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北京热得邪乎。</br>中关村新楼三层，会议室里的电扇呼呼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br>窗户开着，但外面一点风没有，树叶子耷拉着，知了叫得人心烦。</br>赵四坐在长条桌最里头，面前摆着个搪瓷缸，缸里的茶早就喝完了，茶叶沫子沉在缸底。</br>他盯着桌上那个小东西，一动不动。</br>那是一个芯片。</br>Intel80286。</br>旁边坐着五个人：陈星、张卫东、杨振华、王溯，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叫老韩，是刚从电子部调来的，专门负责设备和器材。</br>谁也没说话。</br>电扇吱吱嘎嘎转着，热风一阵一阵。</br>“哪儿来的？”赵四终于开口。</br>老韩擦了擦汗：“香港。托人带的。那边有个中间商，专门搞这个。”</br>“一块芯片，加价三倍，爱要不要。”</br>赵四点点头，伸手把芯片拿起来。</br>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br>黑色的塑料封装，两边两排细细的针脚，正面印着几行白字：</br>IntelR80286</br>?''82</br>L8340215</br>他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然后递给陈星。</br>陈星接过来，手有点抖。</br>“十三万四千个晶体管。”他小声说，“1.5微米工艺，16兆主频。”</br>张卫东凑过来，眼睛都快贴到芯片上了。</br>“就这么点儿大？”</br>“就这么点儿大。”陈星说，“咱们的‘长城三号’，五万管，三微米工艺。”</br>“人家这玩意儿，比咱们多一倍还拐弯，工艺细一倍，速度快一倍。”</br>张卫东不说话了。</br>王溯在旁边插嘴：“能拆吗？”</br>所有人都看着他。</br>“拆？”陈星愣了，“拆了不就坏了吗？”</br>王溯说：“那就坏了呗。反正就一块，拆开看看里面什么样，比光看外面强。”</br>赵四笑了。</br>他看着王溯：“你小子，胆子不小。”</br>王溯挠挠头：“我就是好奇。”</br>“咱们天天琢磨怎么设计，可从来没见过人家真正的东西长什么样。”</br>“光看资料，纸上谈兵。”</br>赵四点点头，转向老韩。</br>“老韩，这东西，多少钱？”</br>老韩伸出三根手指。</br>“三百？”</br>“三千。”</br>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br>三千块。</br>顶赵四一年工资。</br>“就一块？”陈星问。</br>“就一块。”老韩说，“那中间商说了，这东西紧俏，能搞到一块就不错了。”</br>“想要多，得等，还得加钱。”</br>赵四盯着那块芯片，沉默了很久。</br>然后他把芯片从陈星手里拿回来，放在桌子中间。</br>“拆。”</br>所有人都愣了。</br>“拆？”陈星站起来，“赵总工，三千块……”</br>“三千块是贵。”</br>赵四说，“但比三千块更贵的，是不知道人家怎么干的。”</br>他看着那块芯片。</br>“咱们搞了这么多年，一直是摸着石头过河。”</br>“石头在哪儿？”在人家手里。”</br>“现在好不容易摸到一块，不拆开看看，对得起这三千块吗？”</br>他转向老韩：“老韩，能找到人拆吗？”</br>老韩想了想：“能。北理工有个实验室，有那种能打开封装的设备。”</br>“他们专门搞失效分析的，拆过不少进口片子。”</br>“那就去。”赵四说，“现在就去。”</br>老韩站起来，把芯片小心地装进一个金属盒子里。</br>“我这就联系。”</br>他走了。</br>会议室里剩下四个人，对着桌上那个空荡荡的金属盒发呆。</br>张卫东忽然说：“赵总工，要是拆坏了呢？”</br>赵四看着他。</br>“拆坏了，就拆坏了。”他说，“三千块，买个明白。值。”</br>一个星期后，结果出来了。</br>那天下午，老韩带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走进赵四办公室。</br>“赵总工，出来了。”</br>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打开，掏出一沓照片和图纸。</br>赵四一张一张看。</br>照片是黑白的，放大很多倍，能看见芯片内部的每一个细节。</br>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方块，像一座微缩的城市，街道纵横，楼宇林立。</br>“这是显微镜拍的。”老韩指着照片，“放大五百倍。”</br>“他们一层一层磨，一层一层拍，折腾了三天。”</br>赵四点点头，继续翻。</br>翻到最后，是一张手绘的草图，标注着各个模块的位置和功能。</br>“这是他们分析出来的结构图。”</br>老韩说，“虽然不完全，但大体框架清楚了。”</br>赵四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br>然后他站起来。</br>“走，开会。”</br>会议室里挤满了人。</br>陈星、张卫东、杨振华、王溯，还有硬件组、软件组的一群骨干，把长条桌围得严严实实。</br>赵四把那沓照片和图纸摊在桌上。</br>“都看看。”</br>大家凑过来，一张一张传着看。</br>没人说话。</br>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偶尔的吸气声。</br>“我操……”陈星小声说。</br>张卫东推了推眼镜，凑得更近了。</br>王溯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你们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br>“这三个模块，是分开的。咱们的设计，都挤在一块儿。”</br>杨振华点头：“对。人家这布局，明显更科学。各干各的，互不干扰。”</br>陈星指着另一张照片：“你们看这个，这是指令预取单元。”</br>“咱们16位的时候想过这个，但没敢用，怕太复杂。人家用了。”</br>讨论声渐渐多起来。</br>“这个总线接口，跟咱们想的不一样……”</br>“这个寄存器组，比咱们的大……”</br>“这个微代码，不知道是怎么写的……”</br>赵四一直没说话，就坐在那儿听着。</br>听他们讨论，听他们惊叹，听他们一点点把那张图拆开、揉碎、重新拼起来。</br>等声音渐渐小了，他开口。</br>“看完了？”</br>大家点头。</br>“有什么感觉？”</br>沉默了几秒。</br>陈星先开口：“服。”</br>赵四看着他。</br>“服什么？”</br>“服人家这东西，确实厉害。”</br>陈星说，“咱们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的地方，人家早就想明白了。”</br>“咱们没敢想的地方，人家已经用上了。”</br>张卫东接话：“但我也有一点不服。”</br>赵四看着他。</br>“不服什么？”</br>张卫东指着照片上的某个区域：“你们看这儿，这是微代码区。”</br>“这么大一片，全是微代码。”</br>“这说明什么？”</br>“说明他们的指令集，是靠微代码硬解的。”</br>他顿了顿：“复杂。臃肿。费电。”</br>王溯凑过来看了看：“对。咱们走RISC路线，精简指令集，这块就能省下来。”</br>杨振华点头：“硬件简单了，功耗低了，速度反而能上去。这是咱们的优势。”</br>会议室里又热闹起来。</br>赵四靠在椅背上，听着他们讨论，嘴角慢慢翘起来。</br>陈星忽然说：“赵总工，您早就算准了吧？”</br>赵四看着他：“算准什么？”</br>“算准拆开一看，咱们反而更有底了。”</br>陈星说，“这东西是厉害，但不是神仙。”</br>“能看懂，能分析，能找到它的弱点。这就够了。”</br>赵四笑了。</br>“算准不算准，反正没白花这三千块。”</br>他从桌上拿起那张结构图，对着光看了看。</br>“你们记住一句话。”</br>大家都看着他。</br>“技术这东西，不怕别人强，就怕自己怂。”</br>赵四说，“别人强，咱们学着，追着，想办法超过。自己怂了，那就真完了。”</br>他把图放下。</br>“今天开始，这个片子，就是咱们的教材。”</br>“陈星，你牵头，组织人把这张图吃透。”</br>“哪儿好，哪儿不好，哪儿能学，哪儿能改，都给我列出来。”</br>陈星点头：“明白。”</br>“王溯，你也看看。”</br>赵四转向王溯，“这上面有些东西，跟软件有关。”</br>“指令集怎么设计，微代码怎么优化，你得心里有数。”</br>王溯点头。</br>赵四站起来。</br>“行了，散会。该干活儿干活儿。”</br>人陆续走了。</br>陈星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br>“赵总工，那块片子……能留在我那儿吗？”</br>赵四看着他。</br>“怎么？还想拆一遍？”</br>陈星嘿嘿笑：“不拆了。就是放桌上，天天看着。提醒自己，人家在跑，咱们得追。”</br>赵四点点头。</br>“拿去吧。”</br>陈星捧着那张图，跟捧着宝贝似的，走了。</br>办公室里只剩下赵四一个人。</br>他坐回椅子上，点了一根烟。</br>窗外，知了还在叫，一声比一声急。</br>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拆开一台进口机床的时候。</br>那时候他二十出头，拿着螺丝刀，一台一台拆，拆完再装上，装上再拆。</br>师傅骂他败家，他不理，只管拆。</br>后来他懂了。</br>不拆开，永远不知道里面什么样。</br>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掐灭。</br>站起来，走到窗边。</br>楼下，中关村的街上，人来人往。</br>有人骑着三轮车经过，车上装着满满的纸箱子。</br>有人在路边摆摊，卖的是电子元件。</br>几个年轻人边走边聊，不知道在讨论什么。</br>远处，那块“曙光微电子公司”的牌子，还在那儿挂着。</br>太阳照在上面，金字闪闪发亮。</br>赵四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br>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br>桌上，那张80286的结构图还摊着。</br>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上。</br>他走过去，把图折好，放进抽屉里。</br>然后推门出去。</br>走廊里，有人匆匆走过，手里抱着一摞资料。</br>“赵主任好。”</br>“好。”</br>他往楼下走。</br>走到二楼，听见软件组那边传来争论声。</br>“……这个接口不对，你那么写跑不起来……”</br>“……你懂什么？我测过三次了……”</br>赵四笑了笑，没进去。</br>继续往下走。</br>一楼大厅，几个新来的大学生站在门口，正在看那块牌子。</br>“中国电子信息产业发展规划办公室”</br>其中一个小声说：“就是这儿？造芯片那个地方？”</br>另一个说：“对。听说他们最近在搞32位，比Intel那个还牛。”</br>“能行吗？”</br>“不知道。但总得有人干吧。”</br>赵四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推开门。</br>外面阳光刺眼，热浪扑面。</br>他眯了眯眼睛，往车棚走。</br>推着那辆二八大杠，慢慢往外走。</br>走到门口，忽然有人喊他。</br>“赵总工！”</br>他回头，看见陈星从楼里跑出来，手里拿着那张图。</br>“赵总工，我想好了。”</br>赵四停下来：“想好什么？”</br>陈星跑过来，气喘吁吁的。</br>“咱们那个32位，有些地方得改。”</br>赵四看着他。</br>“改哪儿？”</br>陈星把图摊开，指着上面的一块区域。</br>“这儿。指令预取单元。咱们原来没打算做，觉得太复杂。但看了这个，我觉得得做。”</br>他指着另一块区域。</br>“还有这儿。总线接口。咱们原来设计得简单，但简单了，速度上不去。得重新设计。”</br>赵四听着，点点头。</br>“还有吗？”</br>陈星想了想：“还有……咱们原来想一步到位，把所有功能都做进去。”</br>“但现在看，不行。得分步走，一步一步来。”</br>赵四笑了。</br>“行。那就改。”</br>陈星使劲点头，把图收起来。</br>“那我回去干活儿了。”</br>他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过头。</br>“赵总工，这三千块，花得值！”</br>赵四摆摆手。</br>陈星跑远了。</br>赵四推着车，继续往外走。</br>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踩上去有点粘脚。</br>他骑上车，慢慢往家走。</br>路过那家新开的公司，往里瞅了一眼。</br>老周他们三个正围在一起，对着一块电路板嘀嘀咕咕。</br>小刘拿着烙铁，正在焊什么东西。</br>大李在旁边指指点点。</br>赵四没停车，骑过去了。</br>骑到路口，碰见一个卖西瓜的。</br>他停下来，挑了两个。</br>卖西瓜的老头认识他，笑呵呵地问：“赵主任，今儿下班早啊？”</br>赵四点点头：“天太热，早点回去。”</br>“对，这天儿，能热死人。”老头收了钱，“您慢走。”</br>赵四骑上车，继续往家走。</br>槐树叶子耷拉着，一点风没有。</br>他想起那块80286。</br>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br>想起陈星说的那句话：人家在跑，咱们得追。</br>追得上吗？</br>不知道。</br>但不追，永远追不上。</br>他蹬了几下，车子往前冲了冲。</br>前面，胡同口，母亲张氏正坐在树下乘凉，手里摇着蒲扇。</br>见他回来，站起来招招手。</br>“四儿！回来啦！”</br>赵四骑过去，停下。</br>“妈，买了两西瓜。”</br>张氏接过一个，掂了掂。</br>“这瓜不错。走，回家切了。”</br>赵四推着车，跟在她后面。</br>走进院子，把西瓜放在水缸里冰着。</br>张氏在旁边坐下，摇着蒲扇。</br>“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br>赵四在她旁边坐下，点了根烟。</br>“事儿办完了，早点回。”</br>张氏看着他。</br>“有事儿？”</br>赵四摇摇头。</br>张氏不信，但她没再问。</br>母子俩坐在院子里，听着知了叫。</br>过了一会儿，赵四忽然开口。</br>“妈，您说，我这辈子，还能干多少年？”</br>张氏愣了一下。</br>“怎么突然问这个？”</br>赵四抽了口烟。</br>“就是想想。”</br>张氏沉默了一会儿。</br>“你才四十八，还早着呢。”</br>赵四笑了。</br>“四十八，还早？”</br>张氏摇着蒲扇，慢慢说。</br>“四儿，你别想太多。该干就干，能干多久干多久。干不动了，自然就歇了。”</br>赵四点点头。</br>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掐灭。</br>站起来，走到水缸边，把西瓜捞出来。</br>一刀切下去，咔嚓一声，红瓤黑籽，看着就解渴。</br>他切了一块，递给母亲。</br>张氏接过来，咬了一口。</br>“甜。”</br>赵四也咬了一口。</br>确实甜。</br>太阳慢慢往西沉，院子里有了点阴凉。</br>知了还在叫，但没那么急了。</br>赵四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吃着西瓜。</br>想起那块80286，想起那张结构图，想起陈星说的话。</br>人家在跑，咱们得追。</br>那就追吧。</br>他站起来，把瓜皮扔进桶里。</br>“妈，我进屋写点东西。”</br>张氏点点头。</br>赵四走进屋，坐在桌前。</br>摊开本子，拿起笔。</br>开始写。</br>第一行：关于32位处理器架构的几点补充意见。</br>写完，他停了一下。</br>窗外，知了又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