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族地,极高天之上。
灰白色的雾霭在这里凝聚得沉厚。
一道暗紫色的流光,向上疾驰。
是鹤。
它修长的脖颈笔直,暗紫色的羽毛末端,万眼开合,倒映着上方接近的灰白。
金色竖瞳里,是纯粹的好奇,与一种对“更高处”的渴望。
飞。向上飞。飞离这片废墟,这片战场,这片被圈定的“棋盘”。
去看更高、更远的天空。
去画下无人见过的、最大的圈。
这个念头驱动着它法相境的力量,撕裂雾霭,速度越来越快。
近了,更近了……似乎,就要触及雾霭的“顶端”,触及那片被遮蔽的天光……
然后。
“嗡——”
鹤撞上了什么。
前方的“空间”本身,传来一股“阻力”。
有一层看不见的笼子,将它上升的轨迹拦住,然后反弹了回来。
“啯——————!!!”
一声穿透神魂的鹤唳,炸响!
声波化作肉眼可见的暗紫色涟漪,以鹤为中心轰然扩散!
下方的雾霭被撕开巨大的空洞。
废墟中残存的砖石在这蕴含法相之力的音波中化为齑粉!
它悬浮在空中,全身鹤眼同时停止了转动,聚焦于上方那片“阻碍”。
瞳孔深处,纯净的金色被一丝暗紫侵染。
笼子?
一个模糊的认知拼凑出的概念,浮现在它空茫的“意识”中。
我在……笼子里?
谁做的笼子?
下方,徐家族地边缘,某栋阁楼顶端。
雾主负手而立,粗布衣衫在微风中拂动。
他微微侧首,目光穿透重重建筑与雾霭的阻隔,“看”到了徐家族地上空那一幕。
那张平凡的脸上,没有意外,只有一丝无聊的笑意。
他在心中低语。
【刚刚破壳,羽翼未丰,就急着想撞破我布下的“鸟笼”?】
【虽说只是随手设下,用于隔绝此地,以免惊动某些不必要的“目光”……但也不是你这初生的法相境能够撼动的。】
他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这“鸟儿”的尝试幼稚。
随即,他收回视线,缓缓转身。
目光扫过南宫家族地的方向,那里喊杀隐隐,灵光时闪。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中西区,流金街的方向。
那里,此刻正爆发出剧烈的灵力波动与喊杀声。
道道遁光对撞,轰鸣不断,即便隔着遥远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惨烈。
雾主嘴角那抹弧度加深。
他的眼眸深处,倒映着远方天际那不断明灭的灵光。
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心排布后的戏剧高潮。
【打吧,尽情地打吧。】
【打到翻天覆地,打到血流成河,打到……将所有的潜力、所有的怨恨、所有的“变数”,都给我燃烧出来。】
【唯有在极致的冲突中,真正的“价值”才会浮现。】
他负手而立,独立于整个喧嚣破碎的霜月城之上,静观风云变幻,坐收渔利。
远方流金街的战斗,在他眼中,不过是棋盘上两颗棋子碰撞出的火花。
然而,就在他心思飘远之际。
极高处,那只“鹤”,不知何时已停止了撞击与嘶鸣。
它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无形壁障之前。
所有的眼睛,额心的竖瞳、颈侧的三十六眼、翅上的十二眼、乃至羽毛末端那数不清的闭合之眼。
全部转动,目光穿透逐渐重新合拢的雾霭。
死死地锁定了下方望楼之巅,那道负手而立的粗布身影。
雾主。
所有鹤眼的猩红光晕,骤然暴涨!
它的双翼,以一种诡异的静默姿态,轻轻一敛。
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甚至连最细微的灵力波动都完美收敛。
暗紫色的身影,开始向下平移。
朝着下方望楼之巅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滑”去。
越来越近。
雾主似乎对身后逼近的诡异存在,毫无所觉。
他依旧望着远方,口中无意识地喃喃低语:“此间事了,待我实力彻底恢复……”
他仰望苍穹,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名为“野望”的微光。
“我便可以尝试,冲击那凌驾于法则之上的……”
神尊境。
最后一个词,是在他心湖中无声地回荡。
就在这时。
一种极其微弱的“被注视感”,爬上了他的后背。
雾主的身体轻微地顿了一下。
带着一丝被打断思绪的不悦,他转身,想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敢在他身后装神弄鬼。
然后,他愣住了。
那双眼眸,在转身完成的瞬间,其瞳孔深处,清晰地倒映出了一个景象。
暗紫色的、覆盖着无数只冰冷金色竖瞳的“肉体”,正如同一张蠕动着的活毯。
朝着他迎面“包裹”而来!
是那只鹤!
它是什么时候停止撞击“界膜”?
是什么时候将全身的鹤眼都转向了他的后背?
又是什么时候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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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最大的竖瞳金眼里,此刻倒映着雾主微微愕然的脸。
“你……”
雾主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下一刻。
“噗嗤。”
血肉被柔软物质包裹吸附的声音响起。
布满眼睛的“肉”,如同活体沼泽,瞬间合拢,将雾主整个身影,彻底吞没!
一个直径约一丈的、不断蠕动的暗紫色肉球,出现在了阁楼顶端。
肉球表面,无数只鹤眼开开合合,冰冷地注视着外界。
而肉球内部……
“砰!砰!砰!嗤——!!”
开始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肉球表面,不停凸起,仿佛里面被困的存在正在疯狂地挣扎。
凸起的形状变幻不定。
整个肉球剧烈地变形,仿佛随时可能被从内部撑爆!
然而,无论内部的挣扎多么猛烈,肉球本身却展现出惊人的韧性与“包容性”。
它随着内部的冲击而变形,却始终没有被撕裂。
那些开合的鹤眼,甚至流露出一丝……愉悦?
挣扎的动静,开始减弱。
凸起的频率和幅度,越来越低。
肉球蠕动的节奏,渐渐变得平缓,在……“消化”。
终于,最后一下轻微的凸起平息后。
肉球彻底恢复了圆润的形态,只是体积似乎比最初微微膨大了一圈。
表面的鹤眼,静静开合。
然后,肉球的一端,缓缓重塑,凸显出一颗与身体相比略显小巧的鹤首。
鹤首上,那七只眼睛构成的阵列,此刻正对着肉球本身。
最大的竖瞳金眼,缓缓地、缓缓地,弯起了一个极其人性化的笑容。
“啯…………”
一声饱嗝般的轻鸣,从它喉间溢出。
肉球表面,最后一丝不自然的蠕动,归于平静。
紧接着,它的七只鹤眼,最大的竖瞳金眼转动,锁定了中西区,流金街的方向。
那里,灵力波动沸腾。
尤其是……某种让它“羽毛”末端眼睛发痒的“净化的气息”。
南宫星若。还有那些光。
“啯……”
它喉间发出一声满足般的低鸣,仿佛找到了新的“画圈”场所。
背后那双布满十二只竖瞳鹤眼的肉翅,一振。
“呼——”
暗紫色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流金街战场,朝着南宫星若所在的方位,笔直地滑去。
这一次,天空澄澈,再无那无形的界膜阻隔。
它可以自由地飞向它想去的地方。
在那些鲜活而激烈的“色彩”上,涂抹属于它的、永恒的、扭曲的圈。
然而。
就在它飞离徐家族地废墟边缘,身形没入更浓厚灰白雾霭的刹那。
“嗡——”
一声轻微的震颤,传遍了它全身。
飞行,戛然而止。
暗紫色的鹤,诡异地悬停在了空中。
它身上,那数以百计的鹤眼,在同一瞬间,齐齐僵住。
一种“呆滞”,如同潮水,淹没了所有眼睛的瞳孔。
金色的虹膜蒙上了一层灰翳,失去了灵动,只剩下茫然。
“啯……?”
一声带着困惑的轻鸣。
异变陡生!
“咕噜……咕叽……噗嗤——!!!”
它的躯体,开始了疯狂的膨胀!
原本流畅的身躯,鼓胀起来。
皮肤下的阴影以疯狂速度蠕动、堆叠!
羽毛末端的鹤眼被撑得凸起,有的被膨胀的肌肉挤压得闭合,渗出暗紫色的粘液。
修长的脖颈肿成了臃肿的肉柱,上面的三十六只眼睛被挤得歪斜。
背部的肉翅如同灌满了液体的皮囊,沉甸甸地垂下,翅面上的眼睛痛苦地眨动。
膨胀在加剧!两丈、三丈、五丈……
鹤的形态正在迅速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悬浮在空中、不断涨大、表面布满了扭曲凸起和痛苦眼睛的暗紫色肉球!
肉球内部传来骨骼被搅拌碾碎的闷响,以及粘稠液体沸腾般的“咕嘟”声。
终于。
“砰!!!!!!!”
膨胀到极限的肉球,轰然爆开!
漫天泼洒的粘稠暗紫色“雨”落下。
是肉块。
大大小小的肉块,朝着四面八方飞溅、坠落。
天空下起了一场短暂而诡异的暗紫色血雨。
纷纷扬扬的碎片中,一道身影,缓缓地显现出来。
雾主。
他依旧穿着那身粗布衣衫,平凡的面容上平静无波。
他低头,目光扫过自己身上。
在粗布衣衫的表面,以及裸露的手背、脖颈皮肤上。
附着着一些细微的粘稠丝线。
它们如同污渍,试图朝着他的皮肤下钻去,散发出混乱、疯狂、试图“同化”一切的污染气息。
雾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本想留用……毕竟初生法相,又是以“疯狂”与“污染”为基,或许能在某些场合起到用处。】
他心中掠过一丝思绪。
【奈何,野性难驯,反噬其主。】
【空有力量,却无与之匹配的“理智”……不,连“兽性”都算不上,只是纯粹“疯狂”的聚合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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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注意力放回自身那些污染丝线上。眼中掠过一丝厌恶。
【麻烦的杂质。】
念头一动。
“嗡……”
一层净化意味的乳白色光华,自他体内弥漫而出。
那些附着在他身上的暗紫色污染丝线。
一接触到这乳白色光华,便发出“嗤嗤”声,迅速化作缕缕黑气。
短短一息之间,他身上所有属于“鹤”的诡异污染,已被清除。
粗布衣衫洁净,皮肤光洁。
做完这一切,雾主才抬起头。
他的目光,投向了极高天之上,眼神深邃,在凝视着那片被遮蔽的天空。
忽然,他冷哼了一声。
然后,他摊开了之前一直虚握的右手。
掌心之中,一枚流转着幽暗七彩光华的菱形印记,正静静悬浮。
雾主手腕轻轻一甩。
“咻。”
幽暗印记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向下,射向了那无数坠落肉块中的某一团。
“噗。”
印记没入了那块肉团内部,消失不见。
做完这个动作,雾主不再停留。他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开始变淡。
下一刻,已彻底消失无踪。
……
……
时间流逝。
风,呜咽着吹过,卷起灰白的尘烟。
肉块,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紧接着,像是引发了连锁反应。
周围,散落各处的其他肉块,都开始出现了细微的震颤。
仿佛有无形的丝线连接着它们,在某种本能的驱动下……
开始缓慢地、挣扎着,朝着中心那块肉团,一点一点地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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