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偶感风寒，头晕头疼，请稍等，马上码完）那年轻人瑟瑟发抖，不知该做何应答。周游也不着急，用脚钩了把椅子过来，就坐在他对面，笑眯眯的看着。半晌。年轻人终于也是回过神...镇口那块褪了色的水泥路牌歪斜着，边缘被雨水泡得发白，上面“青石坳”三个红漆字裂开蛛网似的纹路，最后一个“坳”字只剩半边轮廓，像被谁硬生生咬掉一口。周游蹲在牌坊阴影里，指尖捻起一撮泥灰，在掌心碾成细末——潮气重，土质黏中带砂，不是山外常见的褐红壤，倒像是某种被反复翻搅又晾干的坟土。他没跟队伍一起往前。姜岩刚领着人踏进镇子东头那家挂着“福来客栈”布幌的小店，周游就折身拐进了牌坊后头的窄巷。巷子两侧是塌了半截的砖墙，墙缝里钻出紫茎泽兰，叶片肥厚油亮，叶脉泛着不自然的靛青。他伸手掐下一小片，凑近鼻尖。没有草腥气，只有一股极淡的、类似陈年宣纸受潮后泛出的霉味。这不对劲。青石坳在地图上根本不存在。昨夜他借着帮吴嵩找柴火的由头，用手机偷拍了路边一块被藤蔓缠住的界碑——碑文模糊，但“云岭县”三字清晰可辨。云岭县下辖十八个乡镇，唯独没有青石坳。而更怪的是，他刚才路过镇口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时，树干上刻着几道新鲜刀痕，深浅一致，间距匀称，分明是用游标卡尺量过才下手的。树皮切口处渗出的汁液也不是乳白，而是暗红，一滴一滴砸在青砖地上，竟无声无息地洇开，像墨入宣纸。周游把那片叶子塞进衣袋，转身时靴底踩碎了一只枯死的蝉蜕。空壳轻飘飘弹起来，撞上对面断墙。就在那一瞬，他眼角余光瞥见墙缝深处有东西动了。不是虫。是线。极细的银线，比头发丝还细三分，绷得笔直，从墙缝里延伸出来，横贯整条窄巷，离地约莫一尺七寸——恰好是成年人脚踝骨突出的位置。周游缓缓蹲下，食指悬停在线上方半寸，没碰。线尾没入墙内，另一端则消失在巷子尽头那扇歪斜的木门底下。门板上糊着黄裱纸，纸面用朱砂画着个歪斜的符，符角卷起，露出底下一层更旧的、颜色更深的朱砂印——那印痕早已干涸龟裂，却依旧能看出是个扭曲的“卍”字，只是四臂末端各多了一道短钩，钩尖朝内，活像四只攥紧的手。他直起身，退后两步，忽然抬脚跺地。“咚。”一声闷响。巷子里所有紫茎泽兰的叶片同时震颤，叶脉靛青色骤然加深，仿佛血管充血。墙缝里那根银线嗡地一颤，绷直的弧度微微晃动，随即恢复如初。周游笑了。这哪是逃出生天的出口？分明是张摊开的捕兽夹，连齿槽都磨得锃亮，就等猎物自己把脖子伸进去。他转身走出窄巷，正撞上提着两捆青菜回来的姜岩。女人额角沁汗，手里竹篮沉甸甸压着手腕，篮沿还沾着几星湿泥。“周游？你在这儿干啥？”她嗓音有点哑，像是连日赶路呛了太多风沙，“吴哥说你又去解手，咋去了这老半天？”周游接过她手里的篮子：“姜姐，这菜……是从谁家买的？”“镇东头王婶儿，就那家门口晒着腊肉的。”姜岩抹了把汗，目光扫过他鞋帮上沾的泥点，顿了顿，“你鞋上这泥……怎么跟咱来路上的不一样？”“哦，”周游低头看了看，“许是巷子里蹭的。那土潮，沾得牢。”他把篮子递还给她，手指不经意拂过她手腕内侧——那里有道新结的血痂，指甲盖大小，边缘泛着极淡的青。“姜姐，你这伤……”“啊？”姜岩缩回手，下意识用袖口盖住，“早上被树枝刮的，没事。”她扯出个笑，可眼角没松开，“快回去吧，大伙儿都饿得前槽牙打鼓了。”两人并肩往客栈走。周游余光扫过街边每一家铺面：杂货铺门楣上挂的铜铃少了三枚；剃头匠摊子旁的水盆里浮着几缕黑发，发根齐整如刀切；面馆幌子底下垂着的竹帘缝隙里，有双眼睛正盯着他们——那眼睛太小，眼白太多，瞳孔却黑得不见底，像两粒浸在墨汁里的石子。进了客栈，堂屋八仙桌旁已坐了六个人。温涛瘫在长凳上，裤管卷到膝盖，小腿肌肉不受控地抽搐；吴嵩正捧着粗瓷碗喝粥，米粒都盛不稳，汤水顺着胡茬往下淌；还有个穿蓝布衫的姑娘伏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不知是哭还是喘不上气。“回来了？”温涛眼皮都没抬，声音像砂纸磨铁，“姜岩，你再跑一趟，买点盐和……”话没说完，他忽然呛住，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咳声闷在喉咙里，听着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来回撞击。周游不动声色地挪了挪椅子，挡住他腰后位置——那里衣料被顶起一道突兀的弧线，随着咳嗽节奏微微起伏，仿佛有活物正试图撑破皮囊。姜岩已转身往外走。周游端起自己面前那碗凉透的稀粥，用勺子慢慢搅动。米汤浑浊，沉底的米粒泛着诡异的蜡黄光泽。他舀起一勺，凑到唇边，却没喝，只让热气熏着睫毛。就在这时，客栈木门“吱呀”一声推开。门外站着个穿藏青工装的男人，胸前口袋别着支没墨水的钢笔，裤脚沾着同款潮泥。他扫视一圈，目光在周游脸上停了半秒，又滑向温涛仍在抽搐的小腿，最后落在吴嵩手边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上。“几位，”男人开口，嗓子像是被砂砾磨过，“云岭县应急办的。听说你们是从北山林场出来的？”满屋寂静。连伏在桌上的蓝衫姑娘都抬起脸，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异常清明。温涛咳得更厉害了，喉结上下滚动，像有东西要破皮而出。吴嵩手一抖，粥洒在裤子上，烫得他嘶了一声，却不敢抬手擦。周游放下勺子，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一响。“是。”他答得干脆，“我们是林场新招的护林员，昨儿夜里巡山遇了狼群，跟队走散了。”男人眯起眼：“护林员？林场今年没招人。”“哦？”周游歪头，露出点恰到好处的困惑，“那可能是招工启事贴错地方了？我们是在‘千禧园区’门口看见的。”“千禧园区？”男人瞳孔骤然收缩，袖口下手指猛地蜷紧，“……哪个千禧园区？”“就是北山脚下那个啊，”周游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门口立着个大铜鼎，鼎上刻着‘淳德载物’四个字，挺气派的。”男人脸色霎时惨白。他喉结狠狠一动，似乎想说什么，可嘴唇翕张数次，最终只挤出一句：“……你们先歇着，我去趟所里报备。”他转身欲走，周游忽然开口：“同志，等等。”男人僵在门槛处。“您这鞋，”周游指着对方左脚，“泥点子沾得真巧——刚好盖住鞋帮上那个‘淳’字绣纹。我们林场发的胶鞋，也爱在鞋帮绣字呢。”男人猛地低头看自己鞋面。那里确实有圈浅灰色绣线，被湿泥糊得严严实实，隐约透出个“淳”字轮廓。他霍然抬头，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赤裸裸的惊骇。周游冲他眨眨眼：“淳经理最近……睡得好吗？”男人像被抽掉脊椎，整个人佝偻下去，喉间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客栈门框，木屑簌簌落下。就在这时，温涛的咳嗽声戛然而止。死寂。连蓝衫姑娘的呼吸声都消失了。男人浑身筛糠般抖着，忽然撕开自己工装上衣——里面竟是件雪白衬衫，胸口位置用朱砂画着个小小符箓，线条歪扭，却与巷子那扇破门上糊着的黄裱纸符一模一样。他哆嗦着手指去抠那符，指甲掀开皮肉，血珠涌出，混着朱砂在衬衫上拖出狰狞红痕。“别抠了。”周游声音很轻，“你越抠，它长得越快。”男人手一顿，缓缓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你……你到底是谁？”“我？”周游慢条斯理掏出怀表看了眼，“一个路过的护林员。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温涛小腿、吴嵩手边的碗、蓝衫姑娘泛青的眼尾，“你们这儿的‘护林员’，好像不太够用啊。”话音未落，温涛突然暴起！他并非扑向男人，而是撞向身旁的吴嵩。老人猝不及防被掀翻在地，后脑重重磕在青砖上，登时昏死过去。温涛骑在他身上，双手死死扼住吴嵩咽喉，指节泛白，脖颈青筋暴起如虬龙。可那双手……周游看得真切——指甲缝里嵌着暗红泥屑，指腹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皲裂、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半透明的粉红色组织。“温涛！”姜岩厉喝，抄起门边扫帚劈头盖脸砸下去。扫帚柄砸在温涛背上，发出空洞闷响，仿佛敲在朽木上。他头也不回，反手一抓，竟将竹制扫帚捏得粉碎。碎屑纷飞中，他缓缓转过脸——嘴角咧开至耳根，露出满口细密锯齿，牙龈处正汩汩渗出粘稠黑血。蓝衫姑娘尖叫起来。不是恐惧的尖叫。是某种高频振荡的、近乎金属摩擦的嘶鸣。周游终于站起身。他活动了下手腕，骨头噼啪作响，像一串被踩碎的炒豆。他走向温涛，脚步不疾不徐，踩过地上吴嵩洒出的稀粥，鞋底碾碎几粒蜡黄米粒，发出细微的爆裂声。温涛喉间滚出嗬嗬怪响，松开吴嵩，猛地扑来。周游没躲。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虚张，对着温涛面门轻轻一按。时间仿佛凝滞。温涛前跃的姿势僵在半空，眼珠暴凸，眼球表面迅速爬满蛛网状血丝。他张大的嘴里，那些锯齿开始一根根脱落，掉在地上化作焦黑灰烬。黑血从七窍喷涌，却在离体三寸处凝成薄薄一层黑膜，像被无形手掌托住。“淳经理教你的东西，”周游的声音响在每个人耳边，清晰得如同贴着耳骨说话，“是不是漏了一句——”他指尖微屈，轻轻一勾。温涛整个头颅“噗”地炸开，没有鲜血喷溅，只有一团浓稠如沥青的黑雾轰然升腾。雾中无数张扭曲人脸翻滚哀嚎，每张嘴都在重复同一句话：“……放我出去……放我出去……”黑雾升至房梁便不再上升，反而如活物般蠕动着，朝四面八方蔓延，所过之处，木梁滋滋冒烟，青砖泛起琉璃光泽，连空气都开始微微扭曲。周游掸了掸衣袖：“……‘祭品’得活着，才能献祭。”他转向瘫软在地的男人，对方正疯狂撕扯自己衬衫，试图扯掉胸口那张朱砂符。可那符纹正沿着他脖颈向上蔓延，所经之处皮肤寸寸炭化。“现在，”周游蹲下来，与他对视，“告诉我，青石坳的‘镇长’，是住在祠堂，还是住在你们淳经理的办公室里？”男人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瞳孔扩散，口中艰难挤出几个字：“……祠……祠堂……地……地下……”“地下？”周游偏头，笑容加深，“那正好。我最擅长……挖坟。”他直起身，拍了拍男人肩膀。这一拍之下，男人胸口朱砂符骤然亮起刺目红光，随即寸寸龟裂。他仰天倒下，抽搐几下，便再不动弹，唯有胸口那片焦黑皮肤下，隐隐透出脉动般的暗红。周游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糊着厚厚油纸的木窗。窗外，夕阳正沉入远山，将半边天空染成病态的橘红。镇子尽头，那座翘角飞檐的祠堂屋顶上，一只青铜风铃正无风自动，叮当，叮当，叮当——铃声每响一次，周游耳后便浮现一道细若游丝的金线，共七道，首尾相衔，绕成个微不可察的环。他摸了摸耳后，指尖传来丝绸般的微凉触感。“第七道了。”他轻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对谁承诺，“再杀七个，就能看清这鬼地方的‘根’了。”楼下忽然传来杂乱脚步声。姜岩带着几个人冲进来，手里拎着扁担、菜刀、烧火棍。她一眼看到地上尸首和昏迷的吴嵩，脸色煞白：“周游！这……”“姜姐。”周游转过身，脸上笑意未减分毫，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咱们得换个地方落脚了。这镇子……”他望向窗外那轮坠入山坳的夕阳，声音轻得像叹息，“今晚，该换月亮了。”暮色四合时，周游独自站在祠堂高墙外。墙头野草疯长，叶片边缘泛着与紫茎泽兰如出一辙的靛青。他仰头望着那扇紧闭的乌木大门，门环是两只狰狞兽首，兽口衔着铜环，环上锈迹斑斑，却在夕阳余晖里泛着幽微的、不祥的暗金色。周游抬脚，踹向门板。没有巨响。门轴无声滑开，露出内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黑暗深处，传来整齐划一的、指甲刮擦青砖的声响——沙，沙，沙……他迈步而入。身后，青石坳的牌坊在夜色中悄然崩塌，砖石倾颓间，露出底下深埋的、刻满“淳”字的黑色石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