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丁厂长不说话了
“行,那谢谢你了,表哥,这下真是帮我大忙了。”周博才对着电话另一边的周乔杉笑着说道:“那我就在厂里等你们火锅店的人过来了。”“对了乔杉表哥,你们那最好在火锅店里准备几个冷藏柜,这样至少...周博才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水面的几片茶叶,热气氤氲里,他抬眼扫过满屋人——周德祖坐在上首紫檀圈椅中,脊背挺直如松,腕上那块百达翡丽金表在窗透进来的冬阳下闪出一道沉静的光;于忠国正侧身同陈俊峰低声说着什么,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沿口那道细小的冰裂纹;郭林华则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门帘外晃动的灯笼流苏上,仿佛在数那红绸垂坠的穗子有几缕。“舅爷,”周博才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让屋里几双耳朵同时转了过来,“您问怎么下手……其实不是‘借势’二字。”他顿了顿,指尖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像敲着某种节拍器:“周氏在马莱做纺织、做地产、做航运,根基厚,资金足,但国内这盘棋,跟南洋不一样。您带回来的钱,是活水,不是死金。钱搁在账上不动,它就只是数字;可一旦搭进政策脉络里,它就能长腿、生根、抽枝。”周德祖没说话,只将茶盖拨开一条缝,缓缓啜了一口。周博才便接着道:“比如制衣厂,您说市场小?没错,眼下穿得起化纤衬衫的,可能还不到全国人口一成。可您知道去年全国布匹统购统销配额是多少吗?七亿八千万米。而今年——经委刚批下来的新计划,放开三成份额,允许地方自产自销,鼓励乡镇企业搞来料加工。”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摊开是份手抄的文件复印件,字迹工整,边角还被反复摩挲得发软:“这是昌平县红旗村蘑菇辣酱厂前年签的联营协议——他们用辣酱换来了天津一家国营印染厂的废次布料,再雇村里婶子们裁剪缝制,贴上‘红旗牌’商标,卖给供销社,一年净赚四十七万。没人管它是不是‘正规’,因为供销社要的是货,农民要的是工钱,县里要的是税收。”于靖宇听得眼睛一亮,插嘴道:“那咱们也能这样?找国营厂拉关系,拿边角料?”“不光是边角料。”周博才摇头,“是整条链。您看,印染厂缺新设备,我认识一机部的人,能帮您牵线西德的纺织机械厂;织布厂缺技术员,我爷爷的老部下在江南大学纺织系当教研室主任;就连销售端,现在各地都在建百货大楼,但货架空着——为什么?因为没货。红旗村辣酱能进百货大楼,凭什么周氏的衬衫不能?就凭它是‘合资’背景?不,就凭它能在三个月内拿出样品、半年内量产、一年内铺到十省三十个地市。”屋里一时静了。只有檐角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一响,清越悠长。周沐城忽然开口:“博才,你刚才说‘合资’……你是说,我们以周氏名义,在国内注册合资公司?”“对。”周博才点头,“但不是纯外资。是中外合资,中方必须控股,且中方主体得是国企或集体所有制单位。所以——”他转向周志强,语速放缓,“爹,我之前提的挂靠光华电子厂办电池厂的事,其实留了一手。电池厂批下来后,我可以把厂房、设备、技术人员全部打包,作为‘中方出资’,跟周氏集团合资成立‘神州光华能源有限公司’。这样,电池厂还是您的下属单位,但技术路线、市场拓展、海外采购,全由周氏主导。利润五五分成,风险共担,政策上滴水不漏。”周志强一直没吭声,此刻才慢慢放下茶盏,杯底与青砖地面磕出轻响:“你打算怎么让光华电子厂点头?”“不用劝。”周博才一笑,“我昨天去厂里转了一圈,看见他们车间墙皮掉渣,三台老式酸洗槽还在用搪瓷罐,电解液渗漏得地上全是绿锈。光华电子厂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缺钱,是缺人、缺技术、缺配套。他们自己连碱性电池都造不出来,更别说为下一代芯片封装提供高纯度镍氢电源模块。我把生产线搬进去,顺带把德国工程师团队请来驻厂培训,他们巴不得。”周德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那你图什么?”“图两件事。”周博才迎着他的目光,“第一,国内电池产业空白太大,未来十年,谁拿下储能技术标准,谁就握着新能源汽车、程控交换机、甚至军用通信设备的命门。第二——”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于忠国、陈俊峰,“我想让红旗村那些孩子,不用再背着铺盖卷儿挤绿皮火车来四九城讨生活。他们能在家乡的电池厂当质检员、当班组长、当维修技师,月薪一百二,包吃住,年底分红。三年后,村里小学教室的玻璃不会再是糊报纸的。”这话一出,于忠国端茶的手顿在半空。陈俊峰捻着胡须的手指也停住了。郭林华忽然轻声道:“博才,你上次回红旗村,是不是把那套‘村民持股会’的章程,又改了一稿?”“改了。”周博才坦然,“这次加了技术入股条款——村民把自家宅基地腾出来建厂,折算成股份;老木匠给车间打模具,按工时折股;连教孩子们识字的民办教师,每月多讲两节物理课,也算知识入股。等电池厂投产,红旗村集体持股不低于百分之十五。”周德祖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像生意人惯常的客套,倒像老农看见麦苗返青时的踏实:“你比你爹当年狠。”周志强眉头一扬:“我怎么了?”“你当年在东北建钢厂,是砸锅卖铁也要上马;他现在在老家建电池厂,是把全村人的命脉都拴在一根线上。”周德祖端起茶,又喝了一口,喉结微动,“可这根线,得有人替他们攥紧。”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一阵喧闹。先是几个孩子尖着嗓子喊“泽礼哥哥来啦”,接着是于靖宇的声音:“慢快让开!别踩着糖瓜!”帘子一掀,冷风裹着雪粒子扑进来。周泽礼穿着簇新藏蓝棉袄,小脸冻得通红,怀里紧紧抱着个红布包,身后跟着乔杉和两个穿工装裤的年轻人,肩上扛着三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爷爷!姥爷!陈爷爷!”周泽礼脆生生喊了一圈,把红布包往周志强膝上一放,“奶奶让我给您捎的腊肉,说熏了七天,肥瘦三层,刀切下去滋滋冒油!”周志强笑着揉他脑袋:“小馋猫,路上偷吃没?”“没!”周泽礼仰起脸,鼻尖上还沾着一点雪沫,“我舔了一口,咸!”满屋哄笑。笑声里,乔杉抹了把脸上的雪水,上前一步:“志强叔,博才,人我带来了。这是张卫东,红旗村出来的,高中毕业,在县农机站干了五年电工;这是李秀兰,她爸是村卫生所赤脚医生,她自己在卫生所药房管了三年,认得二百多种化学药品名称,还自学了《电化学基础》……”周博才起身,亲自给两人倒茶。茶汤澄澈,映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就在这时,院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接着是中气十足的吆喝:“周家大院——四海楼送年夜饭咯!”话音未落,七八个穿灰布围裙的伙计鱼贯而入,肩上托着朱漆食盒,盒盖掀开,白雾腾起,香气如潮水般漫过门槛——酱肘子油亮泛光,清蒸鳜鱼尾鳍翘立,八宝饭上嵌着蜜饯雕成的寿桃,最惹眼的是中间那道“火树银花”:炸得酥脆的藕夹裹着鲜虾仁,浇上琥珀色糖醋汁,撒满熟芝麻与青豆,热气蒸腾间,真如焰火升腾。周德祖望着满桌佳肴,忽然对周沐城道:“沐城,你记一下——回去就让法务拟三份合同。第一份,周氏集团向红旗村集体注资五百万,用于建设标准化电池厂厂房;第二份,聘请于忠国同志担任‘神州光华能源有限公司’名誉顾问,年薪按正厅级干部标准执行;第三份……”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博才脸上,“博才,你牵头,把红旗村所有适龄青年名册、技术特长、家庭情况,三天内整理成册。年后初六,我带人去趟昌平,当面谈股权分配。”周博才怔住,随即点头:“好。”“还有,”周德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周志强面前,“志强,这是马莱那边刚汇来的第一批启动资金,一千万美元。兑换手续我已经让乔杉办妥,明天就能进外汇账户。钱不多,但够买下西德那条镍镉电池试验线,也够聘三位德国退休工程师来华指导三个月。”周志强没接信封,反而问:“德祖,你真打算把周氏未来十年,押在这条生产线上?”“不是押。”周德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肘子,肥肉颤巍巍抖着光,“是扎根。马莱的树长得再高,根在土里;中国的树——”他望向窗外,南锣鼓巷青灰的屋脊在暮色里连绵起伏,檐角悬着的红灯笼次第亮起,像一串串未熄的炭火,“根,得扎进这土里。”话音落下,院外忽然爆开一声脆响——不知哪个孩子偷偷点了二踢脚。轰隆!火光刺破薄暮,硝烟味混着饭菜香,在四合院上空弥漫开来。于靖宇走到廊下,仰头望着那抹转瞬即逝的亮光,喃喃道:“真亮啊。”周博才也走出来,站到他身边。夜风凛冽,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他忽然想起今天上午在经委档案室翻到的一份绝密简报:《关于加速发展民用电池技术的若干建议》,落款日期是1983年12月28日,签署人栏里,赫然是于忠国的名字。他没告诉任何人。就像他没说,昨夜在灯下重画的电池极片结构图,已经悄悄把镍镉体系改成了锂锰氧化物;也没说,他托乔杉从西德带回的那份技术手册里,夹着一张手写的参数修正表,末尾署名“Z.L.”——那是周泽礼拼音首字母,孩子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下的,旁边还画了个戴眼镜的小人,胸口别着枚小小的齿轮徽章。院里,年夜饭开席了。酒杯相碰声、笑语喧哗声、孩子们争抢糖瓜的尖叫,汇成一股暖流,撞开冬夜寒气,汩汩涌向天空。周博才深深吸了口气,冷空气刺得鼻腔生疼,可胸膛里却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不是嫩芽,是钢钎;不是藤蔓,是钢筋;不是等待春雨的种子,而是已校准经纬、静待点火的火箭发动机。他转身回到屋里,在众人举杯前,轻轻碰了下周德祖的酒杯。玻璃相击,清越如磬。“舅爷,”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明年春节,我带您去看咱们的第一条全自动电池装配线。它不叫‘神州光华’,也不叫‘周氏能源’。”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父亲沉静的侧脸,掠过于忠国微红的眼角,掠过郭林华含笑的眉梢,最后落回周德祖眼中:“它就叫——‘中国芯’。”满座寂然。唯有檐角风铃,在新年的第一缕东风里,叮咚,叮咚,叮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