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回来了......”
大军入了卫城,李煜便与李铭在府上会面。
“爹,我有事要您来参详一二。”
三言两句之后,李煜便简短说清了来意。
没什么兜兜绕绕,他说的很直白,似是生怕李铭听岔了意思。
李铭表现得还算镇定。
“景昭,这迁民一事,老夫没有意见。”
“两族之迁,你可一言定之。”
看出李煜仍是有些迟疑,李铭继续道。
“稍后,随我往祠堂走一遭,你便知晓其中深意。”
“然后这第二、第三件事嘛......先缓缓,咱们一件件来。”
李煜自然没什么异议。
“那事不宜迟?”他也是好奇得紧。
李铭点头,“那就跟我来吧。”
他以为,是老头藏了什么大秘密。
事实上,也确实是个大秘密,只不过和他想的那种截然不同。
......
抚远祠堂,后堂。
供奉沙岭李氏先祖牌位之地。
李铭引着李煜到此,“景昭,列祖列宗当面,我任你为沙岭李氏新任族长。”
“此乃......族谱名册。”
李铭从供桌上取回书册,郑重交予李煜之手。
“这......”李煜迟疑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问道,“顺义李氏如何堪为沙岭李氏之长?”
但凡礼法行得通,李煜也不会一点儿想法也没有。
李铭神秘一笑,翻了翻页,在一处指了指。
“顺义李氏不成,然沙岭李氏自可。”
李煜看了看,一时脸色发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赘......赘婿?!”
“爹,铭叔,我几时又成了赘婿?!”
“要是让家父在天之灵知道了,非得气活过来不可!”
李铭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语气漂浮。
“诶,你管名字怎么添上的作甚?”
“反正你名字在上面,你就能当族长。”
他三言两句便糊弄了过去。
“这话是老夫说的!族中又有谁能反对!”
李煜眼角抽了抽,一时无言以对。
要说有问题,那肯定是问题很大。
但要说行不通,那倒也确实未必。
他背着双手,在后堂内拉磨似的转圈。
一圈又一圈,过了许久才停下脚步。
“好,我干!”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喂进了嘴的馊饭,吐不出去,就只能是咽了。
况且这饭也算不上馊,只是有些......有些特立独行,有些不合常理。
不过这世道,早就不按常理运转了。
“诶,这就对喽!”
李铭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欣慰地捋了捋胡须。
“两百年前都是一家,顺义和沙岭又有什么分别?”
“不过这事儿确实也不能太明目张胆。”
似乎也是觉着不妥,于是李铭沉思了一会儿,眸中陡然亮起精光。
“抚顺......不行。”
他顿了顿,灵光一闪。
“抚远是个空的,不如......合族,唤抚远李氏?”
“如此,如此两难自解。”
李铭不可能把宗族名正言顺地交给李云舒,就只能通过李煜身上来曲线救国。
此一难也。
李煜作为顺义李氏族长,以赘婿身份承接沙岭李氏族长之位,实在是有碍观瞻。
更会让同族觉得吃相难看。
此二难也。
若合族,便两难皆消。
李煜为难道,“顺义、沙岭两支族裔,皆按锦州主支宗谱所划分而出。”
“今若合族,无族老背文,无宗谱改字......恐有后患。”
族谱改了,宗谱没改,那还是无源可循。
“此言谬矣。”
李铭摆了摆手,嗤笑道,“宗族之存续,在身不在名。”
“这世上无千年之王朝,却常有百代之世家。”
“若执着于一时之荣辱,岂不每逢改朝换代,我等地方大族便也要全族死绝?去给人做个陪祭?”
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宗族存在的意义,归根究底是为了存续。
既然为了存续,又何必苦苦执拗于表象?
否则这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托孤之事。
“锦州......”
李铭的神情黯了黯,似是想起了当初的族会。
那场近乎宣告了独子李云谨死讯的族会。
随即,他重振精神。
“景昭,现在觉得如何?”
李煜垂首揖礼,“那便依您所想行事,合族!”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不答应未免就有些不合时宜。
占了便宜还卖乖,那才是惺惺作态。
“哈哈哈——!”
“好!”李铭欣慰地拍了拍李煜的臂膀。
“汝从汝父多矣,只是还差点儿火候。”
“不过无妨,你还有时间,有很多时间!”
李铭用力捏了捏李煜小臂,一切尽在不言中。
......
抚远深耕一载,民心早定,军心亦定。
当李氏族人被召集到校场,听了合族的消息,倒也是没什么多大反应。
仍是该吃就吃,该睡就睡。
仿佛这事儿没发生过一样。
或许,在旁人眼里,李铭和李煜早就是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如今不过是摆到台面上来。
就......让人觉得挺正常的。
至于反对......
族中长者多是主家旧部,只需两方主家打声招呼,他们自然就会摇旗呐喊。
至于那些真正敢放反话的,也早早就住进了沙岭堡外的乱葬岗里。
此刻,怕是坟头草都快长满了。
于是,一日之间,抚远县就成了抚远李氏的大本营。
虽然本来也是。
李铭早就做好了合族的准备,李煜真的就是陪他老人家走了个过场。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上台接了族权。
李铭则自动成了退入幕后,成了族老会中的一员。
只不过这族老会......也全都是他的旧相识罢了。
......
接着,便是李煜此来的第二件事。
会见暂居抚远外城坊市内的伊稚衍与俞至大。
“见过将军!”
南匈奴部头人,多用汉言,亦行汉礼。
耳濡目染之下,伊稚衍也是熟门熟路。
起码李煜不用担心和其他杂胡语言不通的问题。
“免礼。”
李煜抬了抬手。
伊稚衍抬头望去,神色不由一怔。
中庭两列均匀排开六位武官,其后是十数顶盔贯甲的护卫甲士。
堂前,站着一老一少。
兵甲林立,煞气凌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依据前后主位判断,站在李铭身前的只能是那位素未谋面的李屯将了。
似是意识到自己盯着对方片刻已经是失了礼数,伊稚衍急忙找补道。
“今日得见将军尊颜,外民实乃惊为天人!”
“听闻你二人早已结拜,自然就不是外民。”
李煜抬手作请。
“请移步堂内一叙。”
他话音刚落,二人身前一众百户武官也一齐侧身,朗声道,“请——!”
这让俞至大和伊稚衍再次深刻认识到,这位李屯将在此地的权势之深。
二人也只能硬着头皮,顶着众人审视的目光,朝堂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