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山脉,名副其实。
尚未真正踏入其范围,一股阴冷而沉重的风,便从连绵起伏的墨色山峦间吹拂而出,裹挟着草木腐朽与某种未知凶兽的腥气。
这里的树木,比来时路上所见的更加诡异。树干扭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铁灰色,枝丫光秃,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槁手臂。地面上几乎看不到花朵,只有厚厚一层黑褐色的腐叶,踩上去绵软无声,仿佛能将人的脚踝都吞没进去。
空气中弥漫的元气,也变得狂暴而驳杂,不再是接引点那般纯净温和。
凌云溪在一棵巨大的枯树后停下脚步,身形完美地融入阴影之中。她没有急着深入,而是将神念放开,仔细感受着这片山脉的气息。
那三个天兵营的兵士,不过是开胃小菜。他们临死前的惊骇,以及言语间透露出的,对“下界飞升者”这个身份理所当然的轻蔑,才是她需要警惕的东西。
那不是三个人的恶意,而是一整个世界的态度。
在这个世界,飞升,或许并非荣耀,而是一个烙印。一个代表着“外来者”、“异类”、“弱小”的标签。
他们将下界器物称为“凡铁”,将飞升者称为“凡胎”。字里行间,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命层次的优越感。
凌云溪的指尖,轻轻划过星痕剑冰冷的剑鞘。
凡铁?
她低头看着这柄陪她从微末中崛起,饮过无数强者之血的剑,眸色深沉。
总有一天,她会让这方世界的所有人知道,这柄所谓的“凡铁”,足以斩碎他们引以为傲的神躯。
她从那队长的储物戒指中得到的地图,绘制得颇为简略。从她现在的位置,要进入黑风山脉的腹地,需要先绕过一小片丘陵。而那片丘陵,恰好临近通往青云城的主干道。
谨慎起见,她决定先去那条官道附近探查一番。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在彻底摸清这个世界的规则之前,任何一点情报,都可能在关键时刻,成为救命的稻草。
身形如鬼魅,在林间穿行。被神界法则压制后,她的速度远不如前,但凭借着对力量的精妙控制,依旧做到了落地无声,不惊起一片落叶。
半个时辰后,一阵隐约的人声,传入她的耳中。
她停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上,茂密的灰色灌木丛,是她最好的掩护。
坡下,是一条宽阔的土路,路面平整,显然经常有人马往来。此刻,正有一支小小的队伍,在路边的一块空地上歇脚。
那似乎是一个家庭,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还有两名护卫模样的壮汉。他们乘坐着一辆由两头形似麒麟,却只长着独角的异兽拉着的华美兽车。
那对夫妇衣着华贵,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养尊处优的气度。小男孩则活泼好动,正追着一只彩色的蝴蝶嬉戏。
两名护卫的修为,都是神灵境初期,与之前被她斩杀的天兵相仿,但气息却要凝练不少,显然是经历过实战的。
凌云溪收敛了所有气息,如一块顽石,静静地伏在坡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下方这幅温馨和睦的画面。
“夫君,这次去青云城,给小宝测完神脉,咱们就早些回来吧。”那美妇人递给丈夫一个水囊,柔声说道,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最近城里不太平,听说前些日子,又有‘凡胎’闹事。”
“凡胎”两个字,让凌云溪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中年男子接过水囊喝了一口,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夫人多虑了。几个下界爬上来的泥鳅,能翻起什么风浪?不过是些没见过世面的蠢货,以为自己在下界称王称霸,到了神界也能一样。殊不知,在我们眼中,他们连给小宝拉车的‘独角兽’都不如。”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理所当然的傲慢。
“话是这么说,可我听张家妹子讲,前些天那个凡胎,还挺厉害,刚飞升,就在演武场打伤了城卫军的一个小队长呢。”妇人还是有些担心。
“厉害?”中年男子嗤笑一声,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也叫厉害?不过是仗着在下界养成的几分蛮力罢了。城卫军的赵队长,是故意让着他,想看看下界功法的路数。结果那蠢货当真了,还以为自己天下无敌,当场叫嚣着要挑战赵队长。结果呢?赵队长只用了一根手指,就把他的骨头一寸寸全碾碎了。最后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去矿山挖矿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鄙夷:“这就是凡胎的眼界。他们根本不懂,神界与下界的差距,不只在元气,更在法则。他们的身体,他们的神魂,从根子上,就带着‘浊气’,永远也无法真正融入神界。飞升,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从一个泥潭,跳进了另一个更大的泥潭罢了。”
正在追蝴蝶的小男孩跑了回来,好奇地仰着头问:“爹,什么是凡胎呀?”
中年男子摸了摸儿子的头,脸上的鄙夷瞬间化为宠溺的温和:“凡胎啊,就是从很脏很低等的世界,侥幸爬上来的虫子。小宝记住,以后见到这种人,要离得远远的,他们身上不干净,会带来厄运。”
“哦。”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指着远处的天空,脆生生地问:“那他们为什么还能飞升上来呀?神界不是我们神族的地方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中年男子也愣了一下。
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或许……是上天有好生之德,给他们一个,瞻仰神界天颜,然后作为奴仆,为我们服务的机会吧。”
山坡上,凌云溪静静地听着这一切。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心中,却比黑风山脉的寒风,更加冰冷。
原来,是这样。
不是敌意,不是仇视。
而是一种,彻彻底底的,将你视作非同类的,漠视。
就像人,不会去在意脚下路过的一只蚂蚁的喜怒哀乐。
在他们眼中,所谓的飞升者,连作为对手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只是……工具,是奴仆,是矿山里消耗生命的苦力,是演武场上供人取乐的玩物。
之前那三个天兵,想抢她的剑,甚至不是单纯的贪婪。那更像是一种,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手上却拿着一块金子时,下意识地觉得“你不配拥有”的,剥夺的欲望。
凌云溪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前世,站在神界之巅,俯瞰众生。她知道神界有阶级,有争斗,有阴谋。
但她从未想过,在神界的最底层,对于一个来自凡俗世界的顶级强者,竟是如此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种族歧视。
可笑。
真是可笑。
她这一路,斩荆棘,破万法,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通天之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一个“虫子”的评价。
一股冰冷的怒火,伴随着无尽的嘲讽,在她的神魂深处,悄然燃烧。
但她的神色,依旧平静。
越是如此,她越要冷静。
愤怒,是弱者的武器。而她,从不软弱。
青云城,暂时是不能去了。
这支小小的家庭队伍,他们的言谈,代表了神界绝大多数普通居民的看法。她若是顶着“飞升者”的身份进城,必然会寸步难行,麻烦不断。
黑风山脉,是她眼下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
就在她准备悄然退去,真正踏入那片危险与机遇并存的山脉时。
下方那对夫妇的谈话,还在继续。
“说起来,最近天兵营那边,好像也出了点事。”中年男子压低了声音,对妻子说道。
“什么事?”
“我听城主府的一个朋友说,第七接引点那边,负责巡逻的三队,好像……失联了。”
凌云溪准备离开的动作,猛地一顿。
只听那男子继续说道:“三个人,一个神灵境初期顶峰,两个初期,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有人猜测,是黑风山脉里,有什么厉害的妖兽跑出来了。天兵营的统领大发雷霆,已经派了高手,正在第七接引点附近,进行地毯式的搜索呢。”
美妇人闻言,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孩子:“那……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
“放心。”中年男子拍了拍妻子的手,安慰道,“我们走的是官道,天兵营的高手,主要是在搜查接引点西侧的荒林和山脉外围。他们大概觉得,就算是妖兽,也不敢跑到官道上来撒野。我们尽快赶路就是了。”
山坡上,凌云溪的眸光,骤然变得锐利。
高手?地毯式搜索?
她回头,望向自己来时的那片荒林。
看来,她还是低估了天兵营的效率,也高估了神界强者的傲慢。
一条看不见的网,已经悄然张开。
而她,此刻,就在这张网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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