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必烈站在帅帐之外,望着南方的天际。
天边乌云翻滚,像万马奔腾。风从北边刮过来,卷起营帐前的旌旗,猎猎作响。他身后,十几员大将肃立,无人敢出声。
“三万。”
他忽然开口。
众将一愣。
铁必烈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上一次,他只用三百人,就吃掉我三千前锋。这一次,我要用三万人,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拆下来。”
站在最前面的万夫长博尔忽忍不住问:“陛下,莽山那边探明,杨妙真现在不过一千多人,三万人……是不是太多了?”
铁必烈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博尔忽的后背瞬间冒出冷汗,低下头,不敢再问。
“一千多人?”铁必烈笑了笑,“博尔忽,你跟了我二十年,还犯这种错?”
博尔忽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
铁必烈把目光移开,重新望向南方。
“那一千多人,三天前还只有八百。三天后,就多出来七百。再过三天,会是多少?”
没人回答。
“杨妙真……”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荆西杨守备的女儿,十四岁杀溃兵,二十五岁守莽山。她不是在打仗,她是在收人心。收人心的人,不会只有一千多。”
他顿了顿。
“所以我给她三万人。”
身后一个年轻些的将领小声问:“陛下,那莽山那边的地形……”
铁必烈摆摆手。
“我知道。峡谷、密林、陡坡,骑兵展不开。所以这三万人,不全是骑兵。”
他转过身,走到帅案前,手指点在铺开的地图上。
“博尔忽,你带一万人,从正面压过去。不急,慢慢走,走三天。让他们以为主力在正面。”
博尔忽抬头。
“那……真正的主力?”
铁必烈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划过莽山,落在南边一处标记上。
“这里。回天岭。”
帐中一片寂静。
回天岭——那是叶飞羽守了十三年的地方。偏僻、荒凉、易守难攻,但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一条密道,直通莽山腹地。这条密道,是当年东唐帝国修的,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铁必烈的手指在回天岭上点了点。
“木华黎,你带一万五千人,走这条道。十天之内,给我出现在莽山背后。”
木华黎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将领,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颚的刀疤。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缓缓点头。
“十天,够了。”
铁必烈又看向最后一人。
“赤老温,你带五千人,散布谣言。”
赤老温愣了一下。
“谣言?”
“对。”铁必烈嘴角微微上扬,“就说杨妙真要当女皇帝,叶飞羽要当帝夫,林湘玉不甘心,准备带着江北独立。说得越真越好,让这话传到莽山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赤老温眼睛亮了。
“陛下的意思是……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铁必烈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去吧。十天后,我要在莽山看见三面旗帜。”
众将躬身退出。
帐中只剩下铁必烈一人。他重新望向南方,喃喃自语:
“杨妙真……叶飞羽……我倒要看看,你们两个,能接住我几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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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莽山营地。
杨妙真站在那块凸起的岩石上,看着山下的斥候飞马奔回。扩廓从马上跳下来,几步窜上岩石,脸色难看。
“铁必烈动了。”
杨妙真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正面来了一万人,博尔忽带队,走得不快,但压得很稳。三天后能到山脚。”
杨妙真点点头。
“就这些?”
扩廓犹豫了一下。
“探马还发现……发现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北边有几条路,好像有人在走,但探马不敢靠太近,怕被发现。”
杨妙真的眉头皱了皱。
“哪几条路?”
扩廓指着远处。
“往回天岭方向的那条。”
杨妙真的脸色变了。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从岩石上跳下来。
“去叫叶飞羽、林湘玉、雷淳风,立刻到我帐中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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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帐中气氛压抑。
叶飞羽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林湘玉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杨妙真坐在主位上,脸色凝重。雷淳风坐在另一边,闭着眼睛,手指掐算,嘴里念念有词。
扩廓把情况又说了一遍。
说完,帐中沉默了很久。
雷淳风忽然睁开眼睛。
“铁必烈派了三路人马。”
所有人都看向他。
雷淳风的手指还在掐算,语速很快。
“正面一万人,是幌子。回天岭方向那一路,才是主力。还有一路……在散播谣言。”
杨妙真问:“什么谣言?”
雷淳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林湘玉一眼,没说话。
林湘玉皱眉。
“看我干什么?”
雷淳风沉默了一会儿。
“谣言说,杨将军要当女皇帝,叶先生要当帝夫。还说了些别的……”
林湘玉的脸色变了。
杨妙真的脸色也变了。
叶飞羽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继续画。
帐中气氛更压抑了。
过了很久,林湘玉忽然冷笑一声。
“铁必烈打得好算盘。三路兵马,一路正面牵制,一路背后偷袭,一路……离间我们。”
杨妙真看着她。
“师妹,你信吗?”
林湘玉愣了一下,随即大怒。
“师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跟了你十几年,你信这种鬼话?”
杨妙真摆摆手。
“我不信。但莽山一千五百人,不一定都不信。”
林湘玉沉默了。
叶飞羽终于开口。
“铁必烈这一招,叫‘攻心’。”他站起来,把手里的树枝扔掉,“正面一万,背后一万五,加起来两万五,再加上谣言——他想让我们自己乱起来,然后一口吃掉。”
杨妙真问:“怎么办?”
叶飞羽走到地图前,盯着回天岭的位置看了很久。
“回天岭那条路,我守了十三年。每一块石头我都知道,每一条小路我都记得。他想从那里偷袭,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林湘玉问:“你一个人能挡住一万五?”
叶飞羽摇摇头。
“挡不住。但我可以让他们走不快。”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这里有三个地方,地势最险,易守难攻。我带三百人,提前埋伏,能拖他们三天。三天时间,你们解决正面那一万,然后来救我。”
杨妙真皱眉。
“三百人对一万五?你疯了?”
叶飞羽笑了笑。
“我没疯。我只是算过,能拖三天。”
杨妙真盯着他看了很久。
“我不同意。”
叶飞羽也看着她。
“那你还有其他办法吗?”
杨妙真没说话。
林湘玉忽然开口。
“我去。”
两人看向她。
林湘玉说:“我去回天岭。你留在这里,帮我师姐。”
杨妙真眉头皱得更紧。
“你去?你一个人……”
林湘玉打断她。
“我比叶飞羽熟悉地形?还是我比他更能打?”
杨妙真没说话。
林湘玉说:“我不如。但他能拖三天,我也能。而且……你们需要他。”
叶飞羽想说什么,林湘玉抬手止住他。
“别说了。铁必烈想让我们乱,我们偏不乱。你留在这里,帮我师姐打正面。我去回天岭。”
她顿了顿,看着杨妙真。
“师姐,你信我吗?”
杨妙真沉默了很久。
“我信。”
林湘玉笑了,笑得很轻。
“那就够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忽然回头,看了叶飞羽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叶飞羽心里发慌。
然后她掀开帐帘,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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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夜很深了。
叶飞羽一个人坐在溪边,望着水里倒映的月亮。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他没回头。
杨妙真在他旁边坐下来。
“睡不着?”
叶飞羽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了很久。
杨妙真忽然问:“你喜欢她吗?”
叶飞羽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杨妙真也看着他,眼睛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叶飞羽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杨妙真说:“她喜欢你,你应该知道。”
叶飞羽没说话。
杨妙真又问:“那你喜欢我吗?”
叶飞羽彻底愣住了。
杨妙真盯着他,等他的回答。
叶飞羽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杨妙真笑了笑,笑得很轻。
“那就是喜欢了。”
叶飞羽急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杨妙真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别说了。等打完这一仗,你再告诉我答案。”
她转身走了。
叶飞羽一个人坐在溪边,望着水里的月亮。
月亮晃了晃,碎了,又慢慢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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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第二天一早,林湘玉带着三百人出发了。
临走前,她站在杨妙真面前,两人对视了很久。
杨妙真忽然伸手,替她整了整衣领。
“活着回来。”
林湘玉点点头。
“你也是。”
她又看了叶飞羽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三百人的队伍消失在晨雾里。
叶飞羽站在杨妙真身边,望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杨妙真忽然说:“她要是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叶飞羽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叶飞羽说:“因为我算过。”
杨妙真愣了一下,看着他。
叶飞羽没解释,转身往营地走去。
“走吧。正面那一万人,还在等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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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三天后。
博尔忽带着一万人,终于到了莽山脚下。
他勒住马,望着眼前连绵的山脉,眉头皱了皱。
这山,比他想象的要险。
身边的副将小声问:“将军,怎么打?”
博尔忽沉默了一会儿。
“先扎营。等木华黎的消息。”
副将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博尔忽望着莽山深处,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座空山。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脚下的山腹里,杨妙真正在集结她的一千五百人。
更不知道的是,回天岭那边,林湘玉已经带着三百人,埋伏在了铁必烈精心挑选的偷袭路线上。
一场真正的大战,即将拉开帷幕。
而那个坐在溪边发呆的叶飞羽,此刻正蹲在营地里,用木炭在一张粗糙的纸上画着什么。
画完了,他站起来,看着自己的杰作,咧嘴笑了。
“铁必烈,你想玩大的?那我就陪你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