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
市长办公室。
齐正洗了澡,换上新西装,连备用眼镜都戴上了。
坐在老板椅上,手还在抖。
昨晚是噩梦。
他堂堂精英,被一群泥腿子围着,硬是把那堆狗屁不通的条子看完了。
还得签字。
不签那帮人真敢动手。
“耻辱!”
“奇耻大辱!”
齐正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手掌生疼。
“小王!”
齐正吼了一声。
秘书小王顶着两个黑眼圈跑进来。
“市长......”
“发文!”
齐正咬牙切齿,眼里的血丝更重了。
“给我起草文件!”
“《关于规范汉江市建筑工程管理的若干规定》!”
“凡是没有经过正规招投标的!”
“凡是资金来源不明的!”
“凡是施工资质不全的!”
“通通停工!”
“立刻!马上!”
“特别是那个王大发负责的城北二期!给我封了!”
齐正疯了。
他不管什么后果。
他就要报复。
那个死胖子昨晚喷了他一脸口水,这笔账必须算。
还要打林宇的脸。
你不是护着这帮人吗?
老子用文件压死你。
老子是市长!行政一把手。
管的就是这个。
“这......”
小王有些犹豫。
“市长,这要是全停了,汉江就瘫了......”
“瘫了也是林宇的责任!”
齐正咆哮。
“我是来纠错的!不是来给他们擦屁股的!”
“发!”
“盖我的章!”
“送到每一个工地上去!”
两个小时后。
文件下发。
红抬头,黑字,大红章。
看着挺唬人。
齐正坐在办公室里,等电话响。
等着那些包工头来求情。
等着林宇来服软。
哪怕是来吵架也行。
可是。
安静。
电话没响。
没人敲门。
窗外的机器轰鸣声,甚至比早上还响了点。
齐正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塔吊在转,卡车在跑。
一切照旧。
他的文件,就像扔进了下水道,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备车!”
齐正把茶杯摔了。
“去城北二期!”
“我看谁敢抗命!”
城北二期工地。
尘土飞扬。
王大发正戴着安全帽,指挥着几个工人卸钢筋。
“慢点!慢点!”
“这可是林书记从外省抢回来的好钢!别给磕了!”
一辆奥迪冲进工地。
急刹车。
齐正黑着脸下来,身后跟着秘书和几个城建局的干部。
这几个干部是被强拉来的,一个个缩着脖子。
“王大发!”
齐正指着正在吼嗓子的胖子。
“谁让你们开工的?!”
“没看见文件吗?!”
“停下!都给我停下!”
周围的工人停下手里的活。
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齐正。
没人动。
机器还在轰隆隆地响。
王大发转过身。
看见齐正,咧嘴一笑。
“哟,这不是齐市长吗?”
“昨晚没睡好?怎么火气这么大?”
王大发拍了拍身上的灰,慢悠悠地走过来。
“少废话!”
齐正从秘书手里抢过文件,抖得哗哗响。
“我问你!这文件你没收到?”
“让你停工整顿!你当耳旁风?!”
“信不信我吊销你的执照!”
王大发掏了掏耳朵。
接过文件。
看都没看一眼。
直接团成一团,塞进兜里。
“收到了啊。”
“你——!”
齐正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你敢侮辱公文?!”
“我要抓你!帽子呢?叫帽子来!”
王大发嗤笑一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身横肉,压迫感十足。
齐正下意识退了一步。
“齐大市长。”
王大发压低声音,指了指头顶的塔吊。
“看见那上面挂的是啥没?”
齐正抬头。
塔吊上挂着一条横幅。
红底黄字。
【大干一百天,为了林书记!】
“在这儿。”
王大发拍了拍齐正那张白净的脸。
“别说什么文件。”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
“林书记不点头,这机器就停不了。”
“你要抓我?”
王大发指了指周围围上来的几十个工人。
手里拿着扳手、铁锹。
眼神不善。
“你问问我这帮兄弟答不答应?”
齐正看着那些黑红的脸。
腿肚子转筋。
他带来的那几个,早就退到了车边,随时准备跑路。
“好......好!”
齐正指着王大发,手指乱颤。
“反了!都反了!”
“你们这是造反!”
“我要向省里汇报!向上面汇报!”
“汇报去呗。”
王大发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别耽误老子干活。”
“今晚还得给林书记交进度表呢。”
“那才是正经事。”
“兄弟们!开工!”
轰隆隆!
挖掘机铲斗落下。
扬起一片灰。
喷了齐正一身。
中午十二点。
齐正灰头土脸地回到市府大院。
饿。
气。
他在工地跑了一圈。
没人理他。
连个倒水的都没有。
“吃饭!”
齐正冲进食堂。
他要化悲愤为食欲。
他是市长。
吃顿饭总行吧?
食堂里人声鼎沸。
打饭窗口排着长队。
红烧肉的香味飘出来,勾得人馋虫直叫。
齐正插队挤到窗口。
把餐盘往那一扔。
“一份红烧肉!两个鸡腿!大份米饭!”
打饭的大妈抬头。
看了他一眼。
没动勺子。
“饭票呢?”
齐正一愣。
“什么饭票?我是齐正!新来的市长!记账!”
大妈翻了个白眼。
把勺子往桶里一磕。
“没有饭票不给打。”
“谁来都一样。”
“想吃饭?找林书记签字领票去。”
“我是市长!”
齐正拍着玻璃窗。
“整个市府都是我管的!我吃个饭还要找他签字?!”
“爱吃不吃。”
大妈懒得理他。
转身给后面排队的小科员满满一勺肉。
“小李啊,多吃点,下午还要下乡呢,这是林书记特意交代的,给一线同志加餐。”
那个小科员端着盘子。
看了看站在旁边尴尬的齐正。
没打招呼。
低头走了。
齐正站在那。
看着满食堂吃饭的人。
没人看他。
也没人给他让座。
他就像个要饭的。
闯进了一场不属于他的宴席。
“欺人太甚......”
齐正嘴唇哆嗦。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是上面的官。
是带着尚方宝问来的。
怎么混得连顿饭都吃不上?
下午三点。
齐正坐在办公室里。
没吃饭。
喝了一肚子凉水。
他不想放弃。
他还有最后一招。
钱。
只要卡住钱,林宇就得跪。
他是市长,财政一支笔。
他不签字,财政局敢拨款?
“叫财政来!”
齐正吼道。
半小时后。
财政老孙来了。
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慢吞吞的。
“老孙!”
齐正拍着桌子。
“市财政现在的资金状况怎么样?”
“我要冻结所有非必要支出!”
“除了工资,一分钱不许往外拨!”
“特别是那个什么补贴!立刻停掉!”
老孙喝了口茶。
吧唧吧唧嘴。
看着齐正。
一脸看智障的表情。
“齐市长。”
老孙慢悠悠地开口。
“账上没钱。”
“没钱?!”
齐正瞪大眼。
“我看过报表!上个月结余还有二十亿!”
“那是上个月。”
老孙摊手。
“昨天林书记签了个字,全拨出去了。”
“拨哪去了?!”
“这不快春耕了吗,林书记让去东北进了几十车皮的化肥种子,发给农民了。”
“还有学校的取暖费,医院的新设备......”
“哦对了,还有给大堤加固的二期款。”
“二十亿?!一天全花光了?!”
齐正的嗓子劈了,声音尖锐。
他觉得脑子里有根弦,嘣的一声就断了。
“没有我的签字!他怎么能动钱?!”
“这是违规!违纪!”
老孙长叹一口气。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慢悠悠地展开。
纸皱皱巴巴,是从一个硬壳烟盒上撕下来的。
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老孙,把钱都花了,别给新来的留。林。】
“银行认这个。”
老孙把那张烟盒纸递到齐正面前。
“齐市长,您别跟我喊。”
“在汉江。”
“各大银行的行长,只认林书记的条子。”
“哪怕他写在卫生纸上,那就是圣旨。”
“您的文件......”
老孙的眼角瞥了瞥桌上那一摞崭新的文件。
他摇摇头。
“还没这张烟盒纸管用。”
齐正伸出手,指尖颤抖,捏住了那张薄薄的烟盒纸。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像个破风箱。
堵得慌。
一口气上不来,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味。
“滚......”
齐正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都给我滚!!!”
老孙没二话。
他动作麻利地从齐正指尖抽回那张烟盒纸。
这可是凭证,得拿回去入账的。
他转过身,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了。
出门时,还很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砰!
屋里传来一声巨响。
那个从京城带来的名贵紫砂茶杯,终究还是没能幸免。
它撞在墙上,碎成了几十片,稀里哗啦掉在地上。
“林宇!!!”
“我敲你吗!!!”
“我敲你吗啊!!!”
寂静的办公楼里,突然爆发出齐正撕心裂肺的嚎叫。
那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不再沉稳。
他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通红着双眼,一把将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麻袋、账本全部扫到地上!
哗啦啦——
纸片纷飞,如同大雪。
他还不解气,抬起脚,穿着昂贵的皮鞋,对着那些麻袋又踢又踹!
“骗子!都是骗子!”
“土匪!一群土匪!”
他揪着自己的头发,金丝眼镜掉在地上,被他一脚踩得粉碎。
那身板正的中山装,被他自己撕扯得变了形,扣子崩飞了好几颗。
他扑到窗边,想推开窗户对着外面咆哮。
可窗户被账本堵得死死的,他只能用拳头一下下砸在玻璃上。
咚!咚!咚!
拳头上渗出了血,他却感觉不到疼。
最后,他力气耗尽,像一滩烂泥般顺着墙壁滑坐在地。
他蜷缩在废纸堆里,抱着自己的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
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他哭了。
一个四十多岁,在体制里摸爬滚打半辈子的男人。
在汉江。
在这间被垃圾和账本填满的办公室里。
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
楼下。
赵刚靠在那辆黑色的红旗车边上,正用袖子擦着车头的立标。
楼上传来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先是砸东西,然后是鬼哭狼嚎。
现在,动静小了,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他掏了掏耳朵。
“老板,那个齐市长。”
赵刚朝着旁边巷子口努了努嘴。
“好像哭了?”
巷子口。
林宇正蹲在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前,手里捧着一个刚出炉的红薯。
他掰开滚烫的红薯,黄色的瓤冒着热气和甜香。
他吹了吹,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
“哭了?”
林宇嚼着嘴里的红薯,眼皮都没抬一下。
“男人嘛,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
“闹闹脾气,正常。”
赵刚嘴角抽了抽。
他觉得,齐正这次可能不是闹脾气。
是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