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年三月八日。</br>北京，妇产医院。</br>苏婉清站在产房门口，看着里面那个年轻的产妇。</br>产妇疼得满头大汗，抓着床边的手都快捏白了，但她一声不吭，咬着嘴唇硬扛。</br>“好样的，”助产士在旁边鼓励，“再使把劲，孩子马上就出来了。”</br>苏婉清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br>她看了很多年了，但每次看，心里还是会有那种感觉。</br>说不清是什么，紧张、期待、心疼，都有。</br>“苏主任，”身后有人喊她，“您电话。”</br>苏婉清转身，接过护士递来的话筒。</br>“喂？”</br>“婉清，是我。”电话那头是赵四的声音。</br>“怎么了？”</br>“刚接到通知，”赵四说，“卫生部的试点项目定了。华东三省，电子病历共享平台。你牵头。”</br>苏婉清愣了一下：“我？”</br>“你。”赵四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人家点名要你。说你那个病历数字化管理的经验，全国找不出第二个。”</br>苏婉清沉默了几秒钟。电话那头赵四等着。</br>“什么时候开始？”她问。</br>“下个月。你先准备准备，过两天会有正式文件下来。”</br>“知道了。”</br>挂了电话，苏婉清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br>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抱着孩子的父亲，有扶着产妇的丈夫，有拎着饭盒的老人。</br>她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去，心里想着那个电话。</br>华东三省。</br>电子病历共享平台。</br>她想起十年前，在北京那家医院试点病历数字化的时候，老医生们怎么抵制，怎么抱怨，怎么把计算机当成洪水猛兽。</br>她想起自己怎么一个一个科室去跑，一个一个医生去教，有时候一天下来嗓子都是哑的。</br>她想起那个老主任，姓陈，六十七了，一辈子手写病历，写得一手漂亮的字。</br>她去找他，他说：“小苏啊，我都快退休了，学这个干啥？”</br>她说：“陈主任，您手写的病历，只有您自己看得懂。换成电脑的，全国的大夫都能看懂。”</br>陈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丫头，会说话。”</br>后来他学了。学得慢，但学了。</br>退休那天，他把最后一本病历敲进电脑，然后跟她说：“小苏，你说得对。我这辈子写的病历，就这本能留下。”</br>苏婉清收回思绪，往产科办公室走。</br>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听见里面几个年轻大夫在说话。</br>“听说了吗？卫生部那个大项目，苏主任要牵头了。”</br>“真的假的？”</br>“真的，我师姐在部里，亲口说的。”</br>“苏主任可真行，从基层医院干起来的，硬是干成全国专家了。”</br>“人家那是真本事。我实习那会儿跟着她，她能背出几百种药的禁忌症，比计算机还准。”</br>“现在人家就用计算机了，更厉害了。”</br>苏婉清笑了笑，推门进去。</br>几个年轻大夫看见她，一下子不说话了，脸都红了。</br>“聊什么呢？”她问。</br>“没、没什么。”一个小伙子结结巴巴地说，“聊病历，病历。”</br>“病历好啊。”</br>苏婉清走到自己办公桌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下个月我要去华东三省搞个试点，电子病历共享的。</br>你们谁有兴趣，可以报名跟我去。”</br>几个年轻大夫互相看看，眼睛里都有光。</br>“真的？”那个小伙子问。</br>“真的。”</br>“我去！”</br>“我也去！”</br>“我、我也想……”</br>苏婉清笑了：“别急，名额有限，回头我看看你们的病历写得怎么样。写得好的，优先。”</br>她说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br>茶杯里泡的是菊花，赵四给她买的，说对眼睛好。</br>她这几年盯电脑盯得多，眼睛确实不太好使了。</br>四月一号，苏婉清带着三个年轻人到了南京。</br>第一站是江苏省卫生厅。</br>会议室里坐了一圈人，厅长、副厅长、各处处长，表情各异。</br>有好奇的，有期待的，也有不以为然的。</br>厅长姓周，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苏主任，欢迎欢迎。</br>您这个试点项目，我们很重视。不过嘛……”</br>他顿了顿，“下面有些同志反映，电子病历这东西，听起来是好，但实际用起来，恐怕有难度。”</br>苏婉清点点头：“周厅长，您说的对，有难度。</br>我在北京试点的时候，难度更大。但后来成了，因为一件事。”</br>“什么事？”</br>“让医生自己用。不是我们推着他们用，是他们自己想用。”</br>周厅长愣了一下：“怎么让他们自己想用？”</br>苏婉清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到周厅长面前。</br>周厅长低头一看，是一张表格，上面列着几行字，查询时间、调阅时间、统计时间。</br>“这是什么？”</br>“对比数据。”苏婉清说，“手写病历和电子病历的对比。</br>比如查一个病人的既往病史，手写的要翻病历本，运气好三五分钟，运气不好半小时。电子的，三秒钟。”</br>周厅长看着那张表，没说话。</br>“再比如统计某种病的发病率。”</br>苏婉清继续说，“手写的，得让人一个一个病历去数，一个月都数不完。</br>电子的，一分钟出结果。”</br>周厅长抬起头，看着她。</br>“医生是讲效率的。”</br>苏婉清说，“您让他们看到效率，他们自己就想要。”</br>周厅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苏主任，您这是有备而来啊。”</br>“我是来干活的。”苏婉清也笑了，“不是来开会的。”</br>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br>有个处长举手问：“苏主任，那咱们第一站选哪儿？”</br>“县医院。”苏婉清说。</br>“县医院？”处长愣了一下，“不是先从省城开始？”</br>“省城的医院条件好，信息化基础也好，但不是最需要的地方。”</br>苏婉清说，“最需要的地方，是县里。</br>县医院的大夫，接触的病人最多，信息最闭塞，最需要这个。”</br>周厅长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br>他点点头：“行，那就按苏主任说的办。”</br>四月三号，苏婉清到了高淳县人民医院。</br>说是县医院，其实就是一个大院儿，几排平房，中间一棵大槐树。</br>门诊部挤满了人，走廊里都是加床。</br>院长姓刘，五十多岁，瘦高个儿，穿着白大褂，袖口都磨毛了。</br>他领着苏婉清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苏主任，咱们医院条件差，您别介意。”</br>“我也是从基层医院出来的。”苏婉清说，“比这还差。”</br>刘院长回头看她，有点惊讶：“真的？”</br>“真的。七几年那会儿，我在卫生院待过三年。</br>冬天没暖气，夏天没空调，看病的都是老乡。”</br>刘院长笑了：“那咱们是一路人。”</br>他们走进一间办公室。</br>办公室不大，挤着四张桌子，桌上堆满了病历本。</br>有个年轻女大夫正在埋头写病历，听见动静抬起头来。</br>“这是王大夫。”刘院长介绍，“咱们医院最年轻的主治医师，也是唯一一个上过大学计算机课的。”</br>王大夫站起来，有点局促：“苏主任好。”</br>苏婉清看着她，二十七八岁，圆脸，眼睛亮亮的，额头上有一块汗渍。</br>桌上一杯水，没喝几口，凉了。</br>“王大夫，计算机课学的什么？”苏婉清问。</br>“BASIC语言。”王大夫说，“还有一点数据库。”</br>“会用吗？”</br>王大夫摇摇头：“没条件用。咱们医院就一台电脑，在财务科，算账用的。”</br>苏婉清点点头，没再问。</br>她走到桌前，拿起一本病历翻了翻。</br>字迹潦草，但能看清。</br>诊断、用药、医嘱，一项一项写得很认真。</br>“这些都是你写的？”</br>“是。”王大夫有点不好意思，“写得不好，太潦草了。”</br>“不潦草。”苏婉清说，“比我年轻时候写的好。我那时候写的，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br>王大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br>刘院长在旁边插话：“苏主任，咱们什么时候开始？”</br>“现在。”苏婉清说，“先装设备。”</br>她带来的三个年轻人开始忙活。</br>搬电脑、拉网线、装系统。</br>王大夫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br>“王大夫，”苏婉清喊她，“你过来，我教你。”</br>王大夫走过去，站在苏婉清身后。</br>苏婉清指着屏幕：“这是登录界面，用户名是你的工号，密码初始是六个零，进去以后可以改。”</br>王大夫点点头，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有点紧张。</br>“别紧张。”苏婉清说，“第一次都这样。我当年第一次用电脑，手抖得连键盘都敲不准。”</br>“真的？”</br>“真的。那时候我丈夫在旁边看着，急得直跺脚。我说你别跺，越跺我越紧张。”</br>王大夫笑了，手放松了一点。</br>苏婉清点开一个图标：“这是病历录入界面。</br>姓名、年龄、性别、主诉、现病史、既往史、体格检查、辅助检查、初步诊断、处理意见。一项一项填，填完点保存。”</br>王大夫看着那个界面，眼睛亮亮的：“这个……这个比手写的清楚多了。”</br>“还有更清楚的。”</br>苏婉清点开另一个图标，“这是查询界面。输入病人姓名，或者病历号，或者诊断，就能调出所有相关病历。”</br>王大夫愣了一下：“所有？”</br>“所有。只要是在这个系统里录入过的，都能查到。”</br>王大夫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声说：“那以后，再也不用翻病历本了？”</br>“不用了。”</br>王大夫没说话，但眼眶红了。</br>刘院长在旁边看着，没说话。</br>他背过身去，假装看窗外。</br>窗外那棵大槐树，叶子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br>四月二十号，系统上线。</br>头三天，全院上下鸡飞狗跳。</br>老医生不会打字，一指禅戳键盘，戳半天才戳出几个字。</br>护士们输错数据，病人信息对不上号，气得病人家属在走廊里嚷嚷。</br>王大夫嗓子都喊哑了，跑来跑去救火，一天下来腿都是软的。</br>第四天晚上，苏婉清把所有人召集到会议室开会。</br>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号人，有医生，有护士，有行政人员。</br>大家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低着头，有人皱着眉，有人干脆闭着眼睛。</br>刘院长坐在前面，也不说话。</br>苏婉清站起来，扫了一圈，开口了：“我知道大家这几天很难。”</br>没人说话。</br>“我当年在北京试点的时候，更难。”</br>苏婉清说，“有个老大夫，六十七了，一辈子手写病历。</br>我教他用电脑，他学了三遍都没学会，气得把键盘摔了。”</br>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br>“后来呢？”王大夫问。</br>“后来我给他换了一个大号键盘，字有大拇指那么大。</br>他慢慢学会了。</br>退休那天，他把最后一本病历敲进电脑，跟我说，小苏，我这辈子写的病历，就这本能留下。”</br>会议室里安静下来。</br>苏婉清接着说：“我知道大家辛苦。打字慢，输错数据，系统卡顿，都烦。</br>但你们想想，等这个系统用顺了，以后查病历、统计数据、调病人资料，要多快有多快。</br>再也不用翻那一堆一堆的病历本了。”</br>她顿了顿。</br>“再想想病人。</br>他们从乡下跑来，排半天队，就为了看个病。</br>大夫要是能三秒钟调出他们的病历，不用再问一遍以前吃过什么药、做过什么检查，省下来的时间，能让大夫多看几个病人。”</br>有个年轻护士抬起头来，眼睛有点红。</br>苏婉清看着她：“我知道你昨天被病人家属骂了。</br>那不是你的错，是系统还没用好。</br>等用好了，就不会出那种错了。”</br>护士点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br>“再坚持坚持。”苏婉清说，“过了这阵子，就好了。”</br>她说完，坐下了。</br>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钟。</br>然后刘院长站起来：“苏主任的话，大家都听见了。</br>我知道难，但这事儿必须干。</br>为了咱们自己，也为了病人。”</br>他顿了顿。</br>“谁要是实在不想干，可以提出来，我不勉强。”</br>没人说话。</br>“行。”刘院长说，“那明天接着干。”</br>五月十号，系统运行一个月。</br>那天下午，王大夫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br>一个月前，她还是“一指禅”，现在能盲打了。</br>门口进来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背有点驼，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br>“大夫，我来看病。”</br>王大夫抬头：“大娘，您以前来过吗？”</br>“来过，上个月来的。我那个高血压的药吃完了，再来开点。”</br>“您叫什么名字？”</br>老太太报了名字。</br>王大夫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老太太的病历。</br>姓名、年龄、住址、诊断、用药、复诊记录，一清二楚。</br>“大娘，您上次开的药是硝苯地平，一天两次，一次一片，对吧？”</br>老太太愣了一下：“你咋知道？”</br>“电脑里记着呢。”王大夫笑了，“您血压控制得怎么样？”</br>“挺好，挺好。”老太太还在发愣，“你们这个电脑，真神了。”</br>王大夫给她开了药，又嘱咐了几句。</br>老太太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夫，你们这个电脑，能记住我下次啥时候来不？”</br>“能。”王大夫说，“三个月后，系统会提醒我。到时候您来，不用再问一遍。”</br>老太太点点头，走了。</br>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电脑，眼神里有点敬畏，又有点喜欢。</br>晚上下班，王大夫去找苏婉清。</br>苏婉清正在整理数据，看见她进来，抬起头。</br>“怎么了？”</br>“苏主任，”王大夫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我想跟您说个事儿。”</br>“说。”</br>“今天有个老太太来看病，我一查病历，她上个月来过。</br>我直接就知道她吃的什么药，开的什么剂量。”</br>苏婉清看着她，没说话。</br>“老太太说，你们这个电脑，真神了。”</br>王大夫说着说着，眼眶红了，“苏主任，我……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当大夫真好。”</br>苏婉清站起来，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br>“以后会更好的。”她说。</br>六月一号，苏婉清离开高淳，去下一站。</br>临走那天早上，刘院长和王大夫送到门口。</br>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三个年轻人已经坐在里面了。</br>“苏主任，”刘院长握着她的手，“这一个多月，辛苦您了。”</br>“不辛苦。”苏婉清说，“你们才辛苦。”</br>刘院长摇摇头：“咱们这儿条件差，您不嫌弃，还教会了咱们这么多东西。这份情，咱们记着。”</br>王大夫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没说话。</br>苏婉清看着她：“小王，好好干。过两年我来检查，要是系统用得不好，我找你算账。”</br>王大夫点点头，用力点头。</br>苏婉清上了车，关上车门。吉普车发动，慢慢开出去。</br>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刘院长和王大夫站在门口，一直看着。</br>看着看着，王大夫抬起手，挥了挥。</br>她也抬起手，挥了挥。</br>车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br>八月，苏婉清跑完浙江的四个县。</br>九月，她跑完安徽的五个县。</br>十月，系统在华东三省全部上线。</br>十二家县医院，二十八家乡镇卫生院，一百三十七个卫生室，连成一张网。</br>十一月，数据统计出来了。</br>病人平均候诊时间从四十七分钟降到二十一分钟。</br>重复检查率下降百分之六十三。</br>医生写病历的时间从每天两个半小时降到四十五分钟。</br>刘院长打电话来报喜：“苏主任，咱们医院这个月看了三千多个病人，比上个月多五百。</br>就因为这个系统，大夫们省下时间来，能多看几个。”</br>王大夫也打电话来，声音有点抖：“苏主任，我……我被评上县里的先进了。</br>说是因为推广电子病历有成绩。”</br>苏婉清笑了：“恭喜你。”</br>“是您教的。”王大夫说，“没有您，我什么都不会。”</br>“是你自己学的。”苏婉清说，“我教的别人，没学会的多了。”</br>王大夫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着笑着，声音有点哽咽。</br>十二月八号，北京。</br>苏婉清接到通知，让她去卫生部一趟。</br>她去了，一进门，发现会议室里坐了一圈人，有卫生部的领导，有妇联的同志，还有几个不认识的老太太。</br>“苏主任，”卫生部张司长站起来，笑呵呵的，“恭喜您。”</br>苏婉清愣了一下：“恭喜什么？”</br>“全国三八红旗手。”张司长说，“您当选了。”</br>苏婉清没说话。</br>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圈人，脑子里有点空白。</br>妇联的一个大姐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苏主任，您那个医疗信息化试点，咱们妇联很关注。</br>让基层的老百姓看上病、看好病，这是大好事。您当之无愧。”</br>苏婉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br>大姐拍拍她的手：“没事儿，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正常的。”</br>晚上回到家，赵四已经做好了饭。</br>红烧肉、炒青菜、鸡蛋汤，都是她爱吃的。</br>“听说了。”赵四一边盛饭一边说，“全国三八红旗手。”</br>苏婉清坐在桌边，没动筷子。</br>赵四把碗放到她面前：“怎么？不高兴？”</br>“不是不高兴。”苏婉清说，“就是……有点懵。”</br>赵四坐下来，看着她。</br>“我就是个大夫。”</br>苏婉清说，“当年在公社卫生院，给老乡看病。</br>后来到北京，还是给病人看病。</br>再后来搞这个信息化，也是为了让病人看好病。</br>我没想过什么红旗手不红旗手。”</br>赵四点点头：“我知道。”</br>“我就想让病人少等一会儿，让大夫少累一点。”苏婉清说，“就这么点事儿。”</br>赵四笑了：“就这点事儿，全国没几个人干成。”</br>苏婉清看着他。</br>“你干成了。”赵四说，“所以你是红旗手。”</br>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碗，开始吃饭。</br>吃着吃着，她忽然说：“老赵。”</br>“嗯？”</br>“我今天想起一个人。”</br>“谁？”</br>“陈主任。”苏婉清说，“就是那个六十七岁学电脑的老主任。</br>他说，我这辈子写的病历，就这本能留下。”</br>赵四没说话。</br>“他那本病历，现在还在系统里。”</br>苏婉清说，“谁都能查，谁都能看。他要是知道，肯定高兴。”</br>窗外飘起雪来。</br>细细的，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化了。</br>苏婉清看着窗外，轻声说：“老赵，你说，咱们这辈子，干的这些事儿，能留下吗？”</br>赵四想了想：“能。”</br>“怎么留？”</br>“留在人心里。”赵四说，“那个老太太，那个王大夫，那个陈主任。</br>他们心里有，就留下了。”</br>苏婉清没说话，但眼眶红了。</br>赵四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暖的，跟很多年前一样。</br>“吃饭。”他说，“吃完饭，给我讲讲你那几个县的故事。”</br>苏婉清点点头，擦了擦眼睛，端起碗。</br>窗外的雪还在下。</br>屋里，饭菜的热气慢慢升起来，模糊了玻璃。</br>模糊的那一边，是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