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山道,比雨里更难走。
泥浆被马蹄踩烂,碎石翻出地面,血水混在浅坑里,一脚下去能没过靴面。
瑶光斥候沿着东南山道往前追。
他们没有喊。
只弯腰看路。
路边有弃甲。
甲片上还沾着黑泥,扣带被刀割断。再往前,是半截断旗,黑底金线,被踩进泥里,只露出一角。
斥候蹲下,把旗角拔出来,抖了抖。
血脚印从旗角旁边一路往南。
有人赤脚跑过。
也有人拖着伤腿走过。
还有几处马蹄印很深,说明有人被亲卫夹在中间急撤,没停营,也没整队。
一名瑶光骑卒翻身上马。
“回关。”
鹿鸣关内,北境军刚完成封仓。
玉衡押俘,天璇清巷,天权收炮垛,天玑伤兵一批批抬往关后。
鸿安站在关门楼前。
石阶上的血迹被冲淡了,楚长河尸身已经收走,旧隋旗也封进军械册。
瑶光斥候跪地递上旗角、断甲和染血马掌。
“王爷,杨坚残部沿东南山道急撤。”
“未停营?”
“未停。”
鸿安捏着那片黑底金线旗角,看了一眼。
“亲卫裹着他走。”
李潇站在旁边,手已经按上军图。
鸿安转头。
“你统筹追击。”
“是。”
李潇没有立刻喊冲。
他把军图铺在门楼下的石案上,又让书吏取来昨夜缴获的“旧道退”木牌、玉衡封路记录、瑶光追踪线。
三样东西并在一处。
李潇用刀鞘压住山道。
“杨坚要借这条山道绕回东鲁腹地,再沿驿路收拢散卒,退都城。”
许初皱眉。
“那就追死他。”
李潇摇头。
“不抢头功,不乱深追。”
他手指连点三处。
“天璇轻骑咬尾队。”
“玉衡沿旧驿岔道外压,截散兵和补给。”
“瑶光前出递报,盯旗火、马蹄、烟线。”
“天玑、天权留兵稳鹿鸣关。刚破的关,不能乱。”
许初啧了一声。
“你这人,追杀都追得像算账。”
李潇没理他。
鸿安补了一句。
“让他跑,但不让他喘。”
这句话传下去,北境军从鹿鸣关残墙下分路出动。
没有大鼓。
只有马蹄声。
沉,快,冷。
山道中段。
杨坚残部前队刚转过山弯,后方忽然停出一线火光。
苏衍站在废车后,脸上全是烟灰。
他身边只剩火器营残部。
短炮三门,火枪不足百,药筒箱半数进水。
他打开一只药筒,闻了闻,脸色更沉。
“还能响的挑出来。”
军卒低声道:“苏统,药湿了。”
“湿药也能吓人。”
苏衍抬手指山口。
“废车横住。”
“药筒埋泥沟。”
“火枪兵躲坡后。”
“等北境骑兵压近,再打。”
一个亲卫咬牙问:“能挡多久?”
苏衍看了他一眼。
“挡到王爷转过下一道弯。”
这话不硬气。
但够用。
陆修带天璇前锋压到山口时,废车后短炮猛然开火。
轰!
泥石炸起。
三匹战马翻倒,骑卒滚进泥里。
前队被迫勒马。
陆修抬手。
“退坡影!”
天璇骑兵立刻散开,没有硬冲。
废车后,几名本来要散的隋军亲卫又举起盾,护着后队退入山弯。
苏衍这一炮,把败军的腿硬拉住了一下。
消息传回鹿鸣关。
许初听完,手按住刀柄。
“火器营残部还能成阵?”
几个天璇校尉脸色也不好看。
陆修前头刚吃炮,要是硬冲,必定伤人。
鸿安没说话。
李潇看向报骑。
“炮响间隔多久?”
“第一炮后,隔了二十余息才第二炮。烟色发灰,散得慢。火枪齐射后换药很慢。”
李潇眼神一动。
“药筒不足,湿药混杂。”
许初立刻懂了。
鹿鸣关前,雨救了东鲁一次,也坑了东鲁一路。
这东西讲道理,谁湿谁难受。
李潇下令。
“天权抽两门轻炮前移。”
“天璇不冲炮口,查两翼坡路。”
“告诉陆修,苏衍不是要胜,是给杨坚买一口气。”
军令传出。
追击变成硬磨。
山道里,苏衍边打边撤。
第一道,废车火药。
第二道,坡后火枪。
第三道,石坎短炮。
每退一步,他都让人点湿草,烟压在山路上,遮住视线。
烟里有人喊。
“隋王主力在后!”
“北境不敢追!”
喊得很卖力。
可声音发虚。
前方,宋临渊接到杨坚、杨宽后,立刻收拢散卒。
还能拿刀的,编后队。
伤重的,失马的,丢路旁。
杨宽猛地勒马。
“他们还活着!”
宋临渊一把按住他的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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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剩下的人也没了。”
杨宽眼睛发红。
“那是亲军!”
宋临渊看着他。
“亲军的用处,就是让王爷进都城。”
杨坚坐在马上,脸色在火光里发白。
他没有回头。
只低声道:“走。”
杨宽的手松了。
后方炮声断断续续。
李潇的判断很快落地。
天权轻炮被拖到坡口,炮手没有打废车后的隋军。
炮口压低,瞄泥沟。
许初在旁边看得直皱眉。
“打沟?”
炮手咧嘴。
“李统说,沟里有货。”
一炮落下。
轰!
泥沟里埋的药筒被震燃。
火光从隋军自己布下的沟里炸开,废车被掀翻半截,两个搬药筒的火器兵当场被冲倒。
苏衍脸色一变。
“两翼!”
他刚喊完,天璇已经下马绕坡。
陆修贴着坡影推进。
不冲炮口。
不追大队。
专射搬药筒的,推炮轮的,举火把传令的。
一支弩箭钉穿药箱皮带。
药箱翻落,药筒滚了一地。
陆修从烟里冲出,刀背砸翻两名传令兵。
一块木牌落在泥中。
他捡起一看,上面刻着三道阻线的火号。
没有完整传令。
只有火光和号声硬撑。
陆修低笑。
“苏衍也穷了。”
木牌很快送到李潇手上。
李潇看完,递给鸿安。
鸿安只说两个字。
“入册。”
随后他抬眼。
“继续压。”
第二道坡后火枪线被迫提前开火。
砰砰砰!
铅弹打进空坡。
北境骑卒早已伏低转向。
齐射落空。
隋军火枪兵换药时,天璇弩箭从两翼压下。
“药筒车翻了!”
“炮轮断了!”
“后头没令!”
喊声在山道里乱成一团。
散卒开始回头看。
这一看,阵就散了一寸。
宋临渊听见后方炮声断续,脸色更冷。
“苏衍顶不久。”
他转向杨坚。
“不能再收残部了,只保中军。”
杨坚手指握紧缰绳。
良久,他看向杨宽。
“收隋王旗。”
杨宽愣住。
“父王?”
“换小旗。”
杨坚声音很低。
“瑶光盯着大旗。”
黑底金线旗被卷下,只剩一面小旗混在亲卫中。
杨宽看着那半幅残旗被塞进泥袋里,牙咬得发响。
前方驿路边缘,瑶光斥候截住一名隋军散骑。
那散骑想吞纸,被斥候一拳砸在下颌。
纸团抠出来,展开。
是宋临渊临时写下的收拢口令。
几处驿站,坡仓,都城外临时会合点,全在上头。
瑶光快马回报。
李潇把口令压在玉衡封路图上,眼神定住。
“玉衡前压。”
“别只押俘,卡坡仓和驿站水口。”
“天璇绕驿路侧后,专打举小旗的收拢队。”
许初听得一乐。
“他藏大旗,你打小旗。”
李潇淡淡道:“旗能换,人要喝水。”
玉衡动作最快。
储一雄带人卡住坡仓外的水口。
韩俊儒把北境旗插在仓门前,弩队列开。
“粮袋封存。”
“马料入册。”
“人跪左边,刀放右边。”
隋军散卒数百赶到坡仓时,刚看见北境旗,腿就软了一半。
有人还想跑。
弩箭钉在他脚前。
韩俊儒骂了一句。
“跑什么?你们王爷都进不了仓,你还挺忙。”
散卒跪了一片。
与此同时,苏衍第三道石坎短炮刚要开火,后方忽然有人喊。
“会合点没了!”
“北境旗在坡仓!”
苏衍猛然回头。
他看见石坎后的火器兵也在看后路。
断后最怕什么?
不是前头有人冲。
是后头没路。
苏衍咬牙。
“丢炮,撤!”
两门短炮被仓促推走,一门卡进泥里,一门被天璇骑兵逼得推下坡沟。
陆修从侧后杀出。
苏衍最后一次组织火枪阻拦。
砰!
砰砰!
枪声零散。
药筒不够了。
天璇从坡后绕入,刀背砸人,弩箭射腿。
火器兵阵线被冲散。
陆修一脚踢开短炮轮,喝道:“封炮!”
北境军卒扑上去,把炮口堵死。
苏衍被亲兵拖着后撤,脸上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
他没有骂。
只回头看了一眼那两门炮。
眼神像丢了骨头。
驿路侧坡,另一支天璇骑兵击溃了护送杨坚换马的亲卫小队。
小旗倒地。
亲卫死战一阵,仍被逼散。
瑶光一连三报传回。
“隋王旗不见!”
“散旗南撤!”
“火器营弃炮!”
每一报,都像一刀,削在杨坚残军身上。
宋临渊收拢残兵的线被一处处截断。
驿站没了。
坡仓没了。
水口没了。
能换马的地方,也被北境提前占住。
他终于不再派人回头。
只护着杨坚、杨宽和不足半数亲卫急退东鲁都城。
黑底金线亲卫旗只剩半幅残布,缠在旗杆上,风一吹,露出焦边。
黄昏前。
东鲁都城出现在驿路尽头。
城墙高,门洞深。
杨坚残部冲到城下时,守城军吏几乎不敢认。
没有完整队列。
没有大旗。
没有火器营炮车。
只有血、泥、断甲和一群喘不上气的人。
城门沉重打开。
杨坚没有下马。
他带着杨宽、宋临渊和残存亲卫入城。
苏衍最后一批火器兵拖着伤腿进门时,身后只剩几只空药箱。
城门在他们身后合拢。
咚。
那声音传到驿路上。
北境追兵停在城外。
没有撞城。
李潇抬手。
“收拢战果。”
“封存缴获。”
“清点俘虏与弃械。”
“谁敢抢掠,斩。”
玉衡押来俘虏。
天璇归队。
瑶光把最后一份追击战报送到鸿安案前。
鸿安坐在临时军案后,案上放着黑底金线残布、苏衍调度木牌、宋临渊收拢口令、弃炮封存册。
书吏磨墨。
李潇念报。
“杨坚麾下残军折损过半。”
“苏衍火器营残部弃炮失械。”
“亲卫精锐十不存一。”
“宋临渊护杨坚、杨宽入城,但未带回足够兵马粮械。”
书吏一条条写下。
鸿安看着东鲁都城。
城墙上零星火把亮起,火光很散。
城下,北境旗沿驿路排开。
从鹿鸣关到这里,杨坚跑了一路,也丢了一路。
鸿安开口。
“各部稳阵设营。”
“不许乱攻。”
“不许扰民。”
“不许抢粮。”
“缴获入册,俘虏登记,伤兵先治。”
书吏落笔。
鸿安最后看了一眼城门。
“再写。”
“杨坚自鹿鸣关败退,精锐尽失,退守都城。”
笔尖顿了一下,继续落下。
“其势,由败军之主,转为孤城困守。”
黄昏压下来。
东鲁都城门闭得死紧。
城外北境营火一盏盏点起,没有乱,没有喊杀。
只有军旗在风里展开。
鹿鸣关大败后的余波,到此彻底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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