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在工坊又待了两天。
说是“待着”，其实一刻没闲着——老李拿着小本子追着问淬火水温的精确控制，小陈捧着新打的刀坯请他指点梅花点阵的落锤角度，连石煅都挤过来，把珍藏多年的几块稀有矿石翻出来，非要他鉴定品级。
“这块是伴生铁矿，杂质太多，炼不出好东西。”苏然随手把一块灰扑扑的石头扔回筐里，“这块倒是有点意思——表面泛紫光，应该是含微量紫铜，锻打时温度得低五十度，不然会脆。”
石煅捧着那块“有点意思”的矿石，眼睛放光：“这东西我搁仓库二十年，没人认得！”
苏然心说您搁仓库二十年当然没人认得，这玩意儿搁现代叫“铜镍伴生矿”，得用专业光谱仪才测得出成分。他一个半吊子材料学毕业生，能认出紫光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正想着，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石大师的人来了！”
苏然抬头，看见一个青衣小厮快步走进院子，身后跟着两个挑担子的随从。小厮朝他拱手，恭恭敬敬道：
“苏公子，我家主人石玄大师有请。”
石煅从旁边探出脑袋，满脸惊讶：“石玄？那个极品炼器师石玄？”
小厮点头：“正是。”
苏然心里咯噔一下。那老头找自己干嘛？交易会不是已经结束了吗？工艺要点也给他了，两清了啊。
“请问……石大师找我何事？”他试探着问。
小厮微微一笑：“主人说，想请公子参加明日举办的‘黑石炼器交流大会’，分享无裂纹法器的锻造工艺。”
苏然愣住。
分享工艺？当着全城炼器师的面？
他张了张嘴，刚想拒绝，脑海里突然响起那道熟悉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宿主触发区域剧情任务。”
“任务名称：炼器师的质疑。”
“任务内容：在黑石炼器交流大会上，以凡人身份分享‘无裂纹黑石法器锻造工艺’，吸引至少50名炼器师学习。”
“任务限制：不得使用修仙手段。”
“任务奖励：跨属性炼器手册（凡人版）。”
“任务期限：一日。”
苏然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又是任务。
还他妈是五十人起步的演讲任务。
他穿越前在公司年会上被迫表演过节目，底下两百多号人，他站在台上腿抖得像筛糠，最后硬是把一首《朋友》唱成了颤音版。从那以后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上台。
现在系统告诉他：上去讲，讲给五十个炼器师听，还要讲得他们愿意学。
苏然深吸一口气。
“系统，我能拒绝吗？”
“拒绝视为任务失败，将扣除已获得的所有炼器相关知识点，并强制遗忘《黑石锻造基础手册》内容。”
苏然默默收回那句话。
他抬起头，朝那小厮挤出一个笑容：“麻烦转告石大师，苏某……一定到。”
小厮满意地点头，挥手让随从放下担子：“这是主人送公子的一点心意，请笑纳。”
担子上盖着红布，掀开一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块上品灵石，还有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宣纸、徽墨、狼毫笔，看着就不便宜。
苏然心里直抽抽：这是送心意还是送压力？收了这礼，明天要是讲砸了，怕不是要被那老头追杀？
但面上还得保持微笑：“多谢石大师厚爱。”
小厮走后，石煅凑过来，压低声音：“苏兄弟，你真要去？”
“不去不行。”苏然叹气。
“那石玄是出了名的严苛，每年交流大会都有炼器师被他问得下不来台。”石煅满脸担忧，“你一个凡人，上台讲炼器……他该不会是故意想让你出丑吧？”
苏然一愣。
这他还真没想过。那老头看着挺和善的，交易会上也没为难他，应该……不至于吧？
但转念一想，极品炼器师什么场面没见过？自己那点三脚猫功夫，在人家眼里说不定真就是班门弄斧。
“管他呢。”苏然破罐子破摔，“反正工艺已经给他了，爱怎么问怎么问。”
话虽这么说，当晚他还是失眠了。
次日清晨，黑石城炼器协会大殿。
苏然站在殿外，看着那扇三丈高的黑檀木大门，腿肚子有点转筋。
大殿里人头攒动，少说挤了两三百号人。有穿长袍的炼器大师，有背工具的工匠学徒，还有不少看热闹的商贩和散修。嗡嗡嗡的说话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像一窝受惊的蜜蜂。
“苏公子。”一个小厮迎上来，“主人请您入内，座位安排在第二排。”
第二排？
苏然跟着小厮往里走，一路上收获了无数道目光。有好奇的，有不屑的，还有几个明显带着敌意——大概是在交易会上见过他那两把刀，觉得被抢了风头。
他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坐下。左边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闭目养神；右边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绣金线的锦袍，腰间挂着三块炼器师令牌，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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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人瞥了他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你就是那个用两把刀换石大师黑石核心的凡人？”
苏然点头：“正是。”
“呵。”中年人扯了扯嘴角，“运气不错。”
苏然没接话。他听出来了，这语气不是夸他，是说他“走了狗屎运”。
台上，石玄已经就座。老头今天穿得正式，玄色长袍上绣着暗金色的炼器炉纹，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握着根龙头拐杖——虽然苏然觉得他那精神头根本用不着拐杖。
“诸位。”石玄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今日交流大会，照例由老夫主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往年大会，都是各位展示自家得意之作，互相切磋。今年——”
他的视线落在苏然身上。
“老夫想换种方式。请一位特殊的客人，分享一种特殊的锻造工艺。”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众人顺着石玄的目光看过来，苏然瞬间成了焦点。
“就是他？”有人低声问。
“一个凡人？”
“石大师搞什么……”
中年人转过头，用那种“你何德何能”的眼神重新打量苏然。
苏然硬着头皮站起来，朝台上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他走到台中央，面对台下两百多双眼睛，喉咙发干。
“各……各位前辈，同行。”他清了清嗓子，“我叫苏然，一介凡人。今天想分享的，是无裂纹黑石法器的锻造工艺。”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出声。
“无裂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站起来，“小子，你知道黑石法器为什么容易裂吗？那是材料特性决定的！几百年了，多少炼器大师想解决都解决不了，你一个凡人，张口就说能无裂纹？”
“就是！”旁边有人附和，“石大师，您这是从哪儿找来的人？该不会是骗子吧？”
石玄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苏然。
苏然手心全是汗。他想起了穿越前在公司年会上那双腿发抖的经历，想起了台下起哄的同事，想起了自己唱跑调时全场尴尬的沉默。
但那些同事，没有眼前这些人专业。
那些尴尬，没有眼前这种敌意刺人。
他深吸一口气。
“这位前辈说得对，黑石法器容易裂，确实是材料特性决定的。”他的声音稳下来，“但材料特性，不等于无法改变。”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刀——那是小陈昨晚连夜打的，刀身光滑如镜，没有一丝裂纹。
“这把刀，是黑石工坊一个十七岁学徒打的。”他把刀举高，“用的就是我说的工艺。”
络腮胡愣了愣，接过刀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刀身纹路细腻均匀，刃口锋利如霜，确实没有任何裂纹。
他抬起头，眼神变了。
“你……你怎么做到的？”
苏然没直接回答。他从怀里掏出另一把刀——那是工坊以前的废品，刀身上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这是传统工艺打的刀。”他把两把刀并排举着，“诸位看，裂纹从哪儿开始？”
台下安静下来。有人凑近看，有人低声讨论。
“刀背。”一个声音响起。
“对，刀背。”苏然点头，“为什么裂纹从刀背开始？因为刀背最厚，冷却时内外温差最大，应力最集中。”
他顿了顿。
“传统工艺用冷水淬火，表面冷得快，里面冷得慢——外面收缩了，里面还膨胀着，不裂才怪。”
台下有人若有所思。
“那你的方法是什么？”络腮胡追问。
“分级冷却。”苏然拿出根炭笔，在旁边的木板上画起来，“先温水，后冷水。温水让内外温差变小，应力释放均匀，然后再用冷水定形。”
他画了个简单的温度曲线图，标出两个阶段的温度和时间。
“矿石也要提纯。”他继续画，“磁石吸附铁磁性杂质，清水淘洗非金属杂质。纯度上去了，韧性自然提升。”
“锻打也有讲究。”他又画了个落点分布图，“十锤一停，让金属内部有时间重新排列。力度控制在五十斤左右，落点均匀分布——”
“等等。”络腮胡打断他，“力度怎么控制？全靠手感？”
苏然笑了。他从背包里摸出个巴掌大的木制装置——那是他昨晚临时做的“力度校准器”，用弹簧和刻度盘拼的，简陋但能用。
“用这个。”他把装置递给络腮胡，“锻打前先试锤，看指针偏转，五十斤就是这儿。”
络腮胡接过装置，好奇地摆弄。弹簧发出“嘎吱”声，指针晃动了几下。
他抬起头，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这东西……能量化锻打力度？”
“能。”苏然点头，“不但能测力度，还能记录。每把刀打了多少锤、每锤多重，都能记下来。”
台下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站起来往前挤，想看仔细那装置；有人掏出小本子，飞快记着什么；还有人交头接耳，满脸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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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方法，都是你琢磨出来的？”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苏然看去，是刚才坐在他左边的白发老者。老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台边，正用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着他。
“算是。”苏然斟酌着回答，“有些是家传的，有些是自己瞎琢磨的。”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一个‘瞎琢磨’。”他转向台下，“老夫炼器六十年，自认手艺不差，却从没想过冷水淬火有问题。今天听这年轻人一席话，才知道什么叫‘灯下黑’。”
他朝苏然拱了拱手：“受教了。”
苏然赶紧回礼，心里却有点发虚。这老头一看就是德高望重的前辈，受他这一礼，怕不是要折寿。
但台下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那个力度校准器怎么做的？”
“矿石提纯具体怎么操作？”
“锻打停顿三十息的原理是什么？”
问题像雪片一样飞来。苏然被围在中间，左支右绌，口干舌燥。
他忽然有点理解那些明星被粉丝围堵的心情了——不是幸福，是真他妈累。
一个时辰后，人群终于散去。
苏然靠在台边的柱子上，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手抖得连水杯都端不稳。旁边的小厮递来一碗凉茶，他一口气灌下去，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苏公子。”石玄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苏然抬起头。
“明日，炼器协会想请公子再讲一场。”石玄看着他，“专门给各工坊的工匠讲，不讲理论，只讲实操。”
苏然张了张嘴，想拒绝。
但脑海里那道提示音先响了：
“叮！恭喜宿主完成‘炼器师的质疑’任务。”
“获得奖励：跨属性炼器手册（凡人版）。”
“手册内容已同步至宿主记忆，包含：双属性矿石融合原理、异种能量调和技巧、跨属性法器设计思路……”
大量信息涌入脑海。苏然愣了愣，随即苦笑。
系统这是铁了心要把他往“技术布道者”的路子上推啊。
他看向石玄，老头正等着他的答复，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行吧。”苏然叹气，“明天再讲一场。”
石玄点点头，转身离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
“年轻人，你那套工艺，好好护着。”
苏然一愣。
“别让不该学的人学了去。”
老头说完，拄着拐杖走了。
苏然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殿门后，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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