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毅似笑非笑地看着李达康，没有接话。
精神支持？
你李达康要是只动嘴，汉江的Gdp能自己往上窜？
旁边的何建国嘴角抽搐。
李达康带着汉江一帮干部，就在江城市委大院门口，差点把那个政务服务中心的牌子给连夜扛走。
还要把小林同志打包带去“交流学习”。
要不是林宇那尿性，这政务中心到底姓“江”还是姓“汉”，还真不好说。
“帮场子？”郭毅背着手，脚步未停，“我怎么听说，当时有人在台下吼得嗓子都哑了，非要跟江城搞什么‘双城记’？”
李达康老脸一红，但很快又挺直腰杆。
“那是为了响应小林同志的号召！”
“领导，您想啊，小林同志搞这个，初心是为了方便群众，打通壁垒！”
“既然要打通，光打通江城那一亩三分地有什么意思？要搞，就搞个大的！”
李达康引着众人走进宽敞明亮的办事大厅。
“所以，我当时确实用了一点手段。”
李达康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脸上露出狡黠，“我让秘书，给小林同志来了套‘丝滑小连招’。”
“什么连招？”钱老忍不住问。
“也没啥。”李达公嘿嘿一笑，“就是当场下跪抱着大腿然后哭！”
“我跟他说，你要是不给我们汉江也连上，搞那个‘一证通办’，就是搞地域歧视！看不起我们汉江的老少爷们！”
“小林同志那人，您也知道，最怕麻烦。”
“被我磨得没办法，只能两眼一闭，手一挥：连！都连上！让你们这帮人都闭嘴！”
众人听得一阵无语。
好家伙。
典型的“按闹分配”。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站在大厅中央。
大厅里人头攒动，几十个窗口全开，叫号机的声音此起彼伏，但秩序井然。
没有嘈杂混乱，反而透着一种高效。
左边区域挂着【本地业务】，右边区域挂着【省内通办\/异地互联】。
不少操着外地口音的人，正捏着材料，在右边区域排队。
钱老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后面，四处扫视。
他眉头越皱越紧。
顺得不真实。
他在四九城也没少去窗口单位视察，哪次不是鸡飞狗跳？哪次不是排长队、脸难看？
这里的工作人员，一个个虽然脸上挂着职业假笑，但手底下的动作快得要敲出火星子！
这不科学。
不符合机关单位的“尿性”。
钱老停下脚步，冷哼一声，拐杖在地板上重重一点。
“达康啊。”
“哎，钱老您指示。”李达康赶紧凑过来。
“这戏，排练了几天啊？”钱老指着那些办事的“群众”，语气里带着嘲讽，“为了迎接我们，没少花心思吧？”
“弄这么多演员，还得背台词，演得这么投入，挺费钱吧？”
空气瞬间安静。
李达康愣住了。
赵达功和梁文源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还没等李达康解释。
旁边一个正在填表的大爷，手里的笔猛地往桌子上一拍。
“啪！”
声音清脆。
大爷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钱老。
“你个老东西，胡咧咧什么呢？！”
大爷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沾着点油漆，刚从工地出来。
他指着钱老的鼻子，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钱老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
“谁是演员？你说谁是演员？！”
“老子大老远从工地请假跑过来办个暂住证，容易吗？！”
“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把老子说成是演戏的？！”
钱老懵了。
他在四九城何等身份？跺跺脚财政部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这辈子，除了郭老，谁敢指着他鼻子骂“老东西”？
“你......你......”钱老气得手直哆嗦，指着大爷，“你怎么跟人说话呢？素质呢？”
“素质个屁！”
大爷是个暴脾气，根本不管你穿得多体面，也不管你身后跟着多少人。
在汉江这地界，受了小林市长那股子“彪悍”风气的影响，老百姓腰杆子硬得很！
“外地来的吧？”大爷上下打量了钱老一眼，满是鄙视，“没见过世面就闭嘴！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还演员？我看你像个没事找抽的！”
“要是再敢污蔑政府，污蔑这大厅，信不信老子让你走不出这个门！”
钱老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大嘴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就是汉江的民风？
也太彪了吧！
噗嗤——
站在后面的何建国实在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又赶紧捂住嘴，肩膀剧烈耸动。
赵达功和梁文源也是憋得满脸通红，把头扭向一边，不敢看钱老那张精彩的脸。
该！
让你乱说话！让你戴有色眼镜看人！
被老百姓怼了吧？这可是最真实的民意！
眼看场面要失控，几个保安已经往这边看。
郭毅笑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挡在钱老身前，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
“老哥，消消气，消消气。”
郭毅从兜里掏出一包烟，虽然没递过去，但姿态放得很低。
“我这老友啊，脑子有点轴，没见过这么先进的办事大厅，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们确实是外地来考察学习的，不是来找茬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
大爷看郭毅态度好，气顺了不少，哼了一声，重新拿起笔。
“看你像个明事理的，不像那个老糊涂。”
钱老：“......”
我特么？！
郭毅忍着笑，顺势坐在大爷旁边的等候椅上，拉家常。
“老哥，这大厅真有这么好？我看刚才那工作人员，态度好像也不是特别热情嘛。”
“热情？”
大爷撇了撇嘴。
“要那虚头巴脑的热情干啥？能当饭吃？”
“以前去局里办事，那脸是笑的，茶是倒的，话是好听的。”
“可事儿呢？”
“今天缺个章，明天少个证，后天领导开会。一趟趟跑，腿都跑细了，事儿还在那挂着！”
大爷一边填表，一边指着柜台里面那些运指如飞的工作人员。
“现在，你别看他们板着个死人脸，那是被吓的！”
“被吓的？”郭毅问。
“可不是嘛！”大爷来了兴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听说是当初那个小林市长定的规矩。”
“看见那个没？”
大爷指着窗口前一个小小的评价器。
上面只有四个按钮：非常满意、满意、一般、不满意。
“这玩意儿，通着他们的工资条呢！”
“小林市长说了，只要是能一次办完的事，让老百姓跑了第二趟，那就是失职！”
“只要收到一个‘不满意’，当月奖金扣光！”
“要是收到三个......”大爷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切”的手势。
“直接卷铺盖卷滚蛋！回家卖红薯去！”
嘶——
钱老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太狠了！
这是把公务员当牲口使唤！怪不得那些人一个个脸色铁青，手里却快得吓人。
这哪是在工作？这是在保命！
“所以啊，”大爷填完最后一行字，把笔一扔，一脸舒坦，“我不图他们对我笑，我就图个快！”
“以前办个证半个月，现在？”大爷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
“二十分钟！立等可取！”
“就冲这，谁敢说这大厅不好，我第一个跟谁急！”
说完，大爷抓起表格，站起身。
“行了，不跟你们瞎扯了，叫到我号了。”
郭毅赶紧站起来，“老哥，我能跟去看看不？就看看这二十分钟是怎么个办法。”
“看呗，又不要钱。”大爷大咧咧地挥挥手，大步走向12号窗口。
郭毅回头，看了依然石化的钱老一眼，带着一丝戏谑。
仿佛在说：怎么样？这“演员”的演技，还能入您的法眼吗？
钱老老脸通红，但这次，他没吭声。
他默默地跟了上去。
他也想看看，那个小王八羔子搞出来的这一套，到底是不是真有这么神。
12号窗口。
玻璃后面坐着个年轻女办事员，黑眼圈有点重。
看见大爷过来，她下意识地抖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语速极快，没有废话。
大爷把表和身份证往里一递：“暂住证，还有，帮我查查我在江城的信息转过来没，上次那个小办事员说三天能到。”
“好的，请稍等。”
女办事员接过材料，双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一阵狂敲。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有些惨白。
郭毅站在一米线外，微微探头。
他看到屏幕上弹出一个巨大的红色倒计时框。
【业务限时：15:00】
那是倒计时！
每一秒的跳动，都在催命。
女办事员的手速更快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滴！”
一声轻响。
“大爷，查到了，信息已经转入，这是您的暂住证，请收好。”
一张崭新的卡片，连同刚才的证件，从窗口递了出来。
大爷接过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
他的手指，缓缓伸向了那个评价器。
那一刻。
郭毅清楚地看到，玻璃后面的女办事员，呼吸都停了。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大爷的手指，眼珠子快要瞪出来，那是真正的恐惧。
她在怕。
怕那个红色的“不满意”按钮被按下。
大爷的手指悬在半空，似乎犹豫了一下。
女办事员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想求情，但又不敢开口，因为规定里有一条：严禁干扰群众评价，违者开除！
这就是林宇留下的“暴政”。
简单，粗暴，不讲道理。
但却像一条看不见的鞭子，狠狠抽在每一个懒政怠政者的屁股上！
啪！
大爷的手指落了下去。
清脆的按键声，在安静的窗口前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根粗糙的手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