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触感,是真实的。
不是时空乱流中那种虚无的漂浮,也不是凡俗界那片贫瘠的土地。这是一种……温润而厚重的质感,仿佛踩在了一块巨大的,会呼吸的暖玉之上。
每一寸泥土,都渗透着精纯到令人发指的元气。
凌云溪缓缓睁开眼,那双曾倒映出星辰生灭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眼前的世界,在破碎的光雨散尽后,终于露出了它完整的面貌。
天空,是一种澄澈到近乎透明的琉璃色,高远得没有尽头。几座巨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浮空仙山,静静地悬在云海之上,山体上缠绕着银色的瀑布,从万丈高空垂落,却听不到一丝水声,仿佛那流淌的,是凝固的月光。
近处,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奇异森林。这里的草木,没有凡俗界的绿意,而是呈现出各种瑰丽的色彩。一株株伞盖般的巨树,树干是半透明的水晶质地,能看到其内有光华缓缓流转。地面上,盛开着大朵大朵不知名的花卉,花瓣边缘燃烧着淡金色的火焰,随着微风摇曳,将空气都染上了一丝暖意。
远处,不时有体型庞大的异兽,拖着长长的光焰,从云层中一掠而过,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啼鸣,声传百里。
这里是神界。
是她魂牵梦萦了两世的故土。
每一缕空气,都带着她记忆深处最熟悉的味道。
可凌云溪的心,却在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深渊。
因为,这个世界,在排斥她。
她微微抬起手,五指张开,试图去沟通这方天地的法则。在前世,这本是她呼吸一般简单的本能。
然而此刻,当她的神念探出,触碰到那些无处不在的法则丝线时,得到的,却不是以往的亲和与共鸣,而是一种……冷漠的,居高临下的审视与隔绝。
就像一个王,试图去命令一支,早已不属于他的军队。
军队还在,但兵符,已经换了。
更让她心头发沉的,是体内的变化。
丹田气海之中,那颗曾助她横扫凡俗界的元婴,此刻,像一颗被封入琥珀的种子,陷入了沉寂,与这方天地的元气,格格不入。
取而代之的,是在混沌诀的强行转化下,于气海中心,新凝聚出的一点微弱光核。这光核,正在艰难地,一丝一缕地,从外界汲取着那浩瀚如海的神界元气,缓慢而固执地壮大着。
神灵境初期。
这就是神界法则,给她这个“飞升者”,重新划定的起点。
从元婴后期巅峰,到神灵境初期,看似只是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能调动的力量,不足全盛时期的百分之一。那足以撕裂虚空,震慑元婴的强大神魂,也被一层无形的枷锁牢牢铐住,感知范围被压缩到了一个可笑的地步。
过往的一切,被强行清零。
她,被打回了原形。
“呵。”
一声极轻的,几乎无法察闻的冷笑,从她唇边逸出。
她想起了自己刚踏出通道时,感受到的那千千万万道,不加掩饰的,充满审视与玩味的目光。
原来如此。
神界,欢迎所有强者飞升而来。
但它欢迎的,是一个全新的,可以被它随意拿捏的“新人”,而不是一个,带着满身峥嵘与过往荣耀的“旧王”。
这是一个下马威。
是这方天地,给所有试图踏足此地的凡俗生灵,上的第一课。
——在这里,你什么都不是。
凌云溪缓缓垂下眼帘,将所有的锋芒,都敛入那双深沉的眸子。
她开始打量四周。
这里很美,美得不似人间。但也……很荒凉。
除了那些奇异的草木与远方的飞鸟,方圆数十里内,看不到任何智慧生灵的踪迹,更没有任何建筑。
看来,自己是被传送到了神界某个极其偏僻的“接引点”。或许,在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人眼中,所有来自下界的飞升者,都只配降落在这种蛮荒之地,自生自灭。
能活下来,适应这里,才有资格,走进他们那繁华的神城。
活不下来,便化作这片土地的养料,连一朵涟e漪都不会惊起。
残酷,而又现实。
就在她思索之际,远方的天际,忽然出现了几个小黑点。
黑点迅速放大,是三名身穿银色制式铠甲,脚踏流云梭的兵士。他们似乎是在例行巡视,脸上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百无聊赖的表情。
当他们的目光,扫过站在森林边缘的凌云溪时,那份无聊,瞬间被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戏谑所取代。
“哟,头儿,你看,又来一个下界的。”其中一个脸型瘦长的兵士,用胳膊肘碰了碰为首那人,下巴朝着凌云溪的方向,轻佻地一扬。
为首的兵士,是个国字脸,修为似乎比另外两人高出一线,达到了神灵境初期的顶峰。他只是懒洋洋地瞥了凌云溪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语气平淡。
“有什么好看的。每隔几十年,总有那么一两个走了狗屎运的爬上来。你看她那身灵气波动,虚浮不定,根基不稳,怕是在下界称王称霸惯了,还不知道神界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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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稍胖的兵士嘿嘿一笑,接话道:“头儿说的是。我猜,她连自己现在能动用几分力气都还没搞清楚呢。这种货色,扔到黑风山脉,活不过三天。”
他们的声音不大,也没有刻意加密,就那么清晰地,乘着风,传入凌云溪的耳中。
那是一种纯粹的,源自生命层次的傲慢。就像人在俯瞰一只,刚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不知所措的蚂蚁。
他们甚至,都懒得飞近一点,只是远远地,悬停在半空中,用一种评头论足的姿态,将她当成一个有趣的消遣。
凌云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所有神色,仿佛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知所措。
只是,没有人看到,她那双垂在身侧,藏于宽大袖袍之下的手,指节,正在一寸寸,捏得发白。
很好。
她在心里,无声地说道。
她记下了这三张脸,记下了他们身上铠甲的徽记,记下了他们此刻的,每一丝语调,每一个表情。
前世,她是神界至尊。这等连给她提鞋都不配的蝼蚁,连直视她神颜的资格都没有。
而今,虎落平阳。
但老虎,终究是老虎。
那为首的国字脸兵士,似乎是觉得没什么意思了,摆了摆手,准备离开。
“走了走了,一个下界飞升者而已,有什么可看的。回去晚了,又要被统领责罚。”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调转流云梭方向的瞬间,那个瘦脸兵士,眼珠子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忽然又开口了。
“哎,头儿,等等。”
他再次看向凌云溪,目光,却落在了她握着星痕剑的右手上。
虽然凌云溪已经将星痕剑的所有气息都收敛起来,但那古朴的剑身,以及其上浑然天成的道韵,对于稍微有些眼力的人来说,依旧能看出不凡。
“头儿,你看她手上那把剑,虽然灵光内敛,但材质似乎不错。咱们神界,可不兴用这种下界的‘凡铁’。”
瘦脸兵士的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
“按照我们天兵营的规矩,所有飞升者,携带的下界器物,都得上缴,由我们统一‘净化’,免得污了神界的土地。我看,咱们不如……帮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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