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她，送走了最后的牵挂。

    李牧那半透明的身体，仿佛随时都会被这片死寂宇宙中的微风吹散。他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甲板残骸上，仰望着头顶那道正在缓缓收缩的、如同宇宙眼睑般的纯黑色“伤疤”。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它们渴望安息，渴望就此沉沦在永恒的寂静里。神魂中传来的剧痛，像无数把钝刀在反复切割，让他只想放弃一切思考。

    但他想起了村长爷爷最后消散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托付。老头子似乎在说：“孩子，路已经给你铺好了，怎么走，走不走，是你自己的事了。”

    他又想起了守骸人那句仿佛跨越了万古的话语。

    “他们试图从外部攻破城墙，却不知城墙本身就是陷阱……真正的钥匙，在内部。”

    他的战争，还没有结束。

    在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守护的牧童，不再是疯天庭的王，不再是承载着无数希望的救世主，甚至不再是“李牧”。

    他平静地、坦然地，接受了自己最终的身份——

    一个由九个疯子，用尽一个纪元的智慧与疯狂，精心打造的、足以从内部引爆宇宙宿命的……逻辑炸弹。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然后，他开始移动。

    那不是飞行，甚至不是奔跑。他挣扎着，用那双几近虚无的手臂，扒住一块块漂浮的巨像残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那残破不堪的身体，奋力甩向下一块落脚点。

    每一次跳跃，都让他本就稀薄的身体更加透明一分。

    这条通往地狱的道路，是他最后的远征。

    越是靠近那道裂隙，周围的时空就越是扭曲，如同被打碎的镜子。

    无数破碎的镜像在他眼前闪烁。

    他看到了少年时的自己，在大墟的草原上，笨拙地学着屠夫爷爷的样子挥舞剔骨刀。

    他看到了被九个老头子轮流痛揍后，鼻青脸肿地躲在墙角画圈圈的自己。

    他看到了在道诡界的废墟上，与那个白衣胜雪的女孩并肩作战的自己。

    他甚至还看到了一个从未发生过的未来——一个头戴王冠、孤独地坐在冰冷王座上，最终化为一具枯骨的自己。那是他如果选择回去，选择求生，可能会迎来的结局。

    裂隙闭合时产生的能量风暴，如同无数看不见的锋利刀刃，不断切割着他的残躯。

    他调动起神魂中仅存的、属于屠夫爷爷的那一抹“裂界刀”刀意，在自己前方的道路上，斩开一条微不可查的通路，于万千时空碎片的洪流中，艰难前行。

    在即将跃入那片纯粹黑暗的最后一刻。

    李牧回过头。

    他望向远方，那片代表着联盟舰队的、温暖的星光。

    他仿佛看到了李岁的脸，她正从沉睡中醒来，安静地看着自己画的那个傻笑的牧童。

    他仿佛看到了烟夫人正叼着烟杆，一脸嫌弃地计算着这次战争的损失。

    他仿佛看到了上官琼正挺直腰板，像一柄永不弯折的剑，守护着那些幸存的凡人。

    他仿佛看到了格物真人正对着一堆报废的仪器手舞足蹈，为自己观测到的新数据而狂喜……

    他无声地，向这个他用尽一切换来的世界，做了最后的告别。

    ……

    “目标即将进入事件视界。”

    疯天庭旗舰的舰桥上，玄枢机冰冷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判决，“信号丢失倒计时：三、二、一……”

    屏幕上，那个微弱的光点，闪烁了一下，彻底消失。

    “信号丢失。李牧……确认失联。”

    玄枢机停顿了微不可查的0.01秒，用它那万古不变的语调，补充了一句让周围所有人如坠冰窟的话。

    “交易完成度：百分之五十。开始分析已有数据，构建‘内部’模型。”

    它的冷酷，与周围那片死寂的悲伤，格格不入。

    ……

    旗舰，医疗舱。

    静静躺在维生舱中的李岁，身体微微一颤。

    那枚被李牧放在舱体上的、拳头大小的黑色【诡神王座】雏形，突然闪烁了一下。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数据流，如同一枚无形的烙印，穿透了维生舱，直接烙印在了李岁沉睡的神魂深处。

    那是一行字。

    “我在里面了。等我。”

    ……

    外界的一切，李牧已无从知晓。

    他的身影，如同投入无尽深渊的一粒微不足道的石子，被那纯粹的黑暗彻底吞没。

    裂隙，在他身后轰然闭合。

    进入的瞬间，所有的痛苦、声音、光芒，乃至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全部消失了。

    李牧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纯白的、无限延伸的、没有任何法则存在的“通道”之中。

    在他的前方，宇宙的尽头。

    一个散发着微光的、如同新生胎儿般蜷缩着的光团，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原初之茧】。

    外界的战场，彻底恢复了死寂。那道曾撕裂了混沌胎盘的巨大伤疤，已经愈合，仿佛从未出现过。

    联盟的舰队静静地悬浮在原地，像一支沉默的仪仗，为他们远征的王，做着最后的送行。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