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的死寂，被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打破。
紧接着，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从人群的四面八方重新涌来，只是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混杂着敬畏与探究的热度，聚焦在那个捧着木盒的女孩，以及她面前那个瘦削的背影上。
洛璃高举着木盒，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盒子上雕刻的古老花纹，在周围摊位反射的杂乱光线下，显得晦暗不明。
周围的空气重新变得喧闹，可凌云溪的耳边却很安静，她只听得见女孩那略显急促的，压抑着期盼的呼吸声。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去看那所谓的部落至宝。
她的目光，只是平静地扫过周围的人群。
那些看客的眼神，像黏腻的蛛网，贪婪，好奇，忌惮，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都落在了洛璃手中的那个小小的木盒上。
这是一个麻烦。
一个烫手的麻烦。
凌云溪心中明了。她今日出手，本就是一时兴起，此刻只想尽快脱身，卖掉丹药，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而不是被卷入什么部落争斗的漩涡里。
“收回去。”
她的声音不大，依旧是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淡，却清晰地传入了洛璃的耳中。
洛璃高举着木盒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双刚刚燃起希望的清澈眼眸，瞬间黯淡下来，蒙上了一层水雾。
“前辈……”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双腿一软，竟是直直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地面，手中的木盒，依旧固执地高高捧着。
“前辈是不愿收留洛璃吗？”
“洛璃知道，我们洛神部落如今势微，天神族势大，前辈不愿卷入其中，是人之常情。可……可这枚‘星泪石’，是我们部落最后的希望，洛璃宁愿将它赠予前辈这样的强者，也不愿它落入天神族之手，蒙受玷污！”
这一跪，让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又高了一个八度。
“这洛神部落的小丫头，还挺有骨气。”
“可惜了，骨气在神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她当街下跪，把宝物亮出来，这不是更惹人觊觎吗？”
凌云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不喜欢这种被人围观的感觉。
更不喜欢这种，将自己置于弱者位置，试图用道德来绑架他人的方式。
她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孩。
泥污遮掩了她的容貌，只有那双眼睛，在凌乱的发丝下，显得异常幽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
“我救你，与你的部落无关，与这块石头，也无关。”她缓缓开口，“起来，离开这里。”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转身欲走。
“晚辈洛璃，是洛神部落神主之女！”
身后，女孩急切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天神族欺人太甚，不仅要强占我们部落的祖地矿脉，更要我们交出‘星泪石’，以此作为他们少主迎娶我姐姐的聘礼！我姐姐不愿受辱，已经……已经被他们逼得自封于神殿之中，生死未卜！”
“我洛神部落，如今只剩老弱妇孺，神主重伤闭关，三个月后，若是再无转机，便是灭族之日！前辈，洛璃求的，不是您为我们部落拼命，只求您能给洛璃一个机会，让洛璃追随您左右，哪怕为奴为婢，也心甘情愿！”
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到最后，声音已是泣不成声。
凌云溪的脚步，停住了。
神主之女。
姐姐被逼自封。
灭族之日。
这些词汇，在她平静的心湖里，并未掀起太多波澜。她在神界见过的兴衰荣辱，比这悲惨百倍的，亦不在少数。
但有几个词，却让她上了心。
祖地矿脉。
天神族。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了解这片地域，乃至这个神界权力格局的机会。
她初来乍到，如无根浮萍，想要站稳脚跟，甚至追查当年的真相，单靠自己一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一个即将灭亡，急需外力的小部落，或许，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
风险，与机遇并存。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洛璃身上。
女孩依旧跪在地上，瘦弱的肩膀，因为哭泣而不住地耸动，看起来可怜又无助。
“起来。”凌云溪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
洛璃闻言，身体一颤，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凌云溪说完，不再看她，也没有去接那个木盒，而是径直转身，朝着东市外，人流相对稀疏的一条小巷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却很稳。
周围的看客，下意识地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洛璃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凌云溪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巷口。
“还不跟上？”
平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洛璃如梦初醒，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她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泪痕，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紧紧抱着怀里的木盒，踉踉跄跄地追了上去。
人群，在短暂的寂静后，再次喧闹起来。
“走了？就这么走了？”
“那乞丐到底什么来头？虎狼帮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谁知道呢，不过那洛神部落的小丫头，运气倒是不错。”
议论声中，人们渐渐散去，各自回到自己的摊位，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短暂的闹剧。
没有人注意到，在街角一个不起眼的阴影里。
一个身形干瘦，穿着褐色短衫，看起来像是普通掮客的男子，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没有看地上昏死过去的虎狼帮帮众，而是死死地盯着凌云溪和洛璃消失的巷口，浑浊的眼中，闪烁着一抹与他外表极不相称的，贪婪而阴冷的光。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怀中摸出了一枚传音玉简，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悄无声息地，隐入了涌动的人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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