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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经委来人
    周采文住院的事不算严重,就是把腿摔断了。不过第二天周志强和郭玉婷去看的时候,刚好碰到周采文她自己谈的对象了。之前郭玉婷对周采文的事还着急的不行,觉得大姑娘还没结婚有点说不过去,一直捉摸...周德祖话音刚落,街对面一辆墨绿色的二八自行车“吱呀”一声停稳,车轮还在轻颤,郭玉婷已利落地跳下车,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鬓角微汗,衣襟被风掀开一角,露出里面浆洗得发硬的藏青色衬衫领子。她抬眼看见周博才和张雪,嘴角一翘,快步走来,没等站定就先朝张雪伸出手:“陈姨,您可算肯挪窝了!这大半年,我连您办公室门朝哪开都快忘了。”张雪笑着握住她的手:“玉婷啊,你这嘴还是这么甜,跟小时候偷吃我抽屉里糖块儿时一个样。”郭玉婷佯装委屈:“那会儿是饿的!现在是馋的——听说您今儿要来春风,我提前半小时就蹲在街道办门口等着,生怕您改主意又回部里加班。”她说着,目光扫过周德祖,“哟,德祖也长高了?上次见你还踮脚够灶台呢,这会儿都比我矮半头了。”周德祖挠挠后脑勺,耳根微红:“姑姑,我这叫抽条,不是长高……再说了,您那会儿管我叫‘小灶王爷’,我烧火还行,掌勺真不行。”众人哄笑,笑声未歇,一辆挂军牌的吉普车缓缓驶来,在火锅店斜对面停下。车门推开,下来个穿藏蓝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身形挺拔,肩线平直如尺,走路时左脚微沉,右膝略弯,是旧伤留下的痕迹。他没看热闹人群,径直朝火锅店大门踱来,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嗒、嗒”声。于红梅正从后厨端出一盘新烫的毛肚,余光一瞥,手一抖,青花瓷盘差点滑脱。她猛地把盘子往身旁伍彬怀里一塞,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快!把后门帘子放下来!让厨房把蒸笼全盖上!”伍彬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跨进门槛。他摘下军帽,露出寸许短发,两鬓霜色极淡,眉骨高而锐利,眼神扫过大厅时,像探照灯掠过夜港——不灼人,却让人无处遁形。他目光在张雪脸上停了两秒,又转向周博才,嘴角微微一牵:“博才,躲得挺勤快啊。”周博才喉结滚动一下,立刻挺直腰背,立正:“姑父。”张雪却像没听见似的,只抬手捻了捻袖口一根细线头,慢条斯理道:“志强,你这身衣服,是去年裁的吧?领口磨得起毛了,回头让玉婷给你换件新的。”郭承华目光一顿,随即落在张雪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上——表带是深褐色牛皮,边缘已泛出温润包浆,表盘玻璃有道细微划痕,是早年调试数控机床时被扳手蹭的。他伸手,拇指轻轻擦过那道痕,声音低了些:“你记得。”“记什么?”张雪将手收回,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记你当年为争一台进口示波器,跟外贸部拍桌子?还是记你半夜三点蹲在车间,就为等那台德国电机转起来?”郭承华喉结动了动,竟没接话。他转身看向周德祖,眼神缓和下来:“德祖,火锅店不错。油烟气散得快,通风口设计得巧。”周德祖心头一热,忙道:“姑父,我特意按您提过的‘热压差自流’原理做的排烟,每家店都装了三套风机,连中央厨房的冻库温度都恒在零下十八度……”“嗯。”郭承华点点头,忽然问,“你雇的司机,姓刘的那个,腿伤是老毛病?”周德祖一怔:“您怎么知道?刘师傅是退伍兵,七三年在西南修铁路塌方砸的,膝盖里还有两枚弹片没取干净。”郭承华没答,只从中山装内袋掏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粒琥珀色药丸,气味清苦:“金鸡纳霜加川芎粉,每日一粒,饭后服。别让他碰凉水,尤其冬至前后。”周德祖双手接过铁盒,指尖触到盒底刻着的细小凹痕——是个“工”字,刀锋凌厉,边缘带着金属冷光。他认得,这是郭承华早年在赣南机械厂当技术员时,亲手用锉刀在废料上刻的标记。这时,郭玉婷悄悄拽了拽于红梅的袖子,凑近耳语:“姐,我爸刚才停车时,看见你跟伍彬在后院扒拉那堆报废的柴油机零件了。”于红梅脸色一白:“他……他看见啥了?”“看见你拿游标卡尺量曲轴颈磨损度,还让伍彬记数据。”郭玉婷眨眨眼,“他说,‘这丫头比当年在厂里测千分尺还准’。”于红梅咬住下唇,眼圈突然红了。她想起十五岁那年,自己偷偷溜进四洲机床总厂车间,蹲在郭承华身后看他调试龙门铣床。他没赶她走,只扔来一副手套:“戴好,别让油污了手。”后来她每次去,他桌上总多出一杯枸杞菊花茶,杯底沉着两颗冰糖。“于红梅。”郭承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堂喧闹瞬间静了三分,“你那批花生仁,顺义县供销社扣着不发货,是吗?”于红梅猛地抬头,对上他眼睛,那里面没有责备,只有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他们想办厂,缺三样东西——钱、人、路。钱,你们喜运账上有;人,赵小虎他们二十个小伙子,识字率百分之百,比他们厂里老工人学得快;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雪,“陈丽上个月签的《轻工业技术改造试行办法》,第七条,允许乡镇集体企业代工国营厂滞销零部件。你们炒货厂,可以注册成‘四洲机床总厂副食品加工协作点’。”满座皆惊。伍彬手里的搪瓷缸“哐当”一声磕在桌上;周德祖下意识攥紧铁盒;张雪终于抬眸,与郭承华视线相接,两人之间仿佛有无声电流传导,十年光阴在那一瞬坍缩成薄薄纸页。“姑父!”周博才急道,“这不合程序!得经委批文,还得工商核名……”“程序是人定的。”郭承华打断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封皮印着暗红色印章——“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机械工业部”,右下角有铅笔写的“急件”二字,“今天上午刚签的。明早九点,经委李主任在部里等你们。带齐喜运的营业执照、税务登记、三十名职工花名册——”他目光落在于红梅脸上,“还有,你们上月给红旗村小学捐的课桌,得补张捐赠凭证。”于红梅怔住了。那批课桌是她悄悄让伍彬运去的,连张雪都不知道细节。原来他全都知道。郭承华转身走向门口,忽然停步,从口袋摸出个东西放在柜台:“德祖,替我收着。”周德祖低头一看,是枚黄铜齿轮,直径约三厘米,齿牙磨损严重,中心孔锈迹斑斑,但每个齿尖都被磨得异常圆润。他认得——这是四洲机床总厂老厂区一号车间龙门刨床的传动齿轮,七二年大修时拆下来的废件。当年郭承华亲手把它从锈蚀的轴上敲下来,说“废铁也有记忆”。“姑父!”周德祖追出去几步,声音发颤,“这齿轮……您留着它干啥?”郭承华已走到吉普车旁,闻言侧过脸,冬日阳光落在他眼角细纹里:“记着咱厂第一批自主设计的万能铣床,就是靠这齿轮咬合出来的。”他拉开车门,又补了一句,“告诉于红梅,顺义那帮人,我让他们三天内把花生仁发到火车站。要是耽误了你们腊月进货,”他顿了顿,笑意未达眼底,“我就去他们县委大院,教教他们什么叫‘机械精度’。”车门“砰”地关上。引擎轰鸣远去,留下满院寂静。张雪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忽然道:“志强这人,最恨两件事——一是有人把技术当儿戏,二是有人把孩子当摆设。”她看向于红梅,“你给红旗村小学捐课桌时,没想过找他批条子?”于红梅摇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围裙边:“我怕……怕他嫌我小题大做。”“傻丫头。”张雪叹气,把茶杯推过去,“他昨儿还问我,你是不是又熬夜看《粮油储藏学》?我说是。他说,‘让她看,看完让她写份报告,关于花生仁含水量与运输损耗的关系’。”于红梅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进茶碗里,漾开一小圈涟漪。此时后厨传来锅铲刮过铁锅的刺啦声,蒸汽裹着麻辣鲜香喷涌而出。周德祖抹了把脸,转身奔向厨房,一边跑一边喊:“刘师傅!把那坛陈年郫县豆瓣搬出来!今儿的锅底,得用姑父当年在赣南窖藏的老配方!”伍彬追着他跑,不忘回头嚷:“于姐!我刚算明白了!挂靠四洲机床总厂后,咱们运费能省三成,还能用他们的铁路专线!下月进货成本至少压低八毛一斤!”于红梅没应声。她默默解下围裙,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扑在脸上。镜子里映出她微红的眼尾,还有额角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八岁那年,为抢回被欺负的周博才,她用碎砖头砸破对方额头留下的。当时郭承华蹲下来,用棉球蘸着紫药水给她涂,说:“红梅,疼就喊出来。但记住,下次得挑软肋下手。”她掬起第二捧水,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小点。窗外,冬阳正盛。远处四洲机床总厂方向,隐约传来汽笛长鸣,悠远而坚定,像一把钝刀,正一寸寸削开凝滞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