的香气。它更像是一种……经过高度压缩、去除了大部分风味、只保留最基础热量和营养的……“材料”。

    但是!

    当他们努力咀嚼,混合着唾液,勉强将那一小点硬块咽下喉咙后,一种实实在在的怪异饱腹感,竟然真的从胃部慢慢升起。虽然只有一小块,但那沉甸甸的感觉,那迅速提供的满足感,是前所未有的。这绝非心理作用,而是真实的生理反馈。

    “神了!真他娘的神了!” 一个粗豪的汉子忍不住低声惊呼,瞪大眼睛看着手中剩下的一点点碎屑,“就这么一丁点儿,感觉比吃一个馍还顶事!”

    “是啊是啊,这、这东西,要是出门在外带上几块,岂不是几天都不用生火做饭了?” 另一个行商模样的人激动地计算着,眼睛发亮。

    “乖乖,难怪杨秀才说这东西能活命……这要是闹饥荒,有这东西,那可真是……” 那位热心的大妈没说完,但脸上的震撼与了然已说明一切。

    船舱内瞬间被充满了震惊、赞叹与难以置信的低沉议论声充斥。他们看向你的眼神,崇拜之中更多了一层深深的敬畏。这已不仅仅是“见识广博”,这是掌握了“生存真谛”,是点石成粮(在他们看来)的神仙手段!连最基础的食物都能改造成如此模样,那“新生居”、那杨皇后所掌握的力量,该是何等通天彻地?

    而你,仿佛对周围的惊叹与赞美浑然不觉,或者说早已习以为常。在将那块掰开的饼干分食殆尽后,你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平淡中带着一丝“旅途寂寥”的表情,再次将手伸向了你那仿佛藏着无数秘密的破旧行囊。

    这一次,你拿出的东西,在透过舱窗的黯淡天光下,折射出一抹与这简陋船舱格格不入的、炫目而梦幻的光泽。

    那是一个瓶子。一个高约半尺、造型简约却线条流畅的透明琉璃瓶!瓶身晶莹剔透,毫无杂质,在光线映照下流转着彩虹般的光晕。更令人惊异的是,瓶内装着大半瓶清澈的、泛着淡淡蜜黄色的液体,液体之中,正有无数细密如珍珠般的气泡,自瓶底袅袅上升,在液面轻轻碎裂,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却仿佛带着愉悦感的“嘶嘶”声。

    “哎呀!杨秀才!”

    又是那位热心的大妈,她总是能第一时间发现“亮点”,并用最质朴的语言表达出来。她指着你手中那个流光溢彩的瓶子,眼睛瞪得滚圆,声音因为极度的惊讶而拔高:“你这……你这琉璃瓶子里,装的是个啥宝贝疙瘩啊?!”

    她凑近了些,仿佛想看得更清楚,却又不敢靠得太近,生怕碰坏了这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东西:

    “瞅着怪好看的!亮晶晶的,里头还冒泡儿呢!这……这不会是啥了不得的药水吧?还是……毒药?”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带着乡野妇人对于美丽而陌生事物本能的警惕与猜想。

    你似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发问和略显“骇人”的猜测弄得一愣,脸上迅速掠过一丝仿佛秘密被撞破的尴尬与慌乱。你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那玻璃瓶往怀里收了收,用宽大的袖子半掩住,同时用一种带着明显“此地无银三百两”意味的语气,急急解释道:“哎呀!大娘!您可千万别瞎说!慎言,慎言!”

    你左右看了看,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了不得的秘密:“这……这可是我千辛万苦才弄来,预备到了甬州,送给那位于我有恩、如今却……唉,暂且落魄的恩师,当作见面礼的!”

    你轻轻晃了晃瓶子,里面的气泡随之欢快地舞动,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这东西,叫做‘汽水’!是一种用果子、糖和……和一些秘法做出来的神仙水!喝起来酸酸甜甜,还有气儿在嘴里跳,别提多舒坦了!最是解暑生津!”

    你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晶莹的瓶身,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得意与算计的精明(在众人看来这是读书人特有的、对物品价值的敏锐):

    “而且啊,光就这个瓶子!您瞧瞧,这成色,这透亮劲儿,毫无杂质和气泡,在咱们这地界,绝对算得上是个值钱的宝贝了!我估摸着,就这空瓶子,找个识货的当铺或喜好风雅的富户,怎么着也能换点银钱,贴补我恩师一段时日。他老人家……定会喜欢的。” 最后一句,你说得有些低沉,仿佛触及了某些伤感的回忆。

    “哦?” 大妈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对瓶子的兴趣似乎暂时超过了里面的“水”,她咂咂嘴,用一种纯粹的好奇口吻追问:“那……杨秀才,你这宝贝瓶子,当初是花了多少银钱弄来的啊?”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那压缩饼干才五文,已是“天价”,这看起来就美轮美奂、宛如艺术品的琉璃瓶,再加上里面那听起来就很神奇的“汽水”……得值多少钱?

    你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精彩。先是脸微微一红,眼神开始飘忽躲闪,不敢直视大妈探究的目光,嘴唇嚅嗫着,仿佛在竭力编造一个合理的数字,又像是为当初的“奢侈”行为感到羞愧。

    “也……也没花多少……” 你支支吾吾,声音越来越低,“就……就十文……呃,不对……” 你仿佛说漏了嘴,连忙改口,声音却更低了,几乎细若蚊蚋,“是……是十两……银子……”

    说到最后“十两银子”四个字时,你的头都快埋到胸口了,仿佛这是一件极其丢人、难以启齿的蠢事。

    “轰——!”

    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却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在狭小的船舱内轰然炸响!所有人,包括那位见识最广的行商,包括一直沉默寡言的船家,甚至包括刚刚还在为“神饼”惊叹的韩宇和李默,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嘴巴无意识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十……十两银子?!

    就……就这么一小瓶水?!加上那个瓶子?!

    短暂的死寂后,是几乎要掀翻船顶的倒抽冷气声和压抑不住的惊呼!

    “多、多少?十两?!” “我的老天爷!十两银子!够我家吃用两年了!” “这……这真是……真是喝金子水啊!” “杨、杨秀才……你……你莫不是被人骗惨了?!”

    十两雪花银,对于滇黔山区这种贫瘠之地,一个普通农户或小贩家庭,可能是数月甚至一年的嚼用;对于一个行走江湖的普通弟子,可能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即便对于那个看起来有些家底的富商,这也绝非可以随意挥霍的小数目。而现在,眼前这个看起来穷酸落魄的秀才,竟然用十两银子,买了这么一瓶……“水”?还打算当作礼物送人?

    败家!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败家子行为!

    一瞬间,所有人看向你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崇拜、敬畏、同情,此刻统统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难以置信、看傻子般的怜悯,以及一丝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能够如此“挥霍”之人的隐秘嫉妒。仿佛你不再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高人,而是一个被繁华迷了眼、被人坑骗了还不自知,彻头彻尾的“书呆子冤大头”。

    而你,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众人目光中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败家子”标签,也仿佛没有听到那些低低的惊呼和议论。你只是小心翼翼地、用一种近乎呵护易碎珍宝的姿态,将那个价值“十两银子”的玻璃瓶,重新用一块干净的粗布仔细包好,然后更加小心地塞回你那破旧行囊的深处,还轻轻按了按,确保它安稳稳。

    做完这一切,你才重新拿起手中那块啃了一半的压缩饼干,就着之前船家提供的凉水,继续面无表情地小口啃食起来。你那副平淡如水的模样,与你刚刚“承认”那足以让普通人心惊肉跳的“十两银子”花费,形成了极其荒诞而强烈的对比。

    你留给众人一个专注于咀嚼食物、对身外价值浑然不觉的、孤独而“憨直”的侧影。仿佛那十两银子花出去的不是钱,只是几张无关痛痒的纸片。

    在你这番“轻描淡写”间暴露的、堪称“终极炫富”(尽管你自己表现得像是被坑了)的行为冲击下,整个船舱陷入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死寂。一种被巨额财富(哪怕是他们认为被浪费的财富)冲击得头晕目眩、价值观再次受到暴击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好奇氛围,每个人都在心中疯狂重新评估你,评估“新生居”,评估那个能出产这种“天价”琉璃瓶和“神仙水”的地方。

    那究竟是个怎样的所在?难道那里真的遍地黄金,连喝的水都装在价值连城的琉璃瓶里?难道在那里,十两银子真的就像十个铜板一样不值一提?各种光怪陆离的想象,混杂着震惊、嫉妒、向往与深深的困惑,在每个人心头翻腾。

    韩宇半跪在地上,仰望着你平静啃饼干的侧脸,心中的惊涛骇浪已然化作一片混沌的迷雾,随即又在迷雾中点亮了一盏更耀眼的灯。十两银子一瓶水?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奢侈”的认知范畴。但联想到你之前描述的钢铁巨兽、神奇饼干,以及你那对十两银子浑不在意的态度(在他看来是视金钱如粪土的高人风范),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

    这绝不仅仅是奢侈!

    这是层次!

    是境界!

    是那个新世界价值体系的冰山一角!

    在那里,物质的贵贱或许已被重新定义,知识的价值、创造的价值,或许远超金银。杨先生如此“挥霍”,要么是那“汽水”与琉璃瓶真有不可思议的妙用(比如延年益寿?比如蕴含天地灵气?),要么就是……这点“小钱”在眼前这位杨秀才面前,或者说在“新生居”的层面,根本不值一提!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那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不可思议!

    他心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眼神也更加坚定。他必须表明心迹,必须用行动证明自己绝非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愿意抛弃旧有的一切,追随这新世界的微光!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次开口,用更诚恳、更具体的方式(比如诉说自己的决心、愿意鞍前马后等)表达追随之意时——

    “杨秀才!!”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船舱内复杂的沉默。声音里充满了急切,以及一种商人嗅到巨大利益时难以掩饰的、火热的贪婪。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之前一直坐在角落、穿着丝绸长袍、作富商打扮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他脸上惯常的圆滑笑容此刻被一种兴奋的潮红取代,一双精明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你那个看似破旧、在他眼中却已变成聚宝盆的行囊,仿佛要透过粗布,看到里面那价值“十两银子”的琉璃瓶。

    他搓着手,几步走到你面前,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客气而热络,但那份急切依旧溢于言表:“杨秀才,打扰,打扰了!”

    他先是对你拱了拱手,然后目光灼灼地看着你,或者说看着你的行囊:

    “您……您刚才说,那瓶‘汽水’,是打算送予令师的?”

    他顿了顿,见你没有立即否认,眼中精光更盛,语速加快:

    “您看……您这既然还没到地头,这宝贝带在身上也怕磕了碰了不是?不如……不如就让与在下如何?价钱好商量!您刚才说花了十两?我出十二两!不,十五两!”

    他似乎怕你觉得少,又连忙补充,开始展示他作为商人的专业眼光:

    “不瞒您说,在下走南闯北,对这类珍玩也略知一二。您这琉璃瓶,晶莹透亮,毫无杂色气泡,造型也雅致,已是上品!光是这瓶子,寻个懂行的富家或官宦人家,运作得当,二三十两也未必不能出手!更何况里面还装着那稀罕的‘汽水’!这酸酸甜甜、还会冒泡的饮品,在下闻所未闻,若是献给喜好新奇之物的贵人,其价值更是难以估量!杨秀才,您若是肯割爱,这绝对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他这番话,充满了赤裸裸的金钱算计和投机者的狂热,瞬间将船舱内之前那种对“新世界”的朦胧向往、对“神物”的敬畏、乃至对你“败家”的复杂感慨,一下子拉回了最现实、最功利的层面。铜臭气扑面而来,冲散了最后一丝玄妙的氛围。

    面对富商这充满诱惑的提议,面对舱内众人瞬间变得复杂(有些是看冤大头,有些是羡慕,有些是不屑)的目光,你的反应,却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你没有丝毫动心,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只是立刻伸出手,不是去拿行囊里的瓶子,而是紧紧捂住了你的行囊口,仿佛里面藏着的不是一瓶汽水,而是你的身家性命、是你的毕生信念。

    你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被利益冲昏头脑的富商,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惊愕、不悦以及读书人特有,被金钱玷污了“真情”的愤慨表情。

    “不卖!不卖!”

    你连连摆手,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上了一丝被冒犯的清高:“这位员外老爷!您这话可就不对了!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瓶汽水,是我对恩师的一点心意,承载着我的一片感恩之情,岂是能用金银这些俗物来衡量的?此乃情义之礼,无价!不卖,说什么也不卖!”

    你的态度异常坚决,仿佛对方提出的不是一桩买卖,而是对你们师徒情谊的侮辱。

    看到富商脸上露出失望和急切,你又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换上了一副“我是为你好”的诚恳表情,压低了些声音道:“再说了,员外,您若真对此物感兴趣,想做这买卖,又何苦在我这里花这冤枉钱,当这冤大头呢?”

    富商一愣:“杨秀才此言何意?”

    你左右看看,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声音压得更低,但却足以让竖起耳朵的众人听清:“您要是真有机会,直接回毕州城,或者往湖广地界,‘新生居’治下稍微大些的城镇,找到他们的‘供销社’看看,就明白了!”

    你脸上露出一丝“你见识太少”的优越感,但很快被一种“告诉你免得你吃亏”的热心取代:“这汽水,在人家那儿,虽说不是大路货,但也绝不像您想的那么稀罕!就跟咱们这边大点的茶馆里卖的好茶差不多,是明码标价、敞开供应的!而且口味还不止一种!”

    你看到富商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继续抛出更重磅的消息:“而且啊,我听说,人家那供销社,讲究个……叫什么‘循环利用’?对,就是这个说法!你若是买了汽水,喝完了,把空瓶子完完整整地还回去,还能退回一部分钱呢!比单买瓶子划算多了!您要是光想卖瓶子,还不如直接去那儿,多进些货,连水带瓶子一起卖,或者专门收人家喝完的干净瓶子,这中间的利差,岂不比在我这儿花高价买这一瓶要强得多?也稳当得多不是?”

    你这番话,前半截义正辞严,扞卫“情义无价”;后半截却画风陡转,变成了推心置腹的“商业机密”分享。尤其是最后关于“供销社”、“敞开供应”、“循环利用”、“退瓶返钱”的信息,如同连环惊雷,再次在富商,以及在场的所有人脑海中炸开!

    那富商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急切、失望,变成了极致的震惊与狂喜!震惊于这“天价”之物竟然并非孤品,而是可以“敞开供应”的货物!狂喜于这其中蕴含的“巨大商机”!光是“退瓶返钱”这个模式,就足以让他敏锐地嗅到一条可能一本万利的全新财路!更别提那琉璃瓶本身的价值,以及“汽水”作为新奇饮品对达官贵人的吸引力!

    “多谢!多谢杨秀才指点迷津!!” 富商猛地对你深深一揖,这一次,他的感激明显真诚了许多,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杨秀才高义!是在下唐突了,满身铜臭,险些玷污了您对师长的一片赤诚!惭愧,惭愧!等到了甬州,在下定要摆酒设宴,好好向杨秀才赔罪,并重重答谢!”

    他嘴上说着赔罪答谢,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的“新生居”和“供销社”,开始盘算需要多少本钱、如何运输、打通哪些关节、卖给哪些人了。他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如同流水般向他涌来。

    而船舱内的其他人,在听完了你这番既有“君子重义轻利”的高风亮节,又暗含“生财有道”指点的言论后,看向你的目光再次发生了变化。先前那“败家子”、“书呆子”的标签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敬佩与折服。

    原来杨秀才并非不知物价的傻子,他深谙此物价值,却依然坚持将其作为心意赠送恩师,此乃真君子!

    更难得的是,他心胸开阔,不仅不怪罪商人的冒昧,反而将真正的生财之道坦然相告,此乃真仁义!

    既有古君子之风,又不乏经世致用的智慧与气度,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

    你感受着众人目光中那重新燃起的敬佩与信赖,心中微微一笑,知道目的已然达到。你不仅成功在他们心中种下了关于生产力变革、新世界图景的种子,更通过“压缩饼干”和“汽水”这两件极具冲击力的“实物”,让他们对新世界的“生活细节”和“经济模式”有了最直观、最震撼的认知。同时,你也稳固了自己“见识广博、重情重义、穷酸迂腐却又平易近人”的完美“人设”。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你靠着这些最朴实无华的吃食,已经扳倒、吞并了山外湖广江湖最大的三个宗门,这小小的口腹之欲,其实蕴藏着他们难以想象的巨大威力,无论正邪!而这些饼干、汽水等物充当了调动情绪和欲望最直接,也最正常的‘鱼饵’。

    你重新低下头,小口啃完手中那块朴实无华却意义非凡的压缩饼干,就着凉水,细细咀嚼。

    舱外,毕水河的流水声哗哗作响,带着这小船,载着一船被新思想、新事物冲击得心神摇曳的乘客,向着上游的甬州,向着更广阔的天地,缓缓驶去。你知道,这些种子一旦播下,自会在合适的土壤中发芽、生长,终将汇聚成改变这个时代的磅礴力量。

    而你,只需继续扮演好这个落魄却不失风骨、神秘却又“坦诚”的杨秀才,静静观察,偶尔浇灌,便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