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特里亚。
宏伟的正午门下，守卫们懒洋洋地靠着墙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抱怨着今天的太阳太过毒辣。
忽然，地平线上扬起了一片烟尘。
“有骑兵？”一个年轻的守卫眯着眼眺望。
“看旗帜…是卡尔将军的第三军团！”另一个老兵辨认了出来，“他们回来了？这么快？难道已经把龙族的老巢给端了？”
喜悦的气氛在城墙上蔓延开来。
市民们也听到了消息，纷纷涌上街头，准备迎接凯旋的英雄。
然而，当那支军队的身影渐渐清晰时，所有的欢呼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不是一支凯旋之师。
那是一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队伍。
军旗破烂得像一条条抹布，残缺不全地挂在旗杆上。
士兵们的盔甲布满了裂痕与焦黑的印记，许多人身上缠着肮脏的布条，血迹渗透出来，变成了暗褐色。
他们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与空洞。
整个队伍死气沉沉，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每一步都像在叩问着这座繁华的都城。
为首的卡尔将军，更是像老了二十岁。
他的战马不见了，步行在队伍的最前方，曾经笔挺的脊梁微微佝偻，脸上布满了尘土与疲惫，眼神黯淡，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
市民们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们下意识地后退，为这支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军队让开道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恐慌与困惑。
发生了什么？
我们的勇者莱因哈特大人呢？
为什么是这样一副惨状？
王宫，议政厅。
里昂七世国王正不耐烦地听着财政大臣抱怨军费超支。
“陛下，这次讨伐龙族的开销，已经严重透支了我们未来三年的税收…”
“够了！”里昂七世烦躁地挥了挥手，“只要能拿到龙族的宝藏，这点钱算什么？莱因哈特大人会带回十倍、百倍的财富！”
就在这时，大门被猛地推开。
卡尔带着一身的硝烟与尘土，大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行礼，只是直挺挺地站在大厅中央。
“卡尔？”里昂七世皱起了眉头，“你怎么回来了？莱因哈特呢？战况如何？”
“禀告陛下。”卡尔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讨伐军…败了。”
“什么？！”里昂七世猛地从王座上站起，“败了？五万精锐！还有莱因哈特大人在！怎么可能败给一群长翅膀的蜥蜴！”
大厅里的贵族们也一片哗然。
“安静！”卡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咆哮。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被他那双赤红的、充满血丝的眼睛震慑住了。
“我们败了。但不是败给龙族。”
卡尔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我们真正的敌人，是您册封的‘王国勇者’，莱因哈特！”
这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劈在每个人的头顶。
“你疯了！卡尔！”一个大公爵指着他，厉声呵斥，“你是在污蔑王国的英雄！这是叛国！”
“叛国？”卡尔惨笑一声，“我亲眼看着他，掏出了自己那颗跳动着深渊能量的心脏！”
“我亲眼看着他，撕开空间，召唤出了名为‘噬界者’的深渊神孽！”
“我亲眼看着他，将我们五万将士，当成献给那个怪物的祭品！”
他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血泪。
“你…你胡说！”里昂七世脸色煞白，指着卡尔的手都在发抖，“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他一定是战败疯了！”
“我疯了？”卡尔猛地扯开自己胸前的铠甲，露出下面一道深可见骨、边缘还残留着暗紫色能量的恐怖伤口。
“这是莱因哈特留下的！我麾下活下来的五千名士兵，每一个人，都可以作证！”
他环视着那些面色各异的贵族，最后将视线定格在国王脸上。
“陛下，您真的想知道，最后是谁拯救了我们吗？”
里昂七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是龙族！是那群我们准备去屠杀的巨龙，挡在了神孽的面前！”
“是那个被我们定义为‘人类叛徒’的肖恩…他…他挥手改变了神孽的攻击，拯救了所有人！”
卡尔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单膝跪了下去，头颅深深垂下。
“陛下…您的勇者…是个怪物。”
“而我们…都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消息，终究是没能被捂住。
一个从战场上回来的士兵，在酒馆里喝醉了，哭着将所有事情都吼了出来。
“英雄？狗屁的英雄！他是个吃人的怪物！”
“龙才是好人！不…那个勇者赘婿才是好人！他救了我们！”
“国王瞎了眼！教廷也瞎了眼！”
整个酒馆，从一开始的哄笑，到震惊，再到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彻底的爆发。
一个杯子被狠狠地砸在墙上。
“放屁！你在动摇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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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眼所见！我兄弟就是被莱因哈特变成的怪物给撕碎的！”
恐慌和愤怒，像瘟疫一样，在特里亚的大街小巷迅速蔓延。
起初，人们不信。
他们怎么能相信，被教廷祝福，被国王加冕，被无数吟游诗人传唱的完美勇者，会是一个来自深渊的恶魔？
他们又怎么能相信，那个背叛人类，跑到龙巢去吃软饭的无耻赘婿，反而成了救世主？
这太荒谬了！这简直是在颠覆所有人的认知！
然而，随着越来越多的士兵回到家中，带回了同样的、细节分毫不差的故事，人们不得不开始动摇了。
信仰的基石，出现了裂缝。
第二天，数千名市民自发地聚集在王宫前的广场上。
他们没有呼喊，没有暴动，只是静静地站着，用沉默表达他们的质问。
教廷的大教堂外，也围满了信徒。
“神启是假的吗？”
“为什么教宗大人会祝福一个恶魔？”
“我们的信仰，难道一直是个谎言？”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跪在教堂门口，她的孙子就在讨伐军中。
她一遍又一遍地哭喊着：“告诉我…谁是英雄？谁是恶魔？我的孙子…他到底为何而死？”
整个王城，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信仰危机。
里昂七世躲在议政厅里，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封锁城门！实行宵禁！把那些散播谣言的刁民全都抓起来！”他疯狂地咆哮着。
“陛下，来不及了…”财政大臣面如死灰，“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而且…而且龙族把我们那几千个俘虏…全都放回来了！”
里昂七世身体一晃，瘫坐在王座上。
完了。
奥伯隆那个老家伙，根本不是要和解。
他这是要诛心啊！
他要把人类王国的脸面和尊严，彻底踩在脚下，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小丑！
深夜，城西军营。
五千名幸存的士兵，像一群被抛弃的孤狼，聚集在校场上。
他们被国王下令软禁在此，不允许与外界接触。
卡尔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一张张或迷茫，或愤怒，或绝望的脸。
这些都是他带出来的兵，是他视若兄弟的手足。
如今，他们为之奋战的王国，却将他们当成了需要被抹除的污点。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所有士兵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卡尔举起剑，剑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但他没有对准自己的脖子，而是将剑尖，指向了灯火通明的王宫方向。
“咚！”
他用剑柄，重重地敲击了一下自己的胸甲。
一个清脆，而决绝的声音。
校场上，一个离他最近的百夫长，沉默地看着他，然后也拔出了自己的剑，重复了同样的动作。
“咚！”
“咚！”
“咚！咚！咚！”
此起彼伏的金属敲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汇成了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洪流。
五千把剑，五千颗被背叛的心。
卡尔转过身，一言不发，迈开脚步，朝着军营的大门走去。
他身后，五千名沉默的士兵，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如同钢铁的潮水，紧随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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