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滴液体，冰凉，却不刺骨。
它顺着凌云溪的手背滑落，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水痕，没有腐蚀，没有阴冷，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纯净感，与这深渊中无处不在的污浊与怨念，格格不入。
凌云溪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
她没有抬头。
因为不需要。
那片从无尽黑暗中亮起的，血红色的海洋，早已将她所有的感知都牢牢攫住。
一双，十双，百双，千双……
无法计数的，与方才那头独眼巨兽一模一样的眼睛，从四面八方的崖壁上，从头顶的黑暗深处，静静地凝视着她。
没有咆哮，没有攻击。
之前那席卷一切的暴虐与饥饿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沉重的意志。
它们就像一群沉默的看客，又像一堵堵由绝望和死寂砌成的墙，将这片石台围得水泄不通。
那股无形的压力，比之前任何一次神魂冲击都来得更加恐怖。它不试图摧毁你的意志，而是要将你同化，让你成为这片死寂的一部分。
凌云溪静静地站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没有去看那些眼睛，而是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正在缓缓蒸发的水痕。
不对劲。
这些怪物，不是来杀她的。
如果它们想，只需一轮齐声咆哮，所形成的神魂风暴，足以让化神修士都瞬间魂飞魄散。
但它们没有。
它们只是在看。
或者说，是在……等待。
凌云溪的心神，沉静如冰封的湖面。她开始回想从进入深渊开始的每一个细节。
那连绵不绝的悲鸣风声，那头主动跳出来攻击的独眼巨兽，以及现在，这诡异的万目围观。
这一切，都像是一场被精心编排好的戏剧。
而她，是被选中的观众，亦或是……主角？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之前那头独眼巨兽消散后，留下的那片空地上。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试探性地，朝着左侧，横移了一步。
崖壁上，那无数双血红色的眼睛，也随之，整体向左平移了一分。
她再向右，移回原位。
那些眼睛，也跟着移了回来。
它们始终与她保持着一个绝对的距离，不多，不少，正好将她困在这片直径数里的石台中央。
所有的退路，都被封死了。
除了一个方向。
她的身后，那片更加深邃，连神魂都无法探及的，通往深渊最底部的黑暗。
它们在……引导她。
用一种不容拒绝的方式，引导她继续往下走。
凌云溪的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有意思。
这悲鸣深渊，看来不仅仅是一处绝地。
她不再犹豫，转身，面向那片代表着未知的黑暗，迈出了脚步。
当她的脚踏出石台范围的刹那，身后那片血红色的海洋，瞬间黯淡了下去，重新隐没于黑暗之中。
那股沉甸甸的压力，也随之消失。
仿佛它们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确认她会走上这条路。
下坠。
这一次，是纯粹的，没有任何借力点的下坠。
越是往下，周围的怨念与死气便愈发浓郁，甚至凝聚成了粘稠的黑色液滴，在空中飘浮。
凌云溪的护体灵光，在这股力量的侵蚀下，发出了“滋滋”的轻响，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
她不得不持续不断地往其中注入灵力，才能勉强维持。
这种消耗，是巨大的。
不知下坠了多久，或许是半个时辰，又或许只是一瞬。
下方的黑暗，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不再是那种能吞噬一切的纯粹的黑，而是出现了一点……幽蓝色的微光。
那光芒很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死气，为这片永恒的黑暗，带来了一丝生机。
凌云溪心中一动，调整身形，朝着那片幽蓝色的光芒落去。
“砰。”
双脚落地的声音，很轻。
脚下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一种……带着某种弹性的，温润的材质。
这里，是悲鸣深渊的最底部。
没有想象中的尸山血海，也没有怨魂哀嚎。
这里……空无一物。
这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圆形空间，穹顶高不见顶，四周的崖壁光滑如镜。
而在整个空间的中央，一具高达百丈的巨大骸骨，正以一种盘膝而坐的姿态，静静地坐在那里。
那骸骨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玉质光泽，表面萦绕着淡淡的，幽蓝色的光晕。
正是那光晕，照亮了这片深渊之底。
骸骨的形态似人非人，骨骼的构造极其古老，充满了蛮荒与混沌的气息。
它虽然只是一具骸骨，却散发着一股仿佛能压塌万古的恐怖威压。
凌云溪甚至觉得，之前那万千独眼巨兽加在一起的压力，都不及这具骸骨的万分之一。
她终于明白，那滴落在她手背上的液体，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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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从这具骸骨的指尖，凝聚了不知多少万年，才滴落的一滴……本源之力。
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混沌的本源之力。
凌云溪的目光，顺着那巨大的骸骨向上望去。
骸骨的头颅低垂着，仿佛在沉睡。
而它的一只手，却保持着一个奇异的姿势——食指前伸，遥遥地指向了它正前方的，那片光滑如镜的崖壁。
凌云溪顺着它指引的方向看去。
崖壁之上，空空如也。
她皱了皱眉，迈步向前走去。
越是靠近那具骸骨，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便越是清晰。
她体内的混沌神脉，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开始不受控制地自行运转起来。
一股温热的气流，在她的四肢百骸中流淌，让她之前消耗的灵力，在快速地恢复。
当她走到骸骨身前十丈处时，她停下了脚步。
再往前，那股威压已经强大到，连她都感到寸步难行。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那片光滑的崖壁。
这一次，她没有用眼睛去看，而是将一缕精纯的神魂之力，缓缓探了过去。
“嗡——”
当她的神魂之力触碰到崖壁的瞬间，那片原本光滑的崖壁，骤然亮起！
无数笔画繁复、充满了大道至理的古老文字，如同被唤醒的游龙，从崖壁深处浮现出来。
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一个世界，每一次闪烁，都似乎在阐述着宇宙生灭的终极奥秘。
这些文字，比神界的文字更加古老，更加本源。
凌云-溪只是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神魂，仿佛要被那浩瀚的信息洪流所淹没。
但与此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亲切感，油然而生。
她体内的混沌神脉，在看到这些文字的瞬间，彻底沸腾了！
她不需要去学习，不需要去理解。
因为，这本就是铭刻在她血脉最深处的……本源功法！
《混沌诀》。
三个古朴的大字，在崖壁的最顶端，熠熠生辉。
凌云溪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
她终于明白，这一切的引导，最终的目的地，究竟是什么。
这不是陷阱，而是一场……跨越了万古的，只为她一人准备的传承！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盘膝坐下。
她闭上双眼，心神彻底沉入那片由古老文字组成的海洋之中。
几乎是在她闭上眼的瞬间，崖壁之上，《混沌诀》的第一个字符，猛地大放光芒。
“轰！”
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的信息流，夹杂着最纯粹的混沌之力，如同决堤的星河，顺着她与崖壁之间的神魂连接，狠狠地冲入了她的识海！
“唔……”
凌云溪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还是低估了这份传承的霸道。
这根本不是循序渐进的教导，而是最直接，最粗暴的灌顶！
她的识海，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剧烈地翻腾起来，仿佛随时都会被撑爆。
与此同时，那具巨大的骸骨，也发生了异变。
它那低垂了无数万年的头颅，在这一刻，缓缓地，抬了起来。
空洞的眼眶中，两点幽蓝色的魂火，悄然点燃，穿透了无尽的时空，静静地落在了那个正在接受传承的，渺小而又坚韧的身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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