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岖,晨雾未散。
凌云溪的身影在林间穿行,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她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观云寺的方向,那座在晨光中宝相庄严的古刹,在她眼中,已然是一座坟墓,只是下葬的时间,尚未到来。
她走得不快,神魂深处,那一缕微弱的印记,如同黑夜中的星辰,清晰地指引着方向。了凡和尚,正在下山。
她没有选择立刻跟上,而是刻意拉开了数十里的距离。猫捉老鼠的游戏,若是让老鼠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被盯上了,那便失了许多趣味。
官道之上,行人与车马渐渐多了起来。
从青石城那样的偏远小城,走向更广阔的天地,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山野的草木清气,而是属于人间的,混杂着尘土、汗水与食物香气的喧嚣。
凌云溪找了一处溪流,洗去了脸上的泥污,换回了那身干净的青衣。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杂役丫头,但身上的气息,依旧被敛息丹牢牢地压制在金丹初期。她就像一个初出茅庐,前来大城闯荡的普通女修,平凡得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三天后,一座雄城的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天风城。
即便是隔着数十里,那高耸入云的城墙,也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城墙并非凡俗的青砖巨石,而是用一种泛着淡淡青光的墨色岩石砌成,上面铭刻着肉眼难以察觉的防御符文。在城墙之上,每隔百丈,便有一座箭塔,塔顶悬挂着巨大的破魔弩,寒光闪烁。
城门口,人流如织,车马如龙。排队入城的队伍,长得望不到头。守城的兵士,皆是身着制式灵甲的修士,修为最低的,也有筑基初期。他们目光锐利,盘查着每一个入城之人,一丝不苟。
这就是大都市。规则森严,藏龙卧虎。
凌云溪混在人群中,随着人流缓缓向前。她看到有富商的华丽兽车,因携带了未经报备的法器而被拦下,车主满脸堆笑地塞过去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才得以放行。也看到有散修试图蒙混过关,被守城卫兵当场拿下,灵力被封,像拖死狗一样拖走。
轮到她时,守城兵士只是瞥了她一眼,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进城费,十块下品灵石。”
凌云溪没有多言,从储物袋中取出十块灵石,递了过去。兵士接过灵石,随手扔进旁边一个巨大的箱子里,那箱子,已经快要装满了。
踏入城门的那一刻,更为磅礴的声浪与热气,扑面而来。
宽阔的主干道,足以容纳十辆兽车并行。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阁楼商铺,飞檐斗拱,气派非凡。炼器阁、丹药坊、符箓斋……各种招牌幡旗,迎风招展。空气中,混杂着药草的香气、金属熔炼的焦糊气、还有各种小吃的诱人味道。
一切都透着繁荣,也透着冷漠。
凌云溪没有去欣赏这繁华的街景,她的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悄然散开,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些明显有强者坐镇的区域。
她需要一个落脚点,一个不引人注意,又能方便她观察整座城市的据点。
她在城中走了小半日,最终在南城一处鱼龙混杂的坊市里,租下了一个偏僻的小院。院子不大,只有两间厢房和一个小小的天井,胜在清静。
安顿下来后,凌云溪没有急于去寻找天道宗的踪迹。她知道,在这样一座庞大的城市里,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引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她需要一个身份。
第二天,小院的门口,挂上了一块半新不旧的木牌,上面用秀气的字体写着四个字——“杏林医馆”。
凌云溪换上了一身素雅的白裙,将一头青丝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挽起,眉眼间的清冷被刻意收敛,化作了温和与疏离。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家道中落,不得不凭着一手医术,来此谋生的女医师。
开张的第一天,无人问津。
第二天,依旧冷清。
直到第三天下午,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才满脸焦急地冲了进来。她的孩子面色发紫,呼吸急促,显然是中了某种奇毒。
凌云溪只是看了一眼,便取出一枚银针,在那孩子的几处穴位上轻轻刺下。不过片刻,孩子的脸色便恢复了红润,呼吸也平稳下来。
妇人千恩万谢,硬是塞给她一袋灵石。
这件事,很快就在这片坊市里传开了。人们都知道,南城新开了一家医馆,里面的女医师虽然年轻,但医术高明,收费也公道。
渐渐地,来找她看病的人多了起来。有被妖兽抓伤的佣兵,有炼丹炸了炉的散修,也有为情所困,心气郁结的富家小姐。
凌云-云溪每日里迎来送往,听着那些或悲或喜的诉说,诊治着那些或轻或重的伤病。她的话不多,总是安静地听,然后开方、施针。
没有人知道,她那双看似温和的眸子,却将每一个病人的言谈举止,都记在了心里。她像一块海绵,不动声色地吸收着关于这座城市的一切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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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家商会势力最大,哪家帮派最不好惹,城主府最近又颁布了什么新的法令,城东的灵脉最近似乎有些异动……
零零碎碎的信息,在她脑海中,渐渐拼凑出一张天风城的势力分布图。
这日,一个断了手臂的佣兵,前来换药。他是个话痨,一边龇牙咧嘴地忍着疼,一边跟凌云溪抱怨。
“凌医师,您是不知道,我们这趟活儿,差点就回不来了!他娘的,天星商会也太霸道了!”
“天星商会?”凌云溪手上动作未停,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可不是嘛!”佣兵来了精神,“就是那个最近一两年才冒出来的商会,也不知背后是哪路神仙,财大气粗,手段又黑。我们接了个护送任务,结果在城外,被他们的人硬生生给截了胡!货被抢了不说,还打伤了我们好几个兄弟!”
“官府不管么?”
“管?怎么管!”佣兵冷笑一声,“人家天星商会,每年给城主府上供的灵石,比咱们这些佣兵团十年赚的都多!我们去报官,连门都进不去。听说,天星商会的会长,跟城主府的二公子,还是拜把子兄弟呢!”
凌云溪的指尖,微微一顿。
天星商会。
这个名字,她这几日,已经听过不下十次了。
有人说他们一夜暴富,背景神秘。有人说他们行事狠辣,顺昌逆亡。在天风城,这是一家让人既羡慕又畏惧的存在。
送走了那名佣兵,凌云溪关上了院门。
她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神魂深处,那枚属于了凡的印记,自进入天风城后,便一直停留在一个固定的位置,再也没有移动过。
而那个位置,正是天风城最繁华的中央商业区。
天星商会的总部,也坐落在那里。
巧合?
凌云溪不相信巧合。
第二天,她没有开门营业,而是在门口挂上了一块“外出采药”的牌子。
她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长裙,混入人群,第一次,走向了那片代表着天风城权力与财富中心的区域。
中央商业区,比南城坊市,又繁华了十倍不止。地面是用光滑的白玉铺就,街道两旁的建筑,动辄便是数十丈高的琼楼玉宇,流光溢彩,阵法萦绕。
凌云溪的目的地很明确。
她穿过几条街,很快,一座无比宏伟的建筑,便映入了她的眼帘。
那是一座占地极广的环形宫殿,通体用一种罕见的金色岩石建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神殿。正门之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天星阁。
这里,便是天星商会的总部。
门口,站着两排身穿金色铠甲的护卫,一个个气息沉凝,太阳穴高高鼓起,修为最低的,都是金丹中期。他们的眼神,冰冷而警惕,扫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带着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傲慢。
凌云溪没有靠近,只是在街对面的一个茶楼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点了一壶最便宜的清茶,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座金碧辉煌的天星阁。
她看到,不断有装饰奢华的兽车,在天星阁门前停下,从车上下来的,无一不是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人物。他们或是城中其他商会的会长,或是某些修仙家族的族长。在面对天星阁的护卫时,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带着几分谦卑与讨好。
天星阁,在这里,俨然就是皇宫一般的存在。
凌云溪静静地喝着茶,她的神魂之力,如同一根根看不见的触须,小心翼翼地探了过去。
她“看”到,天星阁内部,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那些巡逻的护卫小队,队长级的,赫然都是金丹后期的修为。而在阁楼的深处,更有数道隐晦而强大的气息,蛰伏不动,至少也是元婴级别。
这哪里是一个商会,分明就是一座武装到牙齿的军事堡垒。
时间缓缓流逝,日头渐渐偏西。
就在凌云-云溪准备离开时,一队巡逻的护卫,从天星阁的侧门走出,沿着街道,开始例行巡视。
为首的,是一名身形魁梧的护卫队长。他目光如电,腰杆挺得笔直,身上那股肃杀之气,即便是隔着一条街,都清晰可感。
凌云溪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住了。
那名护卫队长,赫然是一名元婴初期的修士!
一个元婴期的强者,在这里,竟然只是一个负责巡街的护卫队长!
这个天星商会,或者说,这个天道宗分部的实力,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恐怖。
就在这时。
“吱呀——”
天星阁那扇沉重的,用千年金丝楠木打造的正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一辆通体漆黑,由四匹神俊的踏云兽拉着的华贵马车,从阁内,缓缓驶出。
马车周围,没有任何护卫跟随,但所有看到这辆马车的人,无论是行人还是商贩,都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脸上露出敬畏之色。
凌云-云溪的目光,落在了那辆马车的车门上。
车门上,没有徽记,只有一个用暗金色丝线,绣出的,极为简单的图案。
那是一座山,山上,飘着一朵云。
正是观云寺的标志。
凌云溪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茶杯,从她指间滑落。
啪!
一声脆响,在嘈杂的茶楼中,并不起眼。
但凌云溪的耳中,却只剩下自己那陡然加速的心跳声。
是了凡。
他来了。
她的追踪印记,没有错。
观云寺,天星阁,天道宗……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她找到了。
这个披着商会外衣,盘踞在这座繁华都市心脏地带的,天道宗的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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