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洞下的阴影散去,凌云溪的身影重新汇入南城坊市的烟火人间。
身后,是那个依旧梗着脖子,强撑着最后一点尊严的龙傲天。凌云溪没有回头,她知道,对付那种自大狂,一味地打压或是同情都没有用。只有让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彼此间的差距,看到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在现实面前是多么可笑,才能逼着他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
回到挂着“杏林医馆”牌子的小院,天色已近黄昏。
凌云溪没有立刻开始所谓的“调查”。她很清楚,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一场针对数万人的阴谋,其准备工作必然是漫长而隐秘的,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就露出马脚。
她像往常一样,生火,烧水,简单地吃了些东西,然后便盘膝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开始打坐。
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修复着白日里因为情绪波动而产生的细微滞涩。她的心,很快便沉静下来,古井无波。
接下来的三天,杏林医馆照常开门。
来看病的人络绎不绝,大多是些住在南城的平民百姓和底层修士。
第一天,来的是个在码头扛活的壮汉,搬运货物时被妖兽的货箱划伤了胳膊,伤口不深,却沾染了些许妖气,迟迟无法愈合。凌云溪只用了三根银针,逼出那缕黑气,再敷上最普通的金疮药,便药到病除。
第二天,来的是个愁眉苦脸的妇人,她的孩子夜里总是啼哭不止,请了许多大夫都看不出所以然。凌云溪只是搭了搭那孩子的脉搏,便开了一副安神助眠的方子,又要了孩子的一根头发,说是在床头烧了,便能驱邪。
妇人将信将疑地回去了,第二天却提着一篮子鸡蛋,千恩万谢地跑来,说孩子昨夜睡得格外香甜。
没人知道,凌云溪给的方子只是普通的安神汤药,真正起作用的,是她渡入那根头发里的一缕,微不可查的神魂之力。那力量,足以驱散任何侵扰凡人孩童的低等梦魇。
她一边诊病,一边状似无意地与这些病患闲聊。
“王大嫂,最近城里可还太平?我刚来不久,听说这天风城不比乡下,夜里都不敢出门。”
“李大哥,你常年在城外跑,可曾听说过有什么地方闹过什么怪病?”
得到的回应,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东家的婆娘和西家的媳妇吵架了,城北的米价又涨了两文钱,城主府的三公子又纳了一房美妾……
天风城太大,也太繁华了。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早已习惯了这光鲜亮丽下的暗流涌动。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失踪的人,或是发生了什么离奇的命案,也不过是街头巷尾几天的谈资,很快便会被新的热闹所淹没。
一连三天,凌云溪一无所获。
夜里,她拿出那枚传讯玉简,注入一丝灵力。
玉简微微一亮,很快,龙傲天那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意念便传了过来。
“何事?”
“有发现吗?”凌云溪的意念,简单直接。
“本尊办事,岂容你催促?”
意念的交流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彰显他的不满。过了好一会儿,龙傲天的第二道意念才姗姗来迟。
“城防军的卷宗,我托苏伯年查了。近三个月,没有任何大规模人口失踪的记录。佣兵工会那边,也都是些正常的护送任务,没有异常。”
这个结果,在凌云溪的意料之中。
天道宗行事,向来滴水不漏。如果这么容易就被查到,那他们也不配成为她前世的心腹大患了。
“知道了。”凌云溪切断了联系。
虽然毫无进展,但她并不气馁。大海捞针,靠的本就是耐心。
第四天,医馆里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
那是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女孩。女孩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凌医师,求求您,救救我的女儿!”妇人一进门,便跪了下来,泪如雨下。
凌云溪扶起她,将手搭在了女孩的手腕上。
一触之下,她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这女孩的脉象,极其古怪。看似气血两亏,命悬一线,但体内,却并没有任何病灶。她的生命力,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抽走了。
凌云溪分出一缕极细的神魂之力,探入女孩的识海。
在女孩那片混沌的识海深处,她“看”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那黑气,阴冷而诡异,正像一条水蛭,死死地吸附在女孩的神魂本源上,贪婪地吞噬着她的生机。
这股气息……
凌云溪的眸光,瞬间变得冰冷。
这股气息,与她当初在青玄宗,从那些被天道宗长老用邪法控制的弟子身上感受到的,同出一源!
只是,这一缕黑气,要更加隐晦,也更加阴毒。它不是在控制,而是在“汲取”。
“她这个病,多久了?”凌云溪收回手,不动声色地问道。
“有……有小半个月了。”妇人抽泣着回答,“一开始只是晚上做噩梦,后来就不爱吃饭,整天没精神,请了好多大夫,都说是体虚,可吃了多少补药也没用……这两天,就变成这样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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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云溪的目光,落在那女孩干瘦的手腕上。在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印记,像一根被烧红的针,轻轻烙了一下。
她心中一动,又问:“你们家,可是住在城西的贫民窟?”
妇人惊讶地抬起头:“您……您怎么知道?”
凌云-云溪没有回答。
她取出一枚自己炼制的,蕴含着精纯生命力的丹药,化在温水里,小心地喂给那女孩服下。同时,指尖暗暗运起一缕灵力,在那女孩手腕的红印上,轻轻一点。
那缕吸附在女孩神魂上的黑气,像是遇到了克星,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瞬间被震散。
女孩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好了,带她回去吧,好生休养,过几日便无碍了。”凌云-云溪将水碗递还给妇人,语气平淡。
妇人看着女儿明显好转的气色,又惊又喜,对着凌云溪不住地磕头。
送走了妇人,凌云溪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寒霜。
她几乎可以肯定,这绝不是个例。
天道宗,已经开始动手了。他们用某种邪异的手段,在城中,悄无声息地“标记”他们的祭品,然后,像养猪一样,先慢慢吸取他们的神魂精气,等到时机成熟,再一并“收割”。
而他们的目标,正是那些生活在城市最底层,最不起眼,即便消失了,也不会引起任何波澜的贫民。
好狠毒的手段!
接下来的两天,凌云-云溪的猜测,得到了验证。
陆陆续续地,又有好几个来自城西贫民窟的病人,被家人抬着送来。无一例外,都是些老弱妇孺,症状也与那小女孩如出一辙。
凌云-云溪一一为他们解除了那阴毒的印记,却分文不取。
她知道,治好这些人,只是治标。那只隐藏在暗处的黑手不除,就会有更多无辜的人受害。
她每天坐在医馆里,看似平静地为病人诊脉,神识,却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覆盖了整个南城与西城的交界处。她在等,等一个更直接的线索。
终于,在距离天风祭只剩下最后三天的傍晚。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医馆。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满是补丁的粗布短打,脸上混杂着汗水与泪水,神情惶急,几近崩溃。
“凌医师!求您救命!”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嘶哑。
“起来说话。”凌云-云溪看着他,心中已有了预感。
“我妹妹……我妹妹不见了!”年轻人语无伦次地喊道,“她前些天也得了那种怪病,浑身没力气,总是说胡话。我本来想今天凑够了钱就带她来找您的,可我今天收工回家,她……她就不见了!”
凌云-云溪的瞳孔,猛地一缩。
收割,开始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家里可有留下什么痕迹?”她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冷静。
“就……就是昨晚!”年轻人努力地回忆着,身体因为恐惧而不住地颤抖,“我昨晚睡得特别沉,什么都没听见。早上起来,床铺还是温的,人就没了……对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一点希望的光。
“我昨晚回家的时候,在巷子口,闻到一股很奇怪的香味,甜甜的,又有点凉,像是烧香的味道,但闻着让人头晕。我还看到……看到一辆马车从巷子里开出去,那马车很奇怪,黑漆漆的,上面好像……好像有天星商会的徽记!”
天星商会!
香!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被串联了起来。
凌云-云溪的脑海中,瞬间勾勒出了一幅完整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
天道宗的爪牙,在夜深人静之时,用某种能致人昏迷的迷香,潜入那些早已被标记好的贫民家中,将那些神魂被吸取得差不多的“祭品”,像货物一样,装上马车,运往城中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那里,必然就是祭坛的所在!
“凌医师,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您是神医,您能救我妹妹的!”年轻人抓着凌云-云溪的衣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凌云溪看着他那张绝望的脸,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我尽力”,也没有说“你先回去等消息”。
她只是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帮你,把她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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