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条约城迎来了黎明后的光辉,火光变得不再刺眼,艾什抻了个懒腰,抹去骨索上的血液,扣着手指甲走出救赎之塔。
基本上大多数千奴的奴隶都跑光了,只剩下一些犹豫不决的长袍守卫们还在固守,他们也没有拦住艾什,而是恐惧地看着她在尸体上不知道做了什么,艾什就离开了。
门外尸体躺满了街道,千奴的长袍守卫、刺矛成员,以及曾有勇气反抗的奴隶们,他们没有被俘,全被冻脚部落探查小队杀死,当然,冻脚部落的兽人也没活下来多少,只剩下了五个人。
其中活下来的人,就有碎骨队长,他站在春沙拉比厄的尸体旁,对这个已经心死后自杀的女人垂头不语,瞥见艾什从救赎之塔里出来,也没有什么动作。
他身边仅剩的四个冻脚部落探查小队的兽人士气低迷,正用灯油洒在尸体上,然后点燃,看得出来,他们在销毁尸体,大概不想让城里的其他两大势力发现他们在做什么。
可这又怎么可能?兽人们潜入、渗透这件事,已经都被知晓了,他们干这种事还是细节太粗糙了,或许从昨晚他们现身,开始进攻救赎之塔时,所有的动向就已经被监视了。
不得不说,艾什和很多种族的人们一样,有时候真的搞不懂兽人的脑子里到底在想着什么,三十二个人,敢于突袭救赎之塔,他们还以为自己会获胜?鲁莽又疯狂。
艾什看了看身上的伤势,这次战斗没受什么伤,肌肤已经恢复了,就是又损失了一件衣服,她在左臂上缠绕骨索,绕过尸体上的火焰,走到碎骨队长的身旁背过手,看向北方。
胡狼贾瓦德和谢里夫指挥官一晚上都没有结束战斗,还在焚烧与千奴有关联的商人房屋,他们的速度太慢了,说不准商人们已经跑掉了大多。
而且点燃房屋的火焰基本上很快就灭掉了,留下一片片废墟地黑烟,以及更多新被点燃的房屋被风吹得晃动火苗,星星点点的在太阳升起时,逐渐失去亮眼的光芒。
收回视线,艾什绑紧左腰的黑雀剑,背手和碎骨队长擦肩而过,艾什没什么话和他聊,不过走了几步,她突然想到了一些事,便停下脚,偏头挪眼看向对着自己人尸体沉默地碎骨队长。
“告诉你们的蒙特姆族长,转达我的话,我希望他不要对瑞文盖德帝国有入侵和劫掠想法,我不忠于帝国,我也不支持你们冻脚部落,但是在帝国,有我珍爱的人,我不想她因为你们的决策而陷入麻烦。”
碎骨队长的眼神在艾什提到蒙特姆的时候,就已经变得凌厉起来,他没去看艾什,而是单膝跪地,为死去的族人整理辫子,片刻后才开口。
“你应该知道我的部落在进行怎样的战争,艾什,族长的决策,是不会因为你的一句话而改变的。”
艾什哼笑了声,抬脚往前走,只留下最后几句话给他。
“你们的小族长很聪明,他会明白,和帝国作战的结果是什么样,而且,我也不想和你们冻脚部落成为敌人,看着一个兽人的小族长带着一群部落崛起,我是觉得很有趣的。”
“还有,这次,我是站在你们这边,死神神使可能会因我的行动而降罪于任何人,但是我于主世界的举动,则会令死神神使重新审视凡人,这不是我对你们的希冀,而是提醒。”
说完后,艾什再不关心冻脚部落任何事,往回走去。
条约城的事,或许就此结束了,未来如果胡狼贾瓦德,谢里夫指挥官还要找艾什有什么事,艾什也不想理会他们了,自己在金沙阔海耽误了快半个月的时间,不能再浪费下去了。
街道上很寂静,即使天亮了,也没有人在街道上闲逛,所有条约城的居民都知道,昨晚发生了大事,能在这里活下去的家伙,个个脑子聪明着呢,他们才不会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惹出祸端。
沿着街道往回走,路过漠百灵号时,那些船员们在自己拖拽漠百灵号,好在,漠百灵号就坠落在沙地不远处,中途也没有拐弯的转角可以路过,一条平直的大街通往沙地。
这样的话,他们还是能较为容易的把漠百灵号拖拽回去的,但是也就只有船员们在拖拽,他们似乎一整晚都没休息,也没有在乎条约城昨夜的混乱,忙着自己的事。
雇佣而来的运物人和卖体力的家伙们早就不见了,他们或许逃走了,以防被卷入混乱之中,船员们只能一个个满身大汗,气喘吁吁得拖拽这艘大船,倒还是......能拖动一点点的,缓慢又吃力。
船员们看到艾什身上沾染着血,背手路过,视线随着艾什的前行而移动,他们互相看看对方,又看看艾什,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直到他们被大副和二副训斥,叫他们别盯着艾什看,他们已经能从艾什的身上嗅到危险,锤着那些船员们的脑袋,叫他们低下头去,趁着天气还没有热起来,赶紧把漠百灵号拖回去。
而艾什不在意那些船员们的目光,她已经给了哈迪姆船长很多钱,这些钱足够他在短时间内修好漠百灵号,船员们?谁在乎他们啊。
一路上,艾什依稀能看到胡狼贾瓦德的爪牙,谢里夫指挥官的城防士兵,正挨家挨户的踹开门,搜查千奴有关的商人,弄得房屋里尽是怒吼、求饶和咒骂,还有打斗的声响。
可能是有些佣兵或本地人被闯入而不满,然后双方起了冲突,所以才会严重拖慢了前往救赎之塔的速度,当然,也有可能是胡狼贾瓦德和谢里夫指挥官想要利用艾什,让迷妄者先和千奴打起来,他们再收尾。
不过不管怎样,这都不是艾什担心的事了,条约城,成为了艾什第二讨厌的地方。
回到沙地后,艾什稍稍掀开帐篷的一角,帐篷里受伤的大家大多都睡了,唯有芙涅娅坐在地毯上,和艾什对视,她看起来一夜没睡,拄着法杖站起来,对艾什推手,示意艾什出去。
她走出来后,小心地拉上帐篷的门帘,轻手轻脚地拍打法袍上的沙粒,脸色发白地问道:
“结束了?”
“是的,千奴不存在了,不算太麻烦,比较简单,你怎么样?”
芙涅娅揉揉头,看起来还是疼痛,她勉强笑笑,悄悄打开帐篷门帘一角,窥视里面的大家,随后又小心合上门帘,嗯了声回应。
“我还好,稍微有些痛,条约城的医师和魔药师还不错,药剂师差了一些,至于里面的家伙们,巴尼花了不少钱币,不过治疗的效果很好,祛疤用的魔药也买了很多,不会有事的。”
艾什松了口气,她坐在沙地上,开始慢慢卸着甲胄,听着帐篷里的睡梦中的痛哼,艾什有些不忍。
平日里博里克打呼噜都能震得大家睡不着觉,可今天,在药物和伤势的双重“攻势”下,里面的家伙们一个个睡得很沉,这场莫名其妙被卷入的麻烦,搞得大家身心疲惫。
“他们的伤预计一星期内就会好,博里克不一定,他伤的很重,能用的高昂药都给他用了,可能也要最快也要十几天才能恢复。”
芙涅娅说完也跟着坐下,她也很疲惫了,守了一夜没睡,她说完便显得没有更多的精神,把法杖插入沙地,脸颊靠在法杖上,感受冰凉的杖身,稍微清醒自己。
“让他们好好休息吧,接下来不会有什么事再烦扰我们了,等下我看看能不能买到一些早......”
“那你怎么决定的?等漠百灵号修复好,然后我们继续启程?”
突然的询问,芙涅娅打断了艾什的话,这搞得艾什有些疑惑,她脱掉星星铁胸甲放在一边,纳闷儿地说:
“对啊,我打算找几个热闹点的酒馆发布悬赏,用这里最好的药,最好的医师治疗大家,然后等漠百灵号彻底修好,坐着它进入沙漠深处,漠百灵号受损不严重,估计很快就会修好。”
芙涅娅的脸色缓和了下来,她也像艾什一样松了口气,露出欣慰的表情,有些尴尬地挠挠手背。
“我还以为你要偷偷自己一个人跑进沙漠里面呢,因为每次出现这种事,你都会脑子发疯,一个人去做疯狂事,昨晚能顺应你的复仇,有我的一部分愤怒,更多的,是想让你发泄。”
艾什错愕地愣住了,片刻才笑着摇头,继续脱甲胄,苦笑了一阵。
“我是有这么想过,但我考虑过后选择放弃,和你们一起,会更有趣,尽管大多时候,我都想自己一个人解决许多事,我没事的,芙涅娅,让你担心了。”
两人相视一笑,话不用说得太深,再深入下去,没有必要且会让双方心中不舒适,还不如就此了结。
“我吃了些灵魂,没有把灵魂汲取进魂雾灯,我现在很精神,你去睡一会吧,有我在这里守着就好。”
艾什说着脱掉臂甲,把甲胄抱起来走向二层马车,芙涅娅看着艾什离开,垂下头深呼吸,抿嘴微笑起身回到了帐篷里,而艾什走回马车处,看着不远处的浓烟,眼神灰暗下来。
她心中思绪万千,繁杂混乱,她还是对千奴有种......怪异的感觉。
千奴中的拉比厄,因为自己对萨菲尔之地的想法,主动惹到了艾什,艾什因此而报复回去,造成千奴崩散成满地黄沙。
铁契约死了 ,前景死了,所有抱着对老前景和千奴忠诚之心的人,都死了,长袍守卫们估计也活不了多久,那些逃跑的奴隶,大概率逃不出条约城,要么被抓回来,要么被处死。
赢家是艾什吗?或许吧,艾什更觉得是胡狼贾瓦德和谢里夫指挥官,今天过后,条约城彻底成为他们两个人的地盘,也由他们来掌控。
老帝皇安排下的三个势力内斗,纷争,为瑞文盖德帝国谋取利益的计划,可能算是失败,也可能是成功。
没了千奴,瑞文盖德帝国的奴隶会少一些,但不会危害到帝国的根基,对帝国来说,从哪都能弄到奴隶,根本不会因为千奴这一个贩奴的势力而担忧。
帝国也最终可能......会彻底稳定帝国西侧的前哨城,条约城,艾什想不明白为什么老帝皇非要让三个势力互相制约,制衡,而不是彻底把条约城变为帝国的境外土地,或许老帝皇有他自己的智慧吧。
经过这件事,艾什打算晚上将条约城的结果告诉柯米菈,条约城的未来,由新帝皇迪克兰来决定吧,和艾什没有任何关系了。
艾什曾心里五味杂陈,条约城里的奴隶令她无不回忆曾经,心中惆怅,千奴为了寻找到一处只有赦免奴隶们的自由,解脱之地而努力,倾注了无数的心血与他们......不该有的希望......
是艾什吞噬了他们的希望,给他们绝望吗?艾什有这么想过,可仔细想想,是因为那份希望而极端的春沙拉比厄先拔出的刀,伤害了艾什的朋友们。
其次,铁契约还预谋着对帝国不利,帝国的死活和艾什无关,但帝国内的柯米菈,艾什不想她更加疲惫,更加辛苦,铁契约这样能隐藏千奴动向很深的家伙,真要找到了萨菲尔之地稳定下来......
艾什确信,他一定会尽全力报复帝国,那时候帝国又会怎样呢?只有柯米菈会更加因此而消耗着心力。
千奴的消失,艾什不会有罪恶感,她真实的想法,仅有报复回去,但是报复的力度,将会是自己承受的伤害更多,成残忍的手段来实行。
因为千奴而心里不舒适吗?这种想法艾什短暂存在了一会儿,但很快,艾什就恢复了平常的心态。
无论怎样,千奴都最后成为了奴隶商人,他们变成了自己最痛恨,最害怕的人,老前景的死,因为帝国,铁契约和小前景也有着向帝国复仇的怒火。
他们帮助冻脚部落的敌人,是为了萨菲尔之地那么简单吗?并不,他们想要帝国也如同他们一般痛苦,愤怒,可最后的结果却是在看到希望破灭后,从高塔坠下结束一生。
不知道他们在坠落时在想什么,是如果继续暗中施行着萨菲尔之地的找寻会更好?还是在后悔没有在帝国降下惩罚后,听从帝国的警告,苟延残喘着支持帝国。
随便吧,艾什曾是奴隶,知道报复,努力,希望,绝望又是什么滋味,她是走运的,也是成功的,如果要艾什可怜千奴,同情千奴的奴隶?
以前可能,现在绝不会,千奴的做法迫使艾什反击,艾什心里是这么“安慰”自己的,然而实际上,她根本不在乎千奴的存在与否。
人总是会变的,选择也是在人的手中,不管接下来又会怎么样,艾什懒得想了,她想离开条约城的决定,可一直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