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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针锋相对(四)
    木华黎走上经塔时,脚步很轻。

    他依旧穿着北晋的轻甲,但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从斗篷下摆露出的战靴,还能看出魔族制式的痕迹——靴尖微微上翘,侧面镶着一小块暗紫色的水晶,那是神族军官的标识。

    他没有摘掉它。

    仿佛那是一种赎罪,也是一种提醒。

    “大人。”木华黎在炎思衡身后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

    “说。”炎思衡没有转身。

    “卡琳娜殿下……派了信使来。”

    空气骤然一静。

    连经塔外呼啸的风声,似乎都小了一些。

    炎思衡缓缓转身,看着木华黎:“信使?来圣泉寺?”

    “不,是去白骨荒原的主营。”木华黎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紫色火漆封缄的羊皮信,双手呈上,“被我们的巡逻队截获了。信使共三人,两人战死,一人被俘,但咬碎了藏在牙里的毒囊,没来得及审问。”

    炎思衡接过信。

    火漆上的纹章,是卡琳娜的玫瑰私印。

    他撕开封缄,展开信纸。

    字迹很工整,是标准的魔族宫廷体,每个笔画都透着克制和冷静:

    “炎思衡将军亲启:两军对峙,生灵涂炭,非吾所愿。将军用兵如神,卡琳娜深表敬佩,然神族千年基业,岂容外族践踏?今将军孤军深入,粮草将尽,援军无望,何必徒增死伤?若将军愿率部退出暗影大陆,归还圣剑,吾可保证,神族大军绝不追击,送将军及部下安然返回中央大陆。此非诈术,乃诚意之言。望将军三思。卡琳娜,新历119年7月20日。”

    炎思衡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把信递给木华黎:“你怎么看?”

    木华黎快速扫过信纸,瞳孔微微收缩。

    “是劝降……也是试探。”他低声说,“殿下在试探您的底气——如果您真的粮草将尽、援军无望,看到这封信,或许会动摇。如果您断然拒绝,甚至不屑一顾……”

    “那就说明,我还有底牌。”炎思衡接过话头,“至少,我不怕耗下去。”

    木华黎重重点头。

    炎思衡走到窗前,望向玛尔多斯的方向。

    暮光正沉,那座千年王都的轮廓在紫红色的天幕下渐渐模糊,只有城头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双双冰冷而警惕的眼睛。

    “她很聪明。”炎思衡轻声说,“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殿下向来如此。”木华黎的声音有些干涩,“她从不做无谓的事。这封信,表面是劝降,实则是一石三鸟——试探您的虚实,动摇您的军心,甚至离间您和我。”

    炎思衡转身,看向木华黎:“离间?”

    “信使去了主营,没来圣泉寺。”木华黎缓缓道,“这意味着,殿下知道我在您麾下,但她故意绕开我,直接和您对话。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木华黎已经不重要了,他无法影响大局。也是在告诉您——不要太过信任我这个降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还有,这封信的内容,很快会传遍两军。神族士兵会知道,他们的公主给了敌人体面撤退的机会。而您的士兵……会开始想,为什么我们不接受?是不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狠。

    太狠了。

    一封信,寥寥数语,却能搅动整个战局的心理天平。

    炎思衡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燃起了某种危险的光。

    “木华黎。”

    “末将在。”

    “研墨。”炎思衡走到经塔中央那张简陋的木桌前,铺开一张空白的羊皮纸,“我要回信。”

    ……

    半个小时后。

    玛尔多斯,皇宫议事厅偏殿。

    卡琳娜坐在长桌前,手里捏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回信。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卡琳娜殿下:圣剑既出,天命所归。暗影大陆千年血债,当以血偿。三日后,白骨荒原,决生死。炎思衡,新历119年7月20日。”

    没有客套,没有迂回。

    甚至连“谈判”的姿态都懒得做。

    就是赤裸裸的宣战。

    “狂妄!”索伦站在一旁,看着那封信,苍老的脸上涌起病态的红晕,“区区几万孤军,也敢口出狂言!殿下,请立刻下令,集结全军,三日后踏平白骨荒原!”

    穆修斯站在另一侧,眉头紧锁。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三行字,仿佛要从字缝里看出别的东西。

    “穆修斯。”卡琳娜抬头,“你怎么看?”

    “太硬了。”穆修斯缓缓开口,“硬得不正常。炎思衡不是莽夫,他应该很清楚,正面决战,他的兵力处于绝对劣势。就算火器厉害,但白骨荒原地势开阔,无险可守,一旦被我们骑兵包抄……”

    他顿了顿:

    “除非,他有后手。”

    “后手?”索伦冷笑,“还能有什么后手?粮道被断,援军无望,他那些会爆炸的铁管子,弹药也该用完了!现在不过是虚张声势,垂死挣扎!”

    卡琳娜没有理会索伦的咆哮。

    她只是看着那封信,一遍,又一遍。

    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在仓促间写就。

    墨迹有些地方晕开了,像是写信的人手在微微颤抖——

    是愤怒?是激动?还是……

    “他在逼我。”卡琳娜最终轻声说,“逼我提前决战。”

    “为什么?”穆修斯皱眉,“拖延时间,对他更不利才对。”

    “除非,”卡琳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的援军,真的快到了。”

    议事厅内,瞬间死寂。

    索伦和穆修斯同时看向卡琳娜。

    “不可能!”索伦嘶声道,“从中央大陆到暗影大陆,路途遥远,陆路被凯旋门要塞封锁,炎思衡的援军怎么可能——”

    “如果急行军呢?”卡琳娜打断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大地图前,“别忘了,黄公衡在盎格鲁打了胜仗,北晋的海军已经控制了铁锚湾,他们的物资将不是不问题,而现在整个加斯庭,除了阿尔萨斯在我们手上,其他地区都被炎思衡占领,从加洛林到伊特鲁……如果北晋不惜代价,急行军的话……”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划过,最后停在“圣马丁要塞”的位置:

    “最多二十天,第一批援军就能抵达暗影大陆。”

    穆修斯脸色一变:“殿下,那我们——”

    “所以,不能等。”卡琳娜转身,目光冰冷,“三天后,决战。在他援军赶到之前,彻底击溃他。”

    “可是,”穆修斯犹豫,“万一这是炎思衡的诱敌之计?他故意说三天后决战,让我们集结兵力,实则暗度陈仓,偷袭别处?”

    “他不会。”卡琳娜摇头,“炎思衡用兵,看似诡诈,实则重‘势’。他现在最缺的就是‘势’——兵力劣势,补给困难,军心浮动。他需要一场决战,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来提振士气,来向所有人证明,他才是天命所归。”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所以,他会打。而且,一定会选白骨荒原——那里地势开阔,适合火器发挥,也适合我们骑兵冲锋。他要的,是在最公平的战场上,击败神族最精锐的军队。”

    “那我们……”穆修斯咬牙,“真要按他的节奏走?”

    “不。”卡琳娜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们提前。”

    “提前?”

    “明天拂晓。”卡琳娜转身,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集结所有骑兵——我的三万,加上王都守军中的两万轻骑,总计五万。不带步兵,不带辎重,只带三天干粮和双倍箭矢。目标——”

    她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白骨荒原”的位置:

    “突袭炎思衡主营。在他准备决战之前,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索伦和穆修斯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五万骑兵,突袭?

    “殿下,太冒险了!”穆修斯急声道,“炎思衡主营肯定有防备,万一——”

    “没有万一。”卡琳娜打断他,“炎思衡现在最怕的,就是我们龟缩不出,耗死他。所以他用激将法,逼我们决战。但他想不到,我们会提前一天,用骑兵突袭——这不是决战,是斩首。”

    她走到穆修斯面前,盯着这位老将的眼睛:

    “穆修斯,你率领王都所有守军,坚守城池。如果炎思衡分兵回援,你就出城追击。如果他不回援……”

    她顿了顿:

    “我就用五万骑兵,踏平他的大营。”

    ……

    同一片夜色下,圣泉寺。

    炎思衡站在经塔顶层,手里捏着一枚刚刚从信鸽腿上取下的铜管。

    铜管很细,表面刻着北晋军方的密文标识。

    他拧开铜管,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小字:

    “援军先锋已过圣马丁要塞,两日后至。邓禹。”

    炎思衡看着那行字,久久不动。

    夜风吹过,纸在指尖微微颤抖。

    两天。

    只要再撑两天。

    “大人。”木华黎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巡逻队回报,玛尔多斯东门有异动——大量骑兵在集结,人数……至少五万。”

    炎思衡缓缓转身。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终于……忍不住了。”他轻声说。

    “大人,我们要不要——”木华黎急声道。

    “传令全军。”炎思衡打断他,“连夜拔营,撤离白骨荒原。”

    木华黎一愣:“撤离?那主营——”

    “主营留空。”炎思衡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把能带走的辎重全部带走,带不走的……浇上火油。另外,在营地周围,埋下所有剩余的火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要送给卡琳娜一份大礼——一座会爆炸的空营。”

    ……

    午夜。

    玛尔多斯东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没有火把,没有号角,甚至没有马蹄包布之外的多余声响。

    五万骑兵,像一道黑色的铁流,缓缓涌出城门,融入深沉的夜色。

    卡琳娜骑在最前方。

    她换上了全套战斗装束——暗紫色轻质胸甲,外罩深色披风,腰间佩着那柄细剑,马鞍旁挂着短弓和两袋箭。

    紫色长发束成高马尾,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身后,五万骑兵肃立。

    人人衔枚,马裹蹄。

    只有铠甲摩擦时发出的细微“咔咔”声,还有战马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殿下,”速不台策马靠近,声音压得极低,“斥候回报,白骨荒原的北晋大营……很安静。营火数量比白天少了三成,巡逻队也比往常稀疏。”

    卡琳娜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

    炎思衡要准备决战,必然收缩兵力,集中布防。

    “传令全军,”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清晰而冰冷,“分成三路。左路一万,由你统领,迂回包抄大营北侧。右路一万,由巴特尔统领,包抄南侧。中路三万,随我直冲中军。”

    “记住——”她顿了顿,“不要恋战,不要追击。目标只有一个——炎思衡的中军大帐。找到他,杀死他。只要主帅一死,北晋军不战自溃。”

    “是!”速不台重重点头。

    “出发。”

    卡琳娜一夹马腹。

    黑马迈开四蹄,悄无声息地冲入夜色。

    身后,五万骑兵如影随形。

    铁流滚滚,扑向三十里外那片沉睡的荒原。

    ……

    一个小时后。

    白骨荒原,北晋大营。

    营火还在燃烧,但很微弱,像随时会熄灭的鬼火。

    帐篷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旗杆上的北晋军旗低垂着,偶尔被风吹动,发出“哗啦”的轻响。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悸。

    卡琳娜勒住马,停在距离大营一里外的一处矮坡上。

    望远镜抵在右眼。

    镜片里,营地的一切都显得模糊而扭曲,但能看清——营门大开,哨塔上没有人,巡逻队稀稀拉拉,甚至有几处帐篷的门帘被风吹开,里面空荡荡的。

    “空营?”速不台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卡琳娜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

    不对。

    炎思衡就算要收缩兵力,也不该把主营彻底放空。除非……

    “撤退!”她猛地嘶声大吼,“全军后撤——!”

    但已经晚了。

    轰!!!!!!!!!!

    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中军大帐,毫无征兆地炸开了!

    不是火炮的爆炸,是火药——成吨的火药,被埋在地下,此刻被同时引爆!

    橘红色的火球冲天而起,瞬间将半个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是第二处、第三处、第四处……

    轰轰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爆炸,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咆哮,将整座营地撕成碎片!

    帐篷被气浪掀飞,木栅栏化作燃烧的碎片,地面被炸出一个个巨大的深坑,泥土、石块、还有事先埋设的铁蒺藜、碎瓷片,被爆炸的冲击波抛向空中,再如暴雨般泼洒而下!

    “埋伏——!!!”

    凄厉的警报刚刚响起,就被更剧烈的爆炸声淹没。

    卡琳娜眼睁睁看着,左路包抄的一万骑兵,刚好冲进营地北侧——那里是预设爆炸最密集的区域。

    火光、浓烟、惨叫、马嘶……

    一万骑兵,像一群撞进火网的飞蛾,在连环爆炸中瞬间溃散。

    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撤——!撤出爆炸范围——!”卡琳娜疯狂嘶吼,调转马头。

    但就在这时——

    砰!砰!砰!砰!

    营地两侧的黑暗中,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不是几十支,是成千上万支!

    火光照亮了埋伏在荒原上的北晋军队——至少两万人,早已列好阵型,火枪平举,炮口森然。

    而在更远处,圣泉寺的方向,一道火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猩红色的烟花。

    那是总攻的信号。

    “中计了……”速不台面如死灰。

    卡琳娜死死攥着缰绳,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丝。

    她看着眼前这片燃烧的炼狱,看着那些在爆炸中挣扎惨死的骑兵,看着远处那些沉默而冰冷的北晋军阵……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光。

    “炎思衡……”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殿下,现在怎么办?”速不台急声道,“要不我们——”

    “冲。”卡琳娜打断他,拔出腰间的细剑,剑尖指向前方那片火海,“既然他准备了这么盛大的欢迎仪式,我们岂能辜负?”

    她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神族的勇士们——!”

    “前方是火海,是地狱,是死亡!”

    “但神族的荣耀,从不畏惧死亡!”

    “今天,要么踏平敌营,要么——”

    “葬身于此!”

    “随我——冲——!!!”

    残存的四万骑兵,齐声咆哮。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他们像一道决堤的洪流,迎着爆炸,迎着火光,迎着枪炮,疯狂冲向营地深处!

    冲向那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中军大帐”。

    冲向那个名叫炎思衡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