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回天岭到莽山,走了两天一夜。
林湘玉带着剩下的人,走的不是大路,是山里的猎道。路窄,陡,有些地方只能一个人侧着身过。马过不去,只能扔了。伤员用树枝扎成担架抬着,抬一段,歇一段,走得很慢。
第三天傍晚,终于看见了莽山的轮廓。
夕阳压在山脊上,把整片山林染成橙红色。林湘玉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那片熟悉的颜色,忽然觉得腿软。
两天一夜没合眼,全靠一口气撑着。现在那口气松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陈猎户在旁边说:“林将军,快到了。俺先跑回去报信?”
林湘玉摇摇头。
“一起走。”
她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个时辰,天彻底黑了。好在路熟,闭着眼也能摸回去。快到营地的时候,远远的看见火光。不是一两点,是一大片,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林湘玉愣了一下。
莽山的营地,什么时候有这么多火?
她加快步子,几乎是跑着冲进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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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营地里全是人。
不是她走的时候那八百人,是多出来的人。乌泱泱的,坐着的,躺着的,蹲着的,靠着的,把整个营地挤得满满当当。有穿皮甲的,有穿布衣的,有带伤的,有裹着布条的,有满脸灰的,有浑身血的。
林湘玉站在营门口,愣住了。
陈猎户也愣住了。
“这……这是……”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林将军回来了!”
人群立刻躁动起来。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喊“林将军”,有人喊“湘玉姐”。林湘玉被这阵势弄得不知所措,只能一边往里走,一边点头。
走了十几步,她看见了扩廓。
扩廓正蹲在一堆火边上,手里拿着个烤红薯,一边啃一边往这边看。见她过来,他站起来,咧嘴笑了笑。
“回来了?”
林湘玉点点头。
“这是怎么回事?”
扩廓啃了口红薯,含糊不清地说:“赢了呗。打赢了,人都来了。”
林湘玉皱起眉头。
“叶飞羽呢?”
扩廓往营地深处一指。
“里头。跟杨将军说话。”
林湘玉没再问,大步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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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叶飞羽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杨妙真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看。两人靠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林湘玉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顿,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叶飞羽。”
叶飞羽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他从石头上跳下来,几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伤着没?”
林湘玉摇摇头。
叶飞羽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人,点点头。
“回来就好。”
林湘玉说:“回天岭守住了。三百人,剩一百六十多个。猎户队死了三十多个,伤了四十多个。圣元军退了,退得很急,不知道什么原因。”
叶飞羽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知道。”他说,“他们那边也退了。”
林湘玉愣了一下。
“这边也……”
杨妙真走过来,接过话头。
“正面那一万人,撤了。不是被打跑的,是自己撤的。”她顿了顿,“铁必烈传令,全线收缩。不知道为什么。”
林湘玉看看她,又看看叶飞羽。
“那咱们……”
叶飞羽蹲回石头上,继续用树枝在地上画。
“赢了呗。”他说,“至少这一仗,咱们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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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夜里,营地里燃起了更多的火。
不是取暖,是庆祝。不知道谁从哪儿翻出来几坛酒,一人一口,传着喝。有人唱起了山歌,调子跑得找不着北,可没人笑话,反而跟着一起吼。伤员躺在角落里,看着那些跳舞的人,咧着嘴笑。
林湘玉一个人坐在营地边缘,望着那些火。
身后传来脚步声。
“怎么不去喝酒?”
是叶飞羽的声音。
林湘玉没回头。
“不想喝。”
叶飞羽在她旁边坐下来,递过来一个水囊。
“那就喝水。”
林湘玉接过来,喝了一口。不是水,是酒。辣得她直咧嘴。
叶飞羽笑了笑。
“骗你的。”
林湘玉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望着远处的火光,听着那些跑调的山歌。
过了很久,林湘玉忽然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能守住?”
叶飞羽愣了一下。
“什么?”
“回天岭。”林湘玉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能守住?”
叶飞羽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林湘玉皱起眉头。
“那你为什么派我去?”
叶飞羽说:“因为没别人了。”
林湘玉愣住了。
叶飞羽看着那些火光,声音很平静。
“扩廓要守黑风峡,杨将军要守正面,我能打但不会指挥。能去的,只有你。”
他顿了顿。
“我不是算准了你能守住。我是赌你。”
林湘玉没说话。
叶飞羽继续说:“赌赢了,你回来。赌输了……”他没说下去。
林湘玉看着他,看着那张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那你派人来救我,也是赌?”
叶飞羽摇摇头。
“那不是赌。”
“那是什么?”
叶飞羽想了想。
“是……不想输。”
林湘玉没再问。
两个人继续坐着,望着远处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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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杨妙真从人群里走出来,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走过来,在林湘玉另一边坐下。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杨妙真忽然问:“回天岭那边,死了多少人?”
林湘玉说:“一百三十多个。”
杨妙真沉默了一会儿。
“都是好样的。”
林湘玉点点头。
杨妙真又说:“你也是好样的。”
林湘玉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杨妙真也看着她,眼睛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我以前只知道你能打。不知道你这么能扛。”
林湘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杨妙真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怎么,被我夸不习惯?”
林湘玉摇摇头。
杨妙真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行了,你们聊。我去看看伤员。”
她转身走了。
林湘玉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说:“师姐变了。”
叶飞羽嗯了一声。
“变哪儿了?”
林湘玉想了想。
“以前她不会夸人。”
叶飞羽笑了笑。
“那是以前。现在她是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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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夜更深了,营火渐渐暗下去。
林湘玉靠在石头上,望着天上的星星。叶飞羽还坐在旁边,不知在想什么。
林湘玉忽然问:“你刚才说,扩廓守黑风峡,杨将军守正面,你打但不指挥。那你干什么了?”
叶飞羽愣了一下。
“我?”
“对。你在哪儿?”
叶飞羽沉默了一会儿。
“我……”他顿了顿,“我在做东西。”
林湘玉皱起眉头。
“什么东西?”
叶飞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林湘玉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一把弩。
很小,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做工很粗糙,有的地方还留着刀削的痕迹。但该有的都有——弩臂、弩弦、弩机。
林湘玉抬起头,看着他。
“你做这个干什么?”
叶飞羽说:“给你防身。”
林湘玉愣住了。
叶飞羽指着那把弩,说:“这东西,射程不远,但近身好用。你以后……别再一个人往前冲了。”
林湘玉低头看着那把弩,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回天岭上,那些死去的兄弟。想起石头滚下去时,峡谷里的惨叫。想起最后一天,猎户队从侧翼杀出来时,她心里涌起的那股热流。
她握紧那把弩。
“叶飞羽。”
“嗯?”
“谢谢。”
叶飞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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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天亮的时候,林湘玉醒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得身上多了件衣裳。是叶飞羽的外袍,灰扑扑的,还带着他的味道。
她坐起来,四处看。
叶飞羽不在。杨妙真不在。扩廓也不在。
营地里的人少了,但还在睡觉的,还有一多半。
她站起来,走了几步,看见扩廓蹲在一堆火边上,又在啃红薯。
“人呢?”
扩廓往营地外一指。
“叶先生和杨将军去山上了。说要看看地形。”
林湘玉点点头,往外走。
走出营地,爬上营地后头的那座小山,远远的看见两个人站在崖边。叶飞羽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衣裳,杨妙真站在他旁边,两人正望着远处,不知在说什么。
林湘玉没走过去。
她站在一棵树后头,望着那两个人。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起来,飘啊飘的。
她忽然想起昨晚叶飞羽说的话。
“我不是算准了你能守住。我是赌你。”
她想起那把粗糙的小弩。
想起那件灰扑扑的外袍。
想起他递水囊过来时,手指碰到她手背的那一下。
她站在树后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